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禾被送进二楼的诊疗室里。
封寻边走边扯掉身上的防护服,护目镜和手套被他随手丢进消毒箱:“建立静脉通路,核心体温、心率、脑电全部接上。宋岚,剪开他右边袖口。九号,把你的手松开。”
陆骁没动,低头看着林风禾垂在床沿的手,那几根手指苍白僵冷,指腹上的齿痕仍未消退。监测贴一片片压上林风禾的胸口,他却始终没有反应。
“你想跟着一起躺上去?”封寻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伸手扣住林风禾的手腕,将那只手从陆骁手里抽出来,“去外面等。”
陆骁松了手:“让我在这儿吧,我不碍事。”
封寻说着按下监测台开关:“想留下就闭嘴。”
数道冷白扫描光从床头落下。
最先出来的结果没有明显异常。林风禾的心率很慢,体温三十四度二,血压偏低,神经反射比正常人迟钝,但这些都符合异能过度消耗后的症状。
封寻重新抽了一管血。
血液注入分析舱,病毒识别程序运行到末端,屏幕却空白了数秒,随后跳出一行灰字。
【感染指数:无法读取】
封寻盯着那行字,招呼旁边的助手:“李旭,换一台离线分析仪。”
第二次检测依旧没有结果。
封寻脸色一沉:“重测。”
宋岚换了一枚采血片,样本仓吞入薄片,扫描光来回走过三次,屏幕上依然显示无法读取。
“设备正常。”李旭低声道,“对照样本能读取。”
封寻蹙起眉:“切换高敏模式,延长识别时间。关闭所有的对外数据连接,所有数据只存在本地。”
片刻后,高敏检测终于捕捉到一段微弱的信号。
【感染指数:17】
数字停留了不到两秒,忽然变成了二十三。
二十七、三十四、四十一……
像有什么蛰伏在药物深处,此刻终于被剥离出来。每一次跳动都比上一次更快,鲜红的光落在几张一动不动的脸上。
【感染指数:61】
数值越过六十时,诊疗室骤然响起尖锐的警报声,封寻骤然按住分析台,把警报关了。
房间里没人出声。
【感染指数:68】
管理局登记在册的最高感染指数属于穆航川,原第二行动组组长。七年前,他的最终检测数值停在68,这是行动人员教材里的最高数字。
屏幕上的数值毅然决然越过了它,也超过了陆骁最高的八十一。
七十四、八十三、九十一……
【感染指数:99】
诊疗室里只剩仪器低沉的运行声。
理论上,六十八已经是活人的尽头。
林风禾的数值是九十九。
床上的人却没有发生任何异化。胸口仍在微弱起伏,露在灯下的皮肤冷白干净,除了手腕内侧尚未褪尽的银纹,看不出半点感染痕迹。
封寻没有动,他看着诊疗床上的人。
一个病毒指数九十九的正常人。
不可能存在的检测结果,此刻安静地躺在他面前。
宋岚最先回过神:“不可能!”
“我也希望是仪器坏了。”封寻盯着数字,命令道,“医疗分部切入一级静默,关闭二楼所有外部连接。今天进过接收仓的人都不准离开。”
“部长。”李旭浑身发抖,强压着颤音问道,“抑制剂?”
“先不打。”封寻拿起针剂,又抽了一管血,“先测血药浓度。”
“再等可能会——”
封寻将针剂递给他:“快去测。”
分析只用了十几秒。
结果跳出的刹那,整片屏幕都被红色的警告覆盖。
林风禾血液中的抑制剂浓度超过安全线近三倍。除了封寻给他的仿制药,还有管理局配发的特效抑制剂,几种药物叠加在一起,压住病毒的同时,也压住了他的心跳与神经。
再补一针,随时可能导致心脏停搏。可一旦加速代谢,失去药物约束的病毒也可能立刻冲垮他的意识。
封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已经恢复冷静:“接体外循环,准备血液净化。先处理仿制药成分,速度压到最低。心率低于三十五立刻停,病毒指数每下降一格向我报告一次。”
“是。”李旭与宋岚应道。
陆骁站在角落,沉默地望向病床。
林风禾安静地躺在白色灯光下,面容苍白,呼吸轻微,像只是太累了,终于有空睡了一会儿。
他什么时候注射了两支抑制剂……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细密的水痕爬满玻璃,将陆骁的心一同拖进了黑暗里。
*
林风禾的情况整整反复了一夜。
下午五点,病毒指数从九十九降到九十五。夜里十一点,心率突然跌到三十九,净化被迫终止。凌晨四点,他体内的药物浓度终于回到了安全线附近,病毒指数却又弹回了九十九。
早上七点,林风禾的感染指数暂时稳定在八十七。
封寻摘下手套,拉开了诊疗室的门。
守了一下午加一整夜,走出诊疗室时,封寻连镜片上都蒙着疲倦的雾。他眼下熬出了一层淡淡的青,衣服也皱得不成样子,长发只用一根水蓝色的皮筋松散束着。
窗外的雨停了,积在屋檐上的水仍断断续续地往下落。
清晨的冷风灌进走廊,吹得他皱起了眉。他迎着风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露天阳台的门,靠在外侧平台的栏杆边,摸出烟盒,抖了一支烟出来。
火苗刚刚窜起,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抽走了他唇边的烟。
陆骁靠在门边:“吸烟有害健康。”
封寻瞥他一眼,累到不想计较,抬手又抖出一支烟。
陆骁又道:“我们队长不喜欢烟味。”
封寻拢住火,偏头看他:“你不是失忆了吗?”
