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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第五十五章 扑了个空

    前车装着药材与布匹,言殊赶车,苏明敏坐在里面。陆时宜和贺连城同乘后车,何与跟在车旁。周校尉带来的亲兵都换了便服,分散在前后,扮作苏家商队的护卫。

    车厢里很暗。

    贺连城靠着车壁坐着,右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短刀上,陆时宜坐在另一侧,膝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那张旧驿路图。

    车轮压过一处洼地,马车里的二人身子跟着晃了一下。

    贺连城抬头看向陆时宜,忽然道:“先生,你的腿……”

    贺连城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连带着呼吸都有些不顺畅,良久才低声道:“他们怎么敢。”

    陆时宜看着他,片刻后,轻声道:“不必想这个。”

    “不想?师妹被带走,将军府被人闯了,先生也伤成这样。”贺连城冷笑一声,“让我如何不想?”

    车外有风掠过,吹得帘角晃晃荡荡的。陆时宜垂眼看着手上的图,声音平静而清醒:“想得越多,思绪就会越乱。眼下先找到她,救她出来以后,该讨的债,再一笔一笔讨。”

    贺连城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先生,”他说,“你以前可不教这个。”

    陆时宜抬起眼,马车里光影很暗,他那双眼睛却仍旧清朗:“我教你们不要意气用事,但没教过你们受了欺负也要忍着。”

    出北门时,守门的士卒拦住去路,例行盘问。

    苏明敏从马车上下来,火把照在她脸上,将她眉眼映得很清楚。她从袖中取出苏家商队的路引,又递过去一张货单,声音温和,却没有半分示弱。

    “城外有批药材压在旧路上,管事方才才来报信。若今夜不去查看,明日落了雨,这批货便不能要了。”

    守门的士卒翻了翻路引,又看了言殊一眼,言殊顺势笑着从怀里摸出一只钱袋递过去。

    “劳烦几位官爷,我们查完货便回,不耽搁。”

    士卒掂了掂钱袋,脸色终于不再紧绷,却还是问:“车里什么人?”

    苏明敏神色不变:“商号里的管事和账房,随我一道去清点那批药材。”

    那士卒抬手掀了一下后车的帘子。车厢里,陆时宜半靠在阴影中,低低咳了一声,贺连城则披着厚斗篷,半张脸隐在帽檐下,眼皮也没有抬一下。

    士卒见车内没有异样,这才放下帘子:“走吧。”

    车轮重新动起来,城门在身后一点点远去,直到火把的光彻底被夜色吞没,苏明敏才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来。

    言殊压低声音:“小姐,你的手在抖。”

    苏明敏看了他一眼:“你不也一样。”

    言殊握紧缰绳,没有反驳,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道:“她一定会没事的。”

    苏明敏望着前方黑沉的夜色,“嗯”了一声。

    她把路引重新收进袖中,隔了一会儿才问:“还有多远?”

    “过了前面的岔路,约莫半个时辰。”

    出了官道,车便走得慢了,旧路多年无人修整,沿途尽是石块和枯草。再往西北,连车辙也少见了,只剩一条土路夹在两道山坡之间。

    言殊在路口停下车,周校尉带人先行探路,罗六和罗七也跟了过去。其余人留在原地等候,不敢点灯。

    约莫一刻钟后,罗七回来报信:“院外没人守着,里面也没有灯。”

    苏明敏心里一沉:“会不会找错了?”

    “不会。”罗七道,“门前有新车印,墙边还有拴过马的痕迹。”

    周校尉抬起手,身后的亲兵立刻四散开来,无声无息地贴着墙根摸过去。

    片刻后,周校尉回头低声道:“里面没人。”

    何与与一名亲兵抬着陆时宜的轮椅,避开路上的碎石,将人送到院门外,贺连城也下了车,拄着一根短杖慢慢往前走。

    驿丞署的木门虚掩着,门板上落着厚厚的灰尘,可是仔细望去,那灰尘之上却有新鲜的手印。

    几人盯着那些手印,面色顿时白了。

    陆时宜道:“进去。”

    周校尉上前推开门,木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院子里空无一人。

    地上散落着几根折断的竹节鞭,旁边扔着一截染血的麻绳,绳结处沾着几根长发,黑亮细韧,被山风吹得一颤一颤的。

    苏明敏抬手捂住嘴,眼眶瞬间红了。

    贺连城走过去,弯腰想去捡那截麻绳,可他刚俯下身,腰腹处伤口便猛地一扯,险些跪下去,被旁边的亲兵一把扶住:“世子!”

