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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第五十九章 渡血给她

    薛无咎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只让药童取来一碗清水。

    银针刺破晏垂章指尖,血珠落入清水中,缓缓散开。随后,薛无咎又从姜执素指尖取了一滴血,滴进同一只碗里。

    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碗里。

    两团血色起初各自浮在水中,片刻后渐渐碰到一处。薛无咎将碗端到灯下,凝神看了一会儿,只见相接之处慢慢结出几缕细细的血絮。

    他将碗放下,沉声道:“不成。”

    晏垂章的目光仍停在碗中,只道:“再试一次。”

    薛无咎没有劝他,换了清水重新取血,结果仍与方才一样。

    水中的两团血色像两条彼此相避的丝线,无论怎么飘,都不肯融合在一起。

    薛无咎低声道:“殿下,不可。”

    晏垂章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才放下衣袖,遮住指尖那一点未干掉的血迹。

    从青峡关赶回来的这一路,凡是能凭刀马,凭宁王的身份做到的事,他都已经做了。他封城拿人,杀开榆钱巷那座宅院的门,终于将姜执素从地窖里抱了出来。

    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唯独这一件不行。

    他的血救不了她。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却比先前听见她受过的那些刑罚更让他难以忍受。

    “殿下的血与她不合,不能强行渡。”薛无咎道,“否则不是救她,是害她。”

    晏垂章站在那里,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陆时宜坐在轮椅上,忽然开口:“试我的。”

    何与脸色一变:“先生,您的身子……”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就被陆时宜抬手止住了。

    薛无咎看了看他尚未痊愈的腿,又看了看他的脸色:“陆先生这几日伤痛未止,气血本就不足。即便能用,也未必承受得住。”

    陆时宜道:“无碍。”

    薛无咎知道劝不动他,便又换了一碗水。

    银针落下时,陆时宜连眉头也没有皱。他垂眼看着自己的血落入水中,等姜执素的那一滴血也散开,才慢慢抬起眼。

    屋中所有人再次屏住呼吸,看着两人的血在水中缓缓靠近。

    不多时,水中同样生出了细小的血絮。

    薛无咎摇了摇头。

    何与蹲下身,用干净的棉布替陆时宜按住指尖。陆时宜没有说话,只是把轮椅往旁边挪了些许,让开榻前的位置。

    他的神色仍旧温和,看不出多少失望,只是目光落在姜执素脸上,很久都没有移开。

    薛无咎命人再取几只干净的白瓷碗:“还得继续找人。若能找到血脉相融之人,便还有一线机会。”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若始终找不到,后面的话也不必说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似是有人踉跄着走了进来。

    紧接着,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贺小将军来了!”

    贺连城几乎是闯进来的。他原本伤就没有好,这几日又随陆时宜等人四处查探,身上的伤口刚结痂便又裂开,腰腹处也缠着厚厚的纱布,全身上下竟是没有一块好的地方。

    他此刻一张脸白得厉害,眼底全是熬出来的血丝。进门时左腿一软,险些跪倒,只得伸手扶住门框。

    可屋里没有人顾得上问他是怎么来的。

    贺连城也没有看旁人,目光径直越过晏垂章与陆时宜,落在了床榻上。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

    姜执素安静地躺在那里,身上已经换过干净衣裳,露在被外的手腕却依旧遍布伤痕。

    她太瘦了,面容几乎脱了形,若不是胸口还有极轻微的起伏,乍看之下,竟像已经没有了气息。

    从前那个翻墙上房,横刀纵马,摔疼了也要嘴硬说没事的人,如今陷在枕间,苍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

    贺连城扶着门框,半晌没有往前走。

    几日前,她还站在他的榻前,端着药碗逼他喝药,她说话向来快,生起气来更是不管不顾,从不肯让自己吃半点亏。

    可如今她躺在这里,连皱一下眉的力气都没有了。

    贺连城喉间动了动,几步挪到榻前,哑声道:“怎么弄成这样了?”

    没有人回答。

    贺连城低头看了她一会儿,抬手抹了一把脸,再转身时,眼里的猩红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

    “验我的。”他将手递到薛无咎面前。

    薛无咎没有立即动手:“你身上的伤也没有好。”

    贺连城却不再听他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了一步,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手腕,道:“死不了,来吧。”

    “能不能用还未可知。即便能用,你现在也经不起失掉这么多血。”

    “先验完再说。”贺连城说完,又看了一眼榻上的人,轻声道,“她等不起了。”

    薛无咎看了他片刻,终于从针囊中取出一枚银针。

    银针刺下去时,贺连城的手指微微一颤,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姜执素。

    血珠从他指腹沁出来,落入清水之中,与此同时,姜执素的血也被滴入同一只碗里。

    起初没有异样,薛无咎端着碗等了片刻,又用银针轻轻拨动水中的血色,只见两团淡红的血痕慢慢四散开来,绕了几圈过后,最终在水中一点一点地交缠到了一处,碗中始终没有出现先前那样的血絮。

    贺连城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他从小什么都不怕,摔断过手指,中箭时自己拔过箭,最狼狈的时候拖着满身的伤也能同人说笑。

    可这一刻,他怕得连呼吸都变轻了。

    他怕薛无咎摇头,怕自己终于有一件能为她做的事,却仍旧做不了。

    又过了一会儿,薛无咎终于放下白瓷碗:“没有生异,可以一试。”

