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夜是在去净水分配点的路上捡到那个人的。
准确地说,不是“捡到”。
是那个人自己撞上来的。
司夜正低头数着怀里仅剩的三张碎烛,盘算着够不够在下次潮汐前多囤两块海藻饼,拐过一堆废浮桶时,一个人影从他旁边的浮台边缘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和他撞了个满怀。
司夜后退一步,右臂下意识地护住怀里那包刚领的淡水。
撞他的人踉跄了两步,一脚踩进浮桶缝隙的水洼里,溅了自己一裤腿暗绿色的海水。
“我的鞋!”那人一阵哀嚎。
“这双鞋是我从海市拍卖行买的旧世界手工皮鞋,整个溟海不超过十双!你知道这一脚泡下去鞋底会变形吗?你知道变形之后没法修复吗?!!”
他抬起头,和司夜四目相对。
司夜见过这人。
昨天傍晚,一艘华丽得完全不属于这个地方的私人游艇停靠在聚落码头,船身上漆着司海院的铁锚徽章,吃水线非常浅。
轻载,说明不是来运货的。
从船上下来的年轻人穿着白得发亮的西装,身后跟着两个扛行李的仆人。
他一踏上码头就用一块手帕捂住鼻子:“这就到了?这是码头还是垃圾场?”
当时司夜正蹲在码头角落清理祟化霉菌,听到这话差点把刮刀捅进自己手指里。
他竟然觉得有些好笑。
在聚落里待久了,他已经忘了这世上还有一群人会用“垃圾场”来形容他们住的地方。
现在这个白衣少年蹲在浮台边缘,浑身湿透,左脸有一道还在渗血的擦伤,右脚的皮鞋,那双所谓的“整个溟海不超过十双”的旧世界手工皮鞋,鞋底已经脱了一半,用一根从衣服下摆撕下来的布条胡乱绑着。
他的白西装沾满了海水、泥渍和一小块不知从哪里蹭来的祟化霉菌,下摆被撕掉了整整一截,露出里面同样湿透的内衬。
他面前放着一个同样湿透的行李箱,箱盖半开着,能看到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
司夜还没开口说话。
就看到他从箱子里掏出一个丝绒小袋子,从里面倒出一把碎烛,至少三十多片,够聚落里一个三口之家活两个月。
嘴里还嘟囔着怎么只剩这么点了。
然后毫不犹豫地一股脑塞进一个路过的渔民手里,说:“这些给你,能带我去最近的旅馆吗?”
渔民这辈子大概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碎烛,愣了好几秒,直接一把抓过碎烛,转身就跑。
他大概根本没听懂“旅馆”是什么,只听见了给你俩字。
那渔民跑得太快,陆观澜追了几步没追上,回来发现行李箱旁边又围了几个看热闹的半大孩子。
孩子们都是来看他那口箱子里露出的一角金属反光。
一个胆大的孩子伸手去摸,陆观澜没拦,反而蹲下来把那东西从箱子里抽出来给他们看。
是一台便携气象仪,外壳是不锈钢的,在铅灰色天光下亮得刺眼。
陆观澜有些得意地翘起了嘴角,“嘿嘿,没见过吧土包子们,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嘛?”
孩子们当然不认识这东西,但被金属光泽吸引了,争着伸手去摸。
陆观澜就蹲在那里举着气象仪让他们摸了一圈,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压缩饼干炫耀一样地拿在手里晃了晃。
那是他船上护卫队的标配军粮,他给每个孩子分了一块。
反正他也不喜欢吃。
“好吃吗?”
孩子们嚼着饼干用力点头,其实那压缩饼干干得能噎死人,但这大概是他们这辈子吃过的唯一不带海藻腥味的食物。
陆观澜看着他们吃完,又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自己带的瓶装净水,嘴里念叨着“慢点喝,别呛着”。
“怎么样,这水也没喝过吧,我跟你们说啊,这可是高级灵符制作的水,没有任何杂质,营养成分很高,这一瓶我偷偷加了点苹果汁,我超级喜欢喝!”
