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执素被带走后,将军府里忽然变得静悄悄的。
何与跪在榻边替陆时宜解开衣带,手抖得不听使唤,解了两回都没解开。
大夫先去看了贺连城,又被何与请到厢房为陆时宜医治,待固定好伤处后,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低声道:“先生膝骨伤得厉害,须得静养,日后即便能养好,怕是也不能下地行走了。”
何与听完,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陆时宜偏偏在这时醒了,他睁开眼后盯了床帐上好一会儿,像是还没完全从刚刚那阵昏沉里回过神来。
片刻后,他偏过头,忽略掉何与红透了的眼睛以及大夫手里染血的白布,只开口问道:“她走了多久?”
何与守在榻边,眼睛通红:“一个多时辰。”
陆时宜闭上眼睛,何与以为他又昏了过去,正要叫大夫,他却再次开口:“府里伤了多少人?”
“前院伤了十几个亲兵,两个重些,好在都没有性命之忧。贺小将军的肩伤又复发了,腰腹也挨了一下,至今还没醒。”
陆时宜撑着床沿,想要坐起来,何与连忙上前扶住他:“先生,大夫说您不能乱动。”
然后何与只听陆时宜温声说:“去取城防舆图。”
何与怔住:“先生,您的腿……”
陆时宜抬眼:“快去。”
何与只得咬牙起身。
他取回舆图时,贺连城也醒了,他睁眼后先环视了一下四周,没看见想找的人,便问:“执素呢?”
没人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她人呢?”
紫罗红着眼跪到榻前:“小姐被巡边使的人带走了。”
贺连城怔了片刻,一把掀开被子。
左脚才落地,腰腹上的坠痛便疼得他身子一晃,守在一旁的亲兵赶紧扶住他,他却甩开那人的手,抓起手边佩刀就要下榻:“备马。”
“贺小将军,您的伤……”
“我说备马!”说话间,他肩上已经又红了一片,紫罗看见以后急得直掉眼泪,却不敢上前阻拦。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木轮碾过石板的声音,正是何与推着陆时宜到了偏院门口。
陆时宜坐在轮椅上,他身上素色的衣摆垂下来,遮住了大半伤处,可遮不住那一抹透出来的暗红。
他脸色并不比贺连城好多少,可以说是毫无血色,像是廊下那盏快要燃尽的灯。
贺连城看见他,手上的动作僵在那里:“先生……”
他的目光落在陆时宜膝上。
他从未见过陆时宜这副模样,陆时宜素来衣冠齐整,金陵书院里那些年,无论姜执素和贺连城闯下多大的祸,他坐在书案后面,也不曾失过从容。
可这个从来连衣摆都不曾乱过的人,如今坐在一把破旧的轮椅上,脸色惨白,却仍旧到了他的榻前。
贺连城忽然说不出话了,只是别开眼,像是不忍再看。
陆时宜看了看他手里的刀,先开口:“你不能去。”
贺连城忽地笑了,那笑意里没有半点平日吊儿郎当的影子,只剩一种被逼到绝处的戾气:“我们一个两个,都被她护在身后。先生,我怎么坐得住?”
可对上陆时宜坚定的眼神,他又忽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僵持片刻,终是败下阵来。
陆时宜继续道:“他们没有走正街,是怕事情闹大。人多眼杂的地方不能去,城中的衙署和大牢也不合适。我们可以先查后巷,再查城北几处可以藏车的地方。”
贺连城抬头看向陆时宜,看着他膝上的血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搭在轮椅上的手。
这只手曾握过笔,批过他的策论,也敲过他的书案,如今指节却因忍着疼痛而微微有些泛白。
“好。”良久,贺连城终于答道。
话音刚落,外面便有人来报,军需房的罗六和罗七求见。
两人来得匆忙,身上灰扑扑的,罗七手里还攥着半截簪子,行过礼后便道:“这是在油坊后面捡到的。”
紫罗认出那支簪子,脸色顿时变了:“小姐早上出门时戴的就是这支。”
罗七接着道:“我们顺着后巷找过去,一共发现了几处记号,第一道在府后巷,往后隔一条街便有一道,一直指向油坊,应是小姐留下的信号无疑。但是到了油坊以后,这记号就没了。”
陆时宜将油坊的位置圈了出来:“去附近查探,问问看有没有人见过这辆马车。”
罗六却没有立刻退下:“先生,我们兄弟也去。”
周校尉皱眉:“你们留在军需房,还有差事。”
“如今哪里还有什么要紧差事?”罗七忍不住道,“小姐平日没少替我们挡事。前年那批霉粮的账,若不是她翻出旧册,我和六哥早被人推出去顶罪了。现在她出了事,我们不能当作不知道。”
罗六比他沉得住气,只向陆时宜抱了抱拳:“我们在军需房当差,平日常送草料出城,守门的人不会怀疑。”
陆时宜点头:“去吧,不要惊动巡边使的人。”
城东有一家孙记药铺。
孙老板年轻时在金陵犯过事,动静不小,是陆老太爷出面替他说了情,又暗中打点了关节,才保他全身而退。后来孙老板离了金陵,在眉州扎根,开了这间药铺,后来又四处扩张,如今城中所有的药铺几乎都有他的份额。
何与推着陆时宜进药铺时,孙老板正在柜台后拨算盘,他一抬头,看见陆时宜坐在轮椅上,脸色立刻变了:“陆先生,这是……”
陆时宜没有寒暄:“后堂说话。”
孙老板立刻放下算盘,亲自关了门。
陆时宜被推到窗边,开门见山问道:“这几日,可有官府的人来抓过药?尤其是化瘀止血一类的。”
孙老板想了想,又翻出近几日的账册看了一遍:“没有。寻常百姓来买跌打药的倒有几个,官府和军营的人都没来过。”
这条线索也断了。
陆时宜没有多问,只道:“若往后有人来买伤药,劳烦孙老板替我留意。若是巡边使府的人,或是来人行迹可疑,还请尽快派人到将军府递个消息。”
孙老板合上账册:“先生放心。我会交代下面的伙计,不管来人买了什么、要了多少,都替您记下来。”
陆时宜点头:“有劳。”
孙老板脸色一变,连忙拱手:“先生这是什么话。当年若不是老太爷,我孙某早就死在金陵了。先生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吩咐。”
从药铺出来后,他们去了西门外的车马行。
车马行的老掌柜当年是苏家的旧仆,后来苏家内宅变动,才被姜衡安置到眉州,专管军用骡马的进出登记。老人年纪已经大了,背有些佝偻,见陆时宜被何与推着进来,脸色顿时变了:“先生,府里出事了?”
