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安镇的每一个日子,都让人心里安宁。
冬季落了雪,山上没了野菜草药,也没什么野兽,时微便给自己寻了个差事——在徐大夫的医馆里做了个药童。
清晨,李胜男的阿娘会备好早餐,偶尔还会给时微这个出去挣钱的顶梁柱在粥底下多加些料,有时是半个鸡蛋,有时是切碎的肉丝,有时是知道她来了月事特意放的红枣……
惹得李胜男都开始嫉妒起来,可每当这时她阿娘却会将她数落一顿,说她长得人高马大的,可阿闻却那么瘦,可不是要多吃点!李胜男便也欣然接受了。
时微往往只是旁观两人争吵,然后偷着笑笑,将碗里的东西吃个一干二净。
每日刚踏出门,便能看见墙角开得正艳的梅花,寒意似乎将这一抹艳丽衬托得更惹眼了些,可时微更喜欢的是那股淡淡的梅香,嗅进鼻子里一股清冽味道,提神醒脑。
药童这职位说简单却也不简单,医馆里百八十种药材摆在那,药童必须全得记得那种药材在哪个位置才行,说难却也不难,照着大夫们开的方子抓就行了,那药柜上也都写着名字,实在找不到也能对着名字找。
怕的就是忙起来的时候,在那一排一排的柜子里找不到那一味药。
时微刚上岗时,便因为找不到方子上的药被客人催过好几次,还是徐凡替她解了围。
后来,干了一个月左右,也就慢慢熟络了,那些常开的方子之中的那几种药她都不用找了,闭着眼睛都能知道是在哪个位置。
至于徐凡,冬日里来看病的人多了,老人的腰腿疼痛、夫人的体虚体弱、还有小孩子常常着了凉……一到了冬日这些病症就都暴露无遗,他整日忙得脚不沾地,问诊的人一整天都排着,他还要抽出空来给人家针灸。
这种时候,是没什么心情谈什么儿女情长的。而且时微每次面对他的善意,总是躲着,徐凡也就不敢再往前一步。
“小闻姑娘,快来!”
时微正配着药呢,就被常来问诊的赵家夫人叫了过去。
“瞧,这个是我夫君从苍梧国带回来的。”赵夫人年岁不高,看着约莫和阿闻差不多,平日里没什么事做,就喜欢到处找人聊天解闷,因为常来医馆,时微就成了她的聊天搭子。
只见赵家夫人小心翼翼地打开手里的帕子,里面是一块精致的糕点,看着像是绿豆做的,饼皮很薄,薄到能看见里面的馅料。
时微赶紧推辞,那糕点看着就贵重得很,她都没法还礼。
可赵夫人非要给她,“哎?你是不是不当我是你的姐妹了?这可是我特意从家里带出来给你的。”
“也是想谢谢你,每日辛苦为我抓药。”
时微听闻只得无奈接了下来。
当晚,那块糕点出现在了李家的桌上,被时微分成了三块,当做了餐后甜点。
为了衬这道甜点,桌子上还摆着一整只时微从镇上带回来的烧鸡。
李胜男她阿娘一看,便心疼地说着:“哎呦,这烧鸡若是一日吃不了可怎么是好啊!下次买个半只就是。”
时微没说话,只是扯下一条大鸡腿放进她的碗里。
“大户人家一日就吃掉好几只烧鸡,我这才一只算个什么。”
她说着又扯下另一只放进了李胜男碗里,她笑看着李胜男的娘亲,轻声说道:“我本是要下地府之人,可如今竟因祸得福,得了你们母女收留,无以为报,只能买些好吃好喝的来报答你们了,大娘就快别和我客气了。”
李胜男的娘亲听闻,竟落下泪来,“你这孩子,现在挣的钱全都给了我,大娘还觉得有点亏欠了你呢。再说了,我们娘俩哪里是在收留你,自那平阳城里回来,大娘早就把你当成是自家人了。”
大娘笑了笑,把那鸡腿夹进了时微碗里,“早就把你当成是我的干闺女了!”
时微其实也正有此意,她举起手边的一小杯梨花酿,“那我可要真的斗胆叫您一声干娘了!”
“好!”
“哈哈,旁人要是知道我有个修士干闺女,不知道要多羡慕我!”