“是不记得了。”陆骁的目光落在那簇火上,“就是觉得他太干净,烟这种东西像会把他弄脏。”
封寻看他片刻,忽然笑了声,合上打火机。没点燃的烟被他折断,丢进一旁的垃圾箱里:“记忆没了,毛病倒是一点儿没少。”
“让封部长见笑了。”陆骁走到栏杆边,垂眼看向楼下尚未干透的地面,“我们队长什么时候能醒?”
封寻淡淡说道:“看运气。”
陆骁问:“凭你的医术也要看运气?”
封寻侧过脸:“激将法对我不管用。”
“昨晚数值到九十九的时候,所有人吓得手都在抖。”陆骁隔着薄薄的雾气看向远处,“封部长倒是很镇定。”
封寻看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陆骁收回视线,“就是觉得,你见过他这样。”
屋檐上的水滴下来,砸在栏杆上,发出“吧嗒”一声脆响。
封寻从烟盒里抽出另一支烟,没点,只夹在指间慢慢转着:“你们队长没教过你,太聪明的人活不长?”
“还没来得及。”陆骁笑了笑,“也没教过我别关心队长。”
“关心?”封寻扫他一眼,“我看你是想把他的秘密全挖出来。”
“你说我是个麻烦,我总得知道自己给他添了多大的麻烦。”陆骁搭在栏杆上的手指一点点压紧,语气诚恳,“我只是有个猜测,他把我的病毒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体里,所以数值才会这么高。”
“不是转移。”封寻下意识纠正,“异能和病毒本来就是一体的,压制你的时候,他自己的病毒也会——”
话音蓦地停住。
陆骁接道:“也会失控?”
晨风穿过平台,撩起封寻几绺没束好的长发。
他盯着陆骁,让疲惫消化掉被套话的恼怒,半晌才道:“异能者都一样,只要使用异能就会引起病毒波动。只是他的异能特殊,波动幅度也更大。”
陆骁顿了下:“大多少
?”
封寻停了一下,低声说:“大概是正常值的六十三倍。”
陆骁脸色沉了下来:“平时的检测为什么查不出来?”
“只要他还能控制异能,就会先压住自己。再加上药物遮掩,普通检测只能看见一片空白。”
“他体内的病毒是从哪儿来的?”陆骁问。
封寻把手里的烟折断:“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另一个姓林的人。”
陆骁皱眉:“另一个姓林的人?”
封寻答:“他父亲。”
陆骁眸色微沉,却没再追问,只道:“你认识他很久了。”
封寻说:“不比你久。”
陆骁抿了抿唇,片刻后问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封寻望向灰白的天空,天依旧阴沉。半晌,他忽然笑了一声:“我第一次见他,他才十九岁。那年,他第一次把一个濒危异化的人从警戒线上拉回来。”
“赤潮第二年,谁都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安全区。”封寻继续说,“当时我给他做检查,随口哄他说,‘你这异能可真是个宝贝,说不定还能拯救世界呢。’”
陆骁沉默地看他,没接话。
“他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么难说话,坐在检查台上,胳膊上全是刚缝好的伤。我说完,他问我,‘压到多少,人才不会变成异种?’”
封寻轻嗤一声,像是在笑当年的林风禾,也像是在笑自己。
“我说‘小朋友,我就哄你高兴,拯救世界不在今天的治疗范围里。’他低头看了会儿自己的手,只回了一句,‘二十以下就可以,是吗?’”
“我告诉他,理论上是。”
“他说,‘那就够了。’”
封寻的声音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那两截烟一起扔掉。
“我说完这句话的第二天,他就拔掉输液管,跑去污染区救人了。”他摘下眼镜,按了按发涩的眼角,“他一个十九岁的小孩儿,拯救个屁的世界。我说句玩笑,他倒全当真了。”
“后来呢?”陆骁语气沉重。
“后来他学会了控制异能,学会了伪造数据。研究院给他特批抑制剂,让他每个月定时注射。我只知道药能压制病毒活性,不知道他的极限在哪里,也不知道九十九为什么还能保持人的样子。”封寻重新戴上眼镜,“再往前的档案锁在研究院里,我看不到。他自己不说,谁也不知道。”
“所以你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只知道他是林风禾。”封寻抬眼看向他,“这就够了。”
陆骁安静片刻,忽然笑了:“封部长总算说了句像样的话。”
“彼此彼此。”封寻转过身,手搭在门把上,“你刚才从我这里听见的,最好烂在肚子里。”
“放心。”陆骁站在原地,“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
封寻“呵呵”一声,显然一个字也没信。
陆骁忽然道:“他救人未必是因为你的话。”
封寻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可能他本来就会去。”陆骁推开门,“你只是恰好给了他一个听起来比较好用的理由。”
封寻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忽然低声笑了起来:“难怪他当年硬要把你捡回去。”
陆骁拉门的动作停了一瞬,没有回头:“什么意思?”
“今天的问题超额了。”封寻从他身边走过,率先进入走廊,“想知道,等他醒了自己问。”
*
诊疗室内,宋岚听见开门声,抬头看了过来。
林风禾仍然没有醒,感染指数停在八十八。陆骁在床边坐下,指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手背上的针孔,将他滑出薄毯的手重新放回去。
就在这时,床头的置物盘里传来一声震动。
嗡。
林风禾的私人终端亮了起来。
深灰色屏幕上,一行白字安静地浮现出来——
【督查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