陆时宜道:“我要看这几日出城记录。”
老掌柜不问缘由,转身便去抱册子:“日前深夜
,确有几匹马向城外方向去,走的是北门。”
陆时宜垂眼,在心里把这些线索一一放到舆图上。
从城中出发,走北门,绕城外官道折向西北,最合适藏人的地方,是一处废弃的旧驿丞署。
那地方常年无人驻守,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土路进出。不在如今的驿路名单上,连眉州新的城防图里都没有标明。
陆时宜却记得,许多年前,他替姜衡整理过一批旧档,在一份废弃驿路的备注里见过这一处。
陆时宜让何与先回府,又派人去请苏明敏,请她设法查一查北门外的旧路。
两人回到将军府时,天已经快黑了。
何与照着陆时宜的吩咐收拾药箱,贺连城听见外间的动静,隔着帘子看了一会儿,便撑着榻沿坐起来:“要去哪儿?”
何与还没来得及作答,贺连城看见桌上摊开的旧舆图,立刻问:“找到执素了?”
“还不能确定。”陆时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北门外有一座旧驿丞署,我打算过去看看。”
贺连城已经掀开被子下榻:“我也去。”
大夫急得上前一步:“贺世子,你这伤……”
“死不了。”贺连城弯腰去拿靴子,一声不吭地把靴子穿好,又从榻边取了那把短刀扣在腰侧。
陆时宜在门口,脸上神色平静,眉目清清淡淡,像只是寻常要出一趟门,去学堂讲一堂课,或去西院送一本功课。
贺连城抬头看他,两个人隔着一室昏暗灯火对视了片刻。
若是从前,陆时宜会让他回榻上躺着,贺连城会嬉皮笑脸地顶回去,说先生管得比大夫还宽。
可今日没有人说这些,最后,陆时宜只道:“坐车去。”
贺连城听懂了他的意思:“先生放心,我今日不逞英雄。”
就在这时,紫罗从外头快步进来,低声道:“苏姑娘和言公子来了。”
话音刚落,苏明敏和言殊便一前一后进了偏院,苏明敏身上披着出门用的斗篷,发髻微散,眼底的焦灼藏也藏不住。
言殊跟在她身后,衣袍下摆沾着泥,手里拿着一卷旧图,他走到案前,摊开那卷旧图。
“这是苏家商队早年走过的旧驿路。”言殊低声道,“从北门出去,绕开官道,沿荒坡往西北走,半个时辰后有一处岔路。左边通废马场,右边才是驿丞署。巡边使的人若要避开耳目,多半走右边。”
苏明敏接过话:“我已经让人去各处铺子里打听过。驿丞署那边昨日确实有动静。昨日开始那一带便有人守着,不许附近樵夫和药农过去,守路的人穿的是便服,但有人认出了巡边使府的马。”
这便不再只是猜测了。
贺连城看向图上的驿丞署,人已然急了:“什么时候走?”
“现在。”陆时宜道。
苏明敏却道:“不能就这样出城。北门已经换成巡边使的人,你们带着亲兵过去,还没出城门便会被拦下。”
她已经以苏家商号的名义备了两辆青帷车,车上装着药材和布匹,路引、货单与税帖也都齐全。言殊负责赶车,周校尉的人换上伙计的衣裳,贺家旧部则分散跟在后面。
“若城门盘查,只说去城外查看受潮的药材。”苏明敏道,“我和言殊出面应付,你们留在车中。”
一行人没有再耽搁,贺连城由亲兵扶上后车,陆时宜随后也被推了过去。
两辆青帷车趁着夜色驶出将军府,朝北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