这家伙如果有尾巴恐怕这会儿尾巴都已经翘到天上去了。
司夜站在不远处的浮桶后面看着这一幕。
这个少年的脸上只写了两个字,“好骗。”
然后他亲眼看到这个白衣少年的两个仆人在陆观澜蹲着给孩子们分饼干的时候,一人扛了一个行李箱,悄悄从码头另一边溜走了。
他们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而陆观澜发现仆人跑了之后,倒也不是很生气。
蹲下来,对着还围在他身边的几个孩子说:“没事。他们大概是去找吃的了。”
“……”
司夜不确定这个人是真的傻还是在自我安慰。
但他知道一件事,在这个聚落里,一个会把碎烛随便给人、会给不认识的孩子分饼干,大概活不过三天。
所以他走上前去,倒了小半杯淡水,递过去。
白衫少年接过杯子,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看杯沿上修补过的裂纹,又看了看已经被小孩子抢走了的水瓶。
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然后他皱起眉头,嫌弃地说:“这水有海藻味。”
“净化过的水都这个味道。”司夜说,“不喝还我。”
穿白西装的少年把杯子往怀里一缩,像是怕他真抢回去,仰头把剩下的水全部灌进了喉咙。
喝完之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低头看着袖子上那片从浮桶上蹭来的污渍,叹了口气露出一口大白牙。
“谢谢你啊哥们!”
司夜压根没理他,把自己的杯子抢回来,转头就走。
他愣了一拍,然后拎起行李箱跌跌撞撞地跟上来,鞋底脱胶的那只脚每走一步就发出一声黏稠的啪嗒声。
“你去哪?这附近有住处吗?旅馆也行。我不挑,只要有淡水淋浴和干净的床单。你知道淋浴是什么吧?就是……”
“没有。”司夜头也不回,“只有舢板。破的,漏水。”
少年沉默了几秒。
然后司夜听到身后传来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问句:“漏水的话……至少得有个顶吧?”
这个少年叫陆观澜,今年二十岁。
这个姓本身就代表着一个完整的身份背景。
陆家,司海院净水符石储备司的掌权家族。
全海域百分之四十的净水符石流通要经过陆家的账本,陆观澜的父亲陆重渊是现任司海院三大司长之一,以精于算计和不
近人情闻名。
他手里握着的净水符石储量据说足够让整个浮城海市独立运转一百年,也因此成为司海院内部其他两司最忌惮的人。
陆观澜是他唯一的儿子,含着灵符出生的富贵少爷。
这当然字面意思,他出生时嘴里被塞了一枚极其罕见的灵符用来祈福,据说价值可抵三艘武装舰船。
这个事从后来被陆重渊的政敌拿来编排过无数次,说陆家从儿子出生第一天就在洗钱。
陆重渊从不辩解,他也不在乎。
在陆观澜十六岁生日那天,他把一枚灵符亲手熔了,打成一枚戒指,套在儿子食指上,说:“以后不管谁问你陆家的财富从哪来,给他看这个,然后告诉他,都是我们陆家人从海里用人命填进去,才捞上来的。”
陆观澜戴着那枚戒指又过了四年锦衣玉食的日子,直到一个月前,他爹把他一脚踢出了家门,让他出去历练。
陆观澜当时以为这只是父亲惯常的冷嘲热讽。
因为陆重渊每年都会说一次类似的话,然后给他追加一笔零花钱。
但这次不一样,第二天早上,他的信用卡被冻结,潮信契被限额,仆人被撤走了大半,剩下两个也只是用来监视他的。
他那个臭老爹还亲手给他打包了三箱行李,箱子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储备司的公章。
公章旁边有一行小字,是他爹的笔迹。
“省着用。”
……
三箱行李里装了什么?
第一箱是换洗衣物,全是白色西装。
他爹大概以为海上洗衣服和在海市上一样方便。
第二箱是护肤品和护发用品,包括但不限于海藻精华喷雾、旧世界护发精油、以及一整套从格物司下属化妆品厂定制的面部护理套装。
第三箱是符石鉴定工具和一大盒压缩海藻饼干,和一小袋命烛碎片,和半袋子各式各样的净水灵符。
以及一张他爹亲笔写的“历练注意事项”。第一行写着“不要相信任何人”。
第二行写着“不要把符石借给别人”。
第三行字迹比前两行轻,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活着回来。”
陆观澜看完之后把纸条团成球扔进海里。
他现在有点后悔了,后悔没有多看几遍第三条。
司夜没有直接带陆观澜回住处。
他先绕到老产婆的船上,把今天早上领到的净水分了一小杯给她。
老产婆正坐在床板上缝补一件旧帆布衣,看到他进来,把手里的针线放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
“给你那只猫的。”她说,声音沙哑但语气坚定,“上次你和你的猫救了我,我不欠人情,虽然我年纪大了,但这点鱼干的钱还是能挣的。”
司夜把布包收进怀里,低声道了句谢。
他转身出门时,看到陆观澜又在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在缝隙里翻出了几枚命烛碎片,大概有些不好意思,还是悄咪咪地塞到了老产婆的床边。
老产婆看到了。
在背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那个白衣服的孩子,看着傻,人不坏。给他留口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