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
徐凡无奈说道:“我只会治些寻常伤病,你这伤怕是要去药宗瞧瞧。”
“哎呦,我这腿疼得厉害,怕是没到药宗,就疼死在路上了!”那伤患没了希望,连带着音量也大了。“哎!竟又白跑一趟。”
忽然,安静的屋子里传来了一女子的声音:“你这是被鬼火所伤。”
那王寻回头就看见了一身药童装扮的时微,猛然间,他的眸子里燃起了希望。
“小姑娘?你懂这个?”
“也是偶然间看过一本书罢了,”时微在药宗的书里见过这鬼火,见伤患感兴趣,她就上前了两步,“鬼火过去常用于幽冥引路,可魔族后来将其偷了出来,如今这世间的鬼火也分为三等——凡火、怨火、冥火。你这伤,经久不散,乃是怨气所化的怨火所伤。”
“不错!”王寻喜形于色,甚至激动地站起了身,“我去城里的一家百年医馆时,那位老大夫也是这般说的。”
“那…”他又有些忐忑问道:“姑娘那本书里可提起过如何治这伤?”
时微神色凝重:“怨火不是自然形成的鬼火。是有人在死者死后做了手脚,将死者临死前的不甘全部封在他的魂魄里,再用凡火点燃,硬生生炼出一缕怨气鬼火。”
“这怨火不散,就说明那死者怨恨的目标正是你!你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或者,捡了什么不该捡的东西?”
此话一出,在场的其他两个小药童连带着徐凡皆不寒而栗,后背发冷。
王寻的嘴唇哆嗦了一阵,然后才颤颤巍巍地说道:“你问这些做什么!告诉我怎么治就是了!我这伤是那日魔族进攻时,被一个银发魔头所伤的!”
“魔头是利用了怨火的特点伤你,但想要化掉怨火,便要平息怨气。”时微摇摇头,“你既然不说缘由,也就无从化怨,如今你胸口玉佩尚能替你阻挡这股怨火,待玉佩承受不住,碎裂开来,这股怨火不仅会烧了你的血肉,更会烧了你的魂。”
王寻握紧了祖传的玉佩,顿时冒了一头的冷汗,他环顾四周,而后吃力地拄着拐杖将时微拉到一边,“我想和这个小大夫单独聊聊!”
二人来到了一个隔间,王寻反复确认旁人听不到对话后,才叹了口气,犹豫着开口:“姑娘,这家丑不可外扬,这话我本不想跟任何人讲,可如今……命都要没了,也顾不得脸面了,姑娘可切不可往外传啊!”
时微搬了张矮凳坐下,听闻这话,便只好发了个毒誓:“我若将公子家事外传,便永生永世不得好死!”
王寻思索片刻,开了口:“从前,我与夫人久无子嗣,家里头我娘催得急,日日在我跟前抹泪,说什么‘王家不能绝后’‘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我也是没法子,后来……后来就遇到了小翠。”
王寻抬眸去看时微的神色,见她没什么表情,才继续说道:“小翠她虽然年纪小,可是是个通情达理的,一直和我说,她不要名分,只求能在我身边就行。还说,孩子生下来就当是我夫人的,她远远看着就行。”
“可我那夫人发现了之后却不依不饶,她平日里温温柔柔一个人,那回却像是疯了似的,把书房里的东西砸了个遍,拿着我成婚时写的那张婚书摔在我脸上,我那时候年轻,婚礼上哄她高兴,在婚书上添了一句‘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好说歹说,求她别把小翠送走,说孩子都有了,再怎么说也是王家的血脉。”王寻的声音越来越低,“她便要我和小翠断了联络,说只要我从此不再见那女人。可那时候小翠都已经怀了身孕了,我怎么能……”
“小翠后来就被我藏在了郊外的一处院子,生下了个子嗣。我两头跑,瞒了夫人整整一年。可这种事哪里瞒得住?下人们嘴碎,夫人还是知道了。”
“哪知道,知道这事儿三日后,她就直接……直接吊了条白绫……”
王寻捂住了脸:“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我赶到老宅时,人已经被放下来了,盖了白布。我掀开看了一眼……”
他猛地干呕了一下,说不下去了。
时微没立刻安慰他,挑挑眉毛,她一直盯着那怨火,却见怨火闪烁,看来这怨火的来源就是这伤患的夫人无疑。
王寻带着一丝哭腔地问道:“她莫非是要我去黄泉陪她?”
他忐忑地看向伤口,怨火未动,王寻松了口气。
“那是叫小翠去黄泉陪她?”