    贺连城推开那人的手,低头看着绳结上缠着的长发。

    那几根头发太熟悉了。

    从前她在校场上练枪,发髻总绑不牢,练完没几下便总要散出一缕来。贺连城嫌她毛毛躁躁的,她便回头瞪他,说你管得真宽。

    他忽然觉得喉咙里有血腥气。

    周校尉带人逐间搜查。

    最西边的一间偏室上着锁,罗六一刀劈开锁扣,门才推开,里面残存的气味便扑了出来,有炭火味,血腥味,霉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铁锈味。

    那味道一冲出来,苏明敏几乎站不住,扶着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

    屋中央放着一盆已经熄灭的炭火,炭盆里还留着余温,旁边扔着一把铁钳。靠墙的位置处有几处血迹,已经被人用水冲过,但砖缝里仍留着些许暗红。

    众人看了一遍屋里的陈设,这里没有床铺,甚至没有一张能坐的椅子,那只粗碗是屋中唯一盛过食物的东西。

    陆时宜的目光停在那只碗上,很久都没有移开。

    “继续找。”

    周校尉带人搜了厢房,马厩,后院,甚至是水井。

    每一扇门都推开过,每一间屋都翻过,只找到更多空房间,更多灰尘,更多被遗弃的刑具。

    陆时宜在偏室门口停住,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截布条,边缘撕得参差不齐,上面沾着已经干透的血迹和尘土,靠近收口的位置还留着几处缝补过的痕迹。针脚歪歪扭扭,线结也打得笨拙,他只看了一眼便认了出来。

    从前姜执素给他缝过一只装甘草和枇杷叶的锦囊,那只锦囊也是这样,针脚乱得毫无章法。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布条,意识到他们来晚了一步,巡边使的人应当刚把姜执素转移不久,只是撤离得匆忙,才没能将这里彻底收拾干净。

    贺连城走过来,一眼便看见了他掌心里的布条。

    他整个人忽然静住了,他伸出手去想碰一下那截布条

    ,可手到一半又停住了,像是怕自己一碰,它就会碎掉一般。

    苏明敏终于忍不住转过身去,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言殊站在她身边,递过来一方手帕。

    言殊沿着偏室检查了一圈,又出去看了院门与后院的痕迹,回来时沉声道:“前院没有打斗的痕迹,后门外却留下了车辙。他们应该是从后面把人带走的。”

    周校尉立刻带人追到后山,可那道车辙出了土路不久便汇入官道,被来往车马压得杂乱,再也分辨不出方向。

    陆时宜慢慢握紧手中的布条,有鲜血从他指缝中流出,过了很久,他才道:“回府。”

    何与怔住:“先生?”

    陆时宜抬起眼,那双眼仍旧清明,却已没有半分从前置身事外的温和疏淡:“这里找不到她了。”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山路没有灯,只有何与手里的风灯发出一点微弱的黄光,照着前方短短的一截土路。

    远处有不知名的夜鸟低低叫了一声,像一声压抑的哽咽。

    贺连城坐在车里,手一直按在短刀上,从驿丞署出来后,他便再没有开过口。

    陆时宜坐在他对面,将这些天得到的消息重新梳理了一遍,试图从中找出他们遗漏的地方。

    他已经把自己能想到的人都找了一遍,金陵陆家的门生故旧,苏家旧仆,眉州城里的药铺与车马行,就连陆老太爷多年前留下的人情,也被他一一翻了出来。

    他前半生最不愿欠人情,也不愿与官场中的任何一方牵连,辞官以后更是刻意远离这些旧人旧事。

    他曾经以为,只要不入朝堂,不站队,不争权,不攀附,便能守住一点干净的余地。

    可如今,他把这些一样一样翻出来,那些曾被他束之高阁的名帖与书信几乎都已送了出去,像是把前半生攒下的清名与安稳,都压在了这一夜的灯下。

    可饶是这样,还是不够。

    回到将军府时,已经近三更。

    苏明敏一下车便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许久没有缓过来。

    几人回到正厅,有人取来眉州及周边的舆图,言殊则将方才查到的车辙方向标在图上,周校尉也把仍能调动的亲兵和旧部名册送了过来。

    陆时宜略作思索,在舆图上划去北门与旧驿丞署,最终将笔落在废马场、西渡和山南三处。

    苏明敏先道:“苏家的商队可以查西边渡口。来往的货船和车马,还有沿路的村店,都有人认得。巡边使若要把她送出眉州,不可能绕开所有商路。”

    言殊道:“我去查山南的客栈和药铺。押着一个受伤的人赶路,总要找地方落脚,也少不了买药。”

    罗六接着道:“我回军需房查近几日支出去的车马和粮食,郑昌若还在用军中的东西,不可能半点账目都不留。”

    周校尉道:“我让旧部去查废马场附近的各处哨卡,尤其是这几日临时放行的车辆。”

    何与看着陆时宜,声音发哑:“先生,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陆时宜垂眼,看着案上那截染血的布条,片刻后,他抬起头。

    “查。”他说:“从这处驿丞署开始,把所有与巡边使有关的人和车都重新查一遍。今晚查不到,明日继续,直到找到她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