    贺连城眼眶猝不及防地红了,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只是低头看着那碗水,碗中的那两团血色在清水里已经分不出彼此,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处。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我就说。”

    那笑声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喜意:“我和她从小就合得来。”

    他把袖子又往上卷了半寸,露出臂弯,对薛无咎道:“薛大夫,来吧。”

    薛无咎看着他:“验血只能排除眼下看得见的异状,并非万无一失。况且你有伤在身,我只能少量慢渡。中途若有不妥,立刻便要停下。”

    “好。”

    “施血之人也可能因此产生昏厥或者高热症状,甚至伤及性命。若撑不住……”

    贺连城打断了薛无咎的话,他低头看着榻上的姜执素,声音轻了些:“她都撑到现在了,我有什么撑不住的。”

    薛无咎还想说什么,见他神色坚决,到底没有再劝。

    他命人关好门窗,又让药童烧水煮针,将细羊肠管浸入药汁。银针反复过火,所用器具一应以烈酒擦净。

    紫罗守着药炉,手一直在抖,险些将盛药的小勺落进火中。

    一切备妥后,薛无咎让贺连城坐到榻旁。

    薛无咎亲自下针,银针刺入贺连城臂弯时,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上一下。

    血一点一点从他身上流出去,却确确实实地流向姜执素。

    从她被带走的那一天起,他便一直在想,若那日在将军府,他没有被人打晕,若他能早醒一刻,若他追出去时还能快一些,事情会不会有所不同。

    后来他拖着伤找遍了能找的地方,数次扑空。陆时宜告诉他,姜执素让他活着,他便只能咬牙留住这条命,继续找她。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有了一件能替她做的事。

    贺连城看着姜执素紧闭的眼睛,低声道:“听见没有?”

    “师兄这血金贵得很

    ,你可别给我糟蹋了。”

    他嘴唇动了动,原本还想像从前那样说她两句,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只剩下一句:“姜执素,你别再赖着不醒。”

    薛无咎头也不抬地道:“少说话,省点力气。”

    贺连城闻言乖乖地闭了嘴,眼睛仍旧望着姜执素。

    血渡得很慢,时间也变得很慢。

    薛无咎一手守着羊肠管,一手不时探查姜执素的脉象,以防她出现发冷战栗与呼吸急促等症候。

    贺连城的脸色渐渐开始失去血色,身上的力气也开始逐渐流失,一开始他还能坐直,后来肩背便慢慢靠上了椅背。

    晏垂章一直站在旁边,见贺连城嘴唇发白,他端起案上的温水,送到贺连城面前。

    贺连城的手臂不能乱动,怔了一下,只得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多谢。”

    晏垂章收回茶盏,安抚他:“撑住。”

    “放心。”贺连城扯了扯嘴角,“我别的不敢说,命还算硬。”

    晏垂章没有接话,只将茶盏放回案上。

    阳光透过纱窗,渐渐移过屋内的地砖。紫罗端着热水进进出出,眼睛肿得像个桃子似的。何与扶着陆时宜,几次想劝他回去歇一会儿,都被他摇头拒绝了。

    陆时宜的目光始终落在床榻边,贺连城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姜执素却始终没有动静。直到她的眼睫忽然轻轻地颤动了一下,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才终于放松了些许。

    渡血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到最后,贺连城的脸色已经变得灰白,唇上几乎没了血色,手脚逐渐冰凉,眼前也开始发黑。

    终于,他有些支撑不住,身子往旁边一歪,被晏垂章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

    “还行么?”薛无咎问。

    贺连城闭了闭眼,等那阵眩晕过去。

    “继续。”

    薛无咎摸过他的脉,又看了看姜执素,开口说道:“已经够了。”

    贺连城像是还想说什么,却没能开口,身体不由得靠在了椅背上,闭了闭眼。

    薛无咎拔下银针,然后迅速按住针口,手脚麻利地进行敷药包扎。何与与药童上前扶住贺连城,想将他送去一旁的小榻,他却摇了摇头。

    “我坐着。”

    “你还逞什么强?”薛无咎斥道。

    贺连城没理会,只看着姜执素,低声问道:“她怎么样?”

    薛无咎重新搭上姜执素的腕脉。

    屋中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片刻后,薛无咎收回手:“脉势比先前强了一些,暂时稳住了。”

    众人不由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晏垂章站在榻边,低头看着姜执素。

    她仍旧昏睡着,呼吸依然很浅,只是唇上终于不再像先前那样惨白,隐约透出了一点血色。

    薛无咎替她掖好被角,回头对众人道:“渡血只能替她争些时间,命还没有真正救回来。接下来三日才是最要紧的,要看她自己熬不熬得过去。”

    他转头看向晏垂章:“药不能断,屋里也不能离人。今夜若再起高热,随时叫我。”

    “好。”

    薛无咎又转向陆时宜:“陆先生也该回去换药了。”

    “我再等一会儿。”

    “你的腿还想不想要?”

    陆时宜没有说话。

    何与俯下身,低声劝道:“先生,小姐这里有薛大夫守着。您先去换药,过半个时辰再回来。”

    陆时宜看了一眼榻上的姜执素,到底点了头。

    就这样又过了几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下来。

    紫罗进屋点了灯,又换下姜执素额头上的湿帕子。帕子揭开时,她察觉有些不对,伸手探了探姜执素的额头,脸色顿时变了。

    “薛大夫!”她猛地站起身,连凳子都被带倒在地,“小姐又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