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瑶是被一阵极细微的噼啪声吵醒的。
像有人在头顶不停地轻拍。
她睁开眼。
舢板里很暗。
司夜出门前把通风口用破布堵得严严实实,只留了门口一道窄缝透气。
从缝隙漏进来的光线是灰白色,外面似乎是阴天。
她花了三秒钟才从帆布堆上分辨出另一团更暗的影子。那是一个人靠着舢板壁半坐着,似乎还在睡着,左臂搁在膝盖上,那条手臂在发光。
和司夜手臂的蓝光截然不同。
暗蓝的血管在皮下分叉成树根状的网络,每一条分支的末端都在发出极细小的爆裂声,噼啪,噼啪,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困在血管里试图冲出来。
两条最粗的血管从手腕延伸到肘弯,在那里交汇成一个不规则的环形,环形中央的皮肤是半透明的,能看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搏动。
他是海老众的人。
姜瑶的意识还模糊着,但她的脑海中自动介绍了这段信息。
祟气共生,深度改造,与司夜右臂的病理型共生不同。
海老众的基因改造能让人类在千米深海自由活动,代价是身体必须与祟气达成某种程度的共存。
共存越深,力量越强,反噬也越重。
他这条左臂上的祟气浓度远超司夜的右臂,但控制力也远超司夜。
那些噼啪声,似乎是他在下意识控制自己身体祟气的结果。
姜瑶通过祟气感知,能看到他在努力让祟气不再继续外泄。
但应该之前受过重伤,所以控制力变弱了。
姜瑶试图站起来,四肢的反馈比预估的更虚软。
不太情况具体昏迷了几天,她勉强撑起上半身,尾巴都无力的耸了下来。
舢板门口传来声响。
“墨墨,别动。”
司夜正端着一杯水蹲在门口,看到她醒了,嘴角弯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他左臂袖子卷到肘弯,小臂内侧那个淡金色的猫爪印安静地贴在那里。
司夜瘦了,这几天熬下来,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更分明,眼底的青灰色也更重。
但他的眼神没变,还是那双灰白色的、看什么都很安静的眼。
他把搪瓷杯放在猫面前,然后脱下自己的破麻布衫叠成一小块垫在她腹部下面,为了让她更舒服一些。
“喝水。”
姜瑶低头一小口一小口舔着清水。
司夜蹲在她旁边,用左手慢慢顺着她后颈的毛,从耳后一直顺到肩胛骨,像是在安抚她。
他又把水推近了一点,把鱼干掰成小碎块泡进水里。
姜瑶吃着鱼干,终于恢复些力气,她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目光落在帆布堆上那个人身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他也正看着她,一只深褐色的眼睛,一只则带着黑色眼罩,目光幽深,带着审视。
姜瑶的目光落在他右眼眼罩上。
那眼罩边缘渗出一些暗红色的血渍,混着极淡的墨绿色光泽。
祟气含量不低,但被眼罩内部的什么东西压制着。
右眼被改造过,应该拥有某种能力,代价是持续性的祟气侵蚀。
他用眼罩封锁右眼的力量,同时也在压制右眼的反噬。
沉七也同样在观察这只黑猫,在舢板昏暗的光线里,把她的每一个细节都收进眼底。
体型只有成年家猫的三分之二大小,营养不良,毛色暗淡,四只爪子是白的。
在码头上第一眼看到她时,他还以为白爪是沾了什么东西,现在近距离观察才发现是天生,四足雪白,像戴了手套。
墨绿色的眼睛像宝石一样,和他见过的所有深海生物都不一样。
他看到了她右爪肉垫正中央的那个印记。
极小的金色星点,被深蓝色的光晕包裹着。
一个淡金色的猫爪印,和司夜左臂上的图案完全一致。
他在海老众的档案室里见过类似的契约纹样,那属于神眷印记,神明与信徒之间的灵魂链接。
最早记载于归墟教圣典记载的远古传说中,从未在现实中得到过证实。
档案上明确写道:神眷印记是“双向的”,不仅神明能感知信徒,信徒也能感知神明。
如果这只猫真的是什么远古神明的话。
那她居然选择了一个被祟气侵蚀的少年作为自己的信徒。
他还观察到她前爪上的喵爪印里的微光在不停地闪烁。
和他怀里那枚鳞片的闪烁频率一样,它们正在同频共振。
它比沉七更快一步认出姜瑶。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按住了左肋的伤口。
他的手指需要触碰一件真实的东西来确认自己不是在幻觉中。
一年零四个月。
他找了她整整一年零四个月。
从深渊巡逻遭遇不明祟体、亲眼目睹一整艘黑眚网活船被吞噬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找,找那个能让鳞片发光的存在。
海婆说鳞片的共鸣会引导他找到继任者。可没有人知道这枚鳞片究竟是如何共鸣的,从来没有人见过。