怨火依旧未动。
“那是要叫麟儿去陪她?”王寻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怨火依旧未动。
“夫人生前可有什么遗愿?”
王寻这时却沉默了,心虚地看了时微一眼。
时微皱紧眉头,一股无名之火便涌上了心头:“你根本不清楚她有什么遗愿,根本不知道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他脸色惨白,手足无措地摇头:“那倒也不是……只是阿茹走得突然,没留半句遗言。我也只记得,她嫁给我数年,勤俭持家,从未有过半分差错……我是真的不知她到底恨什么了!”
“小大夫,你得救救我呀,快帮我想想,你们姑娘家都想要什么呀?”
时微站起身来踱步,思索片刻,盯着王寻的眼睛说道:“她所求的是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可你没给她,你可曾给她道过歉?”
王寻听闻眼中带笑,再次激动起身,“我未曾!原来如此吗?”
“夫人,”他低头,脸上带着愧疚,“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若有来生,我定去寻你,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好不好?”
怨火动了,可却是燃得更加激烈。
时微对着那鬼火柔声说道:“夫人,那我叫他好好给你道歉可好?”
她抬头,和那王寻对视:“第一,回老宅,把她的坟修好,墓碑前替她种一株她生前最喜欢的花,你要亲自去,跪着种。第二,小翠母子要接回府里,但麟儿要记在你夫人名下,称她为嫡母,年年祭拜不能少。第三,日后每逢她的祭日,你需亲笔写一封信。写完了烧在
坟前。你若有一年偷懒,这怨火就会再回来找你。到时候,没人再救你。此后你得日日记得你夫人的恩情,不可忘!”
王寻急忙点头:“好好好,我都听这小大夫的!”
“可好?”他颤颤巍巍地问那鬼火。
鬼火明灭,竟似是在冷笑。
这个也不是?时微瞳孔缩紧,思索片刻,她竟想到了书中关于解怨火还有一个更恐怖的可能。
王寻也已经彻底慌了,眼底满是绝望:“到底是什么!她到底想要我怎么样啊!”
时微缓缓起身,猜测言道:“她也许就是什么都不要。”
“不要你的性命,不要你的道歉,不要你的钱财香火,更不想要任何人陪葬。”
王寻猛地抬头,怔怔看着她,满脸茫然。
“她这一生,真心错付,死守的承诺被你轻易撕碎,最后一身清白、满心赤诚,落得自尽收场。”时微看着王寻,无奈说道:“她最后唯一的执念怕是只有一桩,她要你带着亏欠去活一辈子,永生永世无法赎罪。”
王寻觉得腿上的印记烧得更烫了,怨火的怨气被人道破,兴奋之下,竟闪出了红光。
“那怎么办是好……那不就是没有任何办法吗?”他嘶哑哀求,“小大夫,求你告诉我,总有法子化解的对不对?”
“这是死咒。”时微还是道破了这残忍的真相,“她要化为怨火缠着你,一生不想叫你安宁,看着你永无赎罪之日。”
“我不信!你们都是一群庸医!”王寻拄着拐杖,一瘸一瘸地出了门,比来时走得更艰难,可神情却好似疯魔了。
“庸医!”王寻狠狠说道:“我要去药宗,去寻仙长来治!”
整个徐记医馆都能听见王寻的喊叫。
时微望着他的背影轻摇了摇头,他就算去药宗也是一样的。
这等死咒,解不了就是解不了,即便是能压制,可也会在他腿上烧一辈子,他一辈子都要承受这等蚀骨之痛。
银发魔头吗?时微想起王寻的话,抓药时有些心不在焉。
是他吗?封凛?
倒是他的做法,他总会喜欢走极端,钻进牛角尖就不出来。未入魔前也惯是喜欢打抱不平,帮人家复仇这种事,安在他身上真是毫无违和感。
她那天归家得晚,那日傍晚,李家出了大事。
时微还没回去,就被镇上一个从前故意照顾她符咒生意的王婶拽了过去:“阿闻!我劝你今日别回去了……”
“怎么了?”时微顿时心跳如鼓,紧张问道。
“李胜男他们家里,来了一伙人!”王婶不忍地说道:“烧杀抢掠的,我们远远听着,里面那动静响了将近一个时辰。”
时微震惊问道:“胜男姐和干娘都在?”
“嗯。”王婶点了点头。
时微听闻,头也不回地赶紧往家赶。
王婶在后面喊道:“哎!阿闻,别回去了啊!”
可时微却越走越快,脑子里也成了一团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