那晚,三人都醉了,时微还和李胜男迷迷糊糊地睡在了一张床上,也不知道谈天说地到什么时候,两个人就睡着了。
以至于时微第二天上班都迟到了,还被扣了半日工钱,可那工钱后来徐凡还是给她了。
又是一年,时微春日里就去城里卖符,夏日里去采药打猎,秋季就去采野果,冬天就再去徐记医馆帮工。
虽然每日忙碌,可却也温馨舒服,而且她这三样工作都是很自由的,就算是去帮工也有徐凡这个老板护着。
偶尔她倒是也会回想起身为药宗长老的那段整日里担惊受怕的时光,却已经恍若隔世。
一晃,又是一年冬,和去年不同,时微提早就买好了三套冬衣,三人都穿得格外暖和。
不仅如此,时微还计划着等来年春天就换个镇上的大房子去,她都物色好了,那房子原本是一户木匠家的,可是如今他们儿子被选入了体宗,连带着举家都要迁入城里,平安镇的这处房子春天时就得卖掉。
时微当时去看房时,一眼就看中了那套,房子一体三户,最让她心动的是厕所,修得极为干净,因为男人是木匠,所以屋子里各种挪不走的家具也打得尤为精致,女主人也是个干净的,连灶台都收拾得一尘不染。
唯一纠结的就是这套房子的价格,很高,足足要五十两银子。
于是,时微不得不和李胜男商量了一下,她在平阳城卖符,李胜男则去了昭华城卖,每日挣得要比去年多了一倍。
等到秋天的时候,时微数着被她藏进床底的小金库,除了交给干娘的每日花销,终于凑够了五十两银子,足够搬进大房子了。
干娘从前过惯了苦日子,所以格外节俭,如今手头有了盈余,偶尔也舍得吃些肉食。
知道时微喜欢吃烧鸡,桌子上也时常摆着烧鸡。
“你
们俩也是时候该考虑考虑找个夫婿了。”干娘又谈起了桌上最经久不衰的话题,“我干闺女我倒是不担心,修士寿命长,更何况那徐大夫……”
干娘扫了一眼时微的神色,闭上了嘴,又对着李胜男说:“你瞧瞧你,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打酱油去了。”
“待明年,得了空,我就教胜男姐修炼,到时候,连干娘也要一起!”时微赶紧打断了这个让人尴尬的话题,“我们能靠着自己一起长命百岁,靠那些狗男人做什么!”
“真的?”干娘的脸上带着笑意:“你真愿意教我们家胜男?”
谁知说着说着,她便又哭了起来,“哎呦,我和胜男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啊!遇到个这么好的姑娘。”
时微轻笑,这句话,她这一年来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不仅如此,干娘她逢人就说,邻里邻居的都知道时微有多得了李家媳妇的心。
“我还要教干娘呢!”时微笑笑,“干娘也得长命百岁,我还要吃干娘的菜呢!”
这一年多来,好在也没有魔主要攻打不灭山的消息,偶尔传过来的关于魔主的消息,也都不知道被转了几手,离谱得厉害。
时微总听摆摊对面的那家茶馆老板闲聊,说是那魔主那日,攻完不灭山就上了天机阁,在那天机阁主手里没讨到什么好处,身受重伤,生死未卜。
可驴唇不对马嘴的是,她又听那老板讲,魔主打完天机阁后来又在药宗现身,据说药宗的神药被洗劫一空,如今所有弟子都在加紧寻药。
她还常听见摊前有些姑娘也在讨论那位新魔主,说的不是他又杀了谁,而是那日他降临平阳城时,身高八尺,一头银发,生得人神共愤,俊得要命,得见一次,此生无憾……
时微只觉得心头一惊,是真的有不怕死的。
到了冬季,那日,日头刚落下去,徐记医馆里,倒是忽然来了一个受了怪伤的客人,根据那人说,他腿上的伤,一年来敷了无数的药却怎么也不好,就连平阳城里赫赫有名的几个医馆都跑遍了,也没人能治。
从邻居那听闻平安镇这里的徐记医馆治伤病有一套,他就特意从平阳城里来到这找徐凡瞧病。
时微好奇,抓完药就赶紧去看,只远远看见那人小腿外侧有一块约莫铜钱大小的伤口,皮肉翻卷着,周围也是青紫一片,似乎伤口内部还闪着幽绿色的光。
就算离得很远,时微也都能闻到一股子腐肉味。
徐凡用银针在那腐肉的边缘轻轻探了一下,银针没有变色,不是中毒所致。
于是,他的目光也转向了伤口中央那团似乎还在移动着的幽绿的光,难得见徐凡皱紧了眉头:“可能会有些疼,我得探一探你这伤口。”
银针触上那些幽绿色的不明东西,便猛地冒出一阵白烟,“嗤”的一声,一根银针竟弯了下去,还将徐凡烫得一缩手。
“大夫?我这伤?”
徐凡摇摇头:“你这伤并非凡物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