自从带上它,它都只是安静躺在他暗袋里,和他一起穿过腐尸海域的祟气层,一起躲避各种海祟,一起在深海的暗流里漂流了十六个月。
直到今天凌晨,他在码头上被老李从水里拖上来时,鳞片突然烫得像一块烙铁。然后他找到了她。
居然是一只猫吗。
他虽然心里觉得有些怪怪的。
但还是慢慢把右手抬起来,手掌贴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
然后俯首。
这是海老众深渊骑士团内部的最高礼节。
因为鳞片选择了她,他认不认这个结果不重要,这意味着全体海老众成员都选择了她。
姜瑶一瞬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能隐约感到一丝熟悉的感觉。
她觉得眼前这个人身上似乎有她太熟悉的东西,在和姜瑶共鸣。
可她打开祟气感知,只能看到那男人胳膊和眼睛里祟气涌动,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只好暂时作罢。
下午司夜才干活回来。
产婆奶奶昨天送了几条鱼干,可他想给猫换点新鲜的。
一条鱼干要用10枚命烛碎片去换,对于他们这种普通人而言,并不便宜。
司夜不想一直接受老产婆的帮助,再加上他们这里又多了个奇怪的病号。
只能多干一些。
姜瑶昏迷了这么久应该吃口热的。
他在码头角落的小炭炉上煮了一小碗海藻糊,端回来的时候发现舢板里又多了个人。
一个不认识的年轻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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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利落的短发,看着像是手术刀直接修剪的,有些毛燥。
穿着沾满陈年血渍的皮围裙,腰间挂着一排皮套,里面是手术刀、缝合针、鱼骨锯和药剂瓶。
她的双手布满细密缝合疤痕,蹲在沉七面前,手里捏着一把鱼骨针,正在拆他左腿上缝合好的线。
沉七似乎又发起了高烧,昏睡了过去,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的手法极快,一挑一抽,线头就断了。
然后她重新穿针。
针是鱼骨磨的,线是拧得极细的人类发丝开始重新缝合。
每一针都精准地落在伤口边缘两毫米的位置,间距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
司夜端着碗站在门口,还没开口,那女人头也不回地说:“你这个缝合不行,渔线太粗,张力不均,愈合后会留疤。
而且你用的线没消毒,在海上,没消毒缝线等于给祟气开了口子,会害死他的。”
她打完最后一个结,剪断线头,从腰间一排皮套里取出一小瓶药膏,用指尖蘸着均匀涂抹在重新缝合的伤口上。
然后她站起来,拍拍围裙上沾的血渍和海水,回头看了司夜一眼。
“这个伤员,”她说,“怎么捡到的?”
司夜没有直接回答。
他端着碗走进来,把糊糊放在猫旁边,然后才问:“你是?”
女人笑了笑,语气有些冷硬,但态度还算和善。
“林半夏。海上流动医师,替人治病的。”
她把鱼骨针收回腰间皮套,又从另一个皮套里拿出一瓶用旧世界注射器改装的麻醉剂,在手里掂了掂。
“码头上的人说你家收留了个伤员,我过来看看。不用付钱,但你这个伤员的伤有点特殊,我想跟你聊聊。”
司夜把姜瑶抱到膝盖上,用手背试了试糊糊的温度,拿勺子喂到墨墨嘴边。
黑猫悠闲地看了林半夏一眼,假装自己是一只普通的宠物猫咪。
刚才那个男人原本似乎是想从怀里拿什么东西出来。
结果还没拿出什么就倒地上晕过去了。
姜瑶也才清醒没多久,根本没什么力气,只好用尾巴甩过去碰了碰他的胳膊。
温度非常高,额头滚烫,那她没招了。
毕竟她只是一只猫而已,不能奢望一只猫给人看病。
林半夏就是那时候闯进来的,因为太过突然,给姜瑶吓得都蹦起来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风风火火的医生,只好假装自己只是一只普通的宠物。
时间回到现在。
司夜喂猫的动作很自然,但在林半夏眼里,这个细节比任何回答都更值得注意。
他对这只猫非常重视。
他的左臂袖口是卷着的,手腕内侧有一个极小的淡金色印记,形状像猫爪。
林半夏也看到了,她什么都没问但眼神里明显有掩饰不住的好奇。
“他的伤怎么特殊?”司夜问。
“哦,看伤口形状应该是龙骸的尾鳍边缘划伤导致的。
龙骸是深海巨祟,被它伤了通常会伴随祟气侵蚀,但他的伤口里除了龙骸的祟气残留之外,还有另一种祟气,浓度更高,性质更复杂。
两种祟气在他体内互相撕咬,他在发高烧的那几天应该很痛苦。但现在他没有生命危险了,伤口也没有继续溃烂,是被某种外力压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