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拿起终端。
屏幕的光映上他的脸,他眉心蹙起,脸色有些难看,和方才替林风禾整理衣袖时简直是两幅模样。
“给我。”宋岚抽走终端。
陆骁没拦她,凳子往里收了点,静静看着林风禾。
林风禾躺在床上,右手的手背上固定着输液针的胶布。原本扣到领口的作战服已经换下,薄软的病号服洗得发白,松松垮垮地拢上他的肩颈,露出一小节苍白的锁骨。
陆骁坐在床边,看着液体沿透明软管一滴滴落下。
终端震动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明显。
宋岚拿着终端走到门边,接通了通讯。
“督查署,江彦川。”对方声音平稳,公事公办道,“第四行动组?”
“是。”宋岚道,“副队长宋岚。”
江彦川略作停顿,随即道:“关于A-17区域任务期间的通讯中断、工业园爆炸,以及任务报告中部分内容缺失的问题,督查署需要向第四行动组核实情况。请转告林队长,明天早上九点,带全队人员到署接受问询。”
“去不了。”宋岚说。
“原因。”
“队长病了。”
江彦川停顿片刻:“其他队员可以先——”
宋岚打断:“都病了。”
走廊另一头,周野拖着两条腿走过来,听见这句,困得快睁不开的眼睛撑大了一点。
宋岚靠住门框,语调平平:“全组重病,卧床不起。目前正在西南医疗分部接受隔离观察,短期内无法外出。”
江彦川那端传来翻页声,片刻后道:“任务报告中没有人员伤亡记录。”
“报告是队长清醒的时候交的,人是回来以后倒的。”宋岚的声音冷下来,“江副署长如果觉得有问题,可以找医疗部核实。”
“如果林队长无法参与,其余队员可以先接受远程问询。”江彦川道。
“我们正在接受污染隔离,检查、用药和休息都由医生安排。”宋岚说,“你们的问询要想排在前面,麻烦先让医生签字。”
江彦川没再追问,只道:“请第四行动组补交相关医疗证明。后续安排督查署另行通知。”
通讯挂断。
周野小声问:“副队,我现在是不是得找张床躺着?”
宋岚面无表情:“可以,顺便把嘴闭上,显得严重一点。”
“他们不会真派人过来吧?”周野问。
“来了就让封寻接待。”宋岚把终端往手心里一扣,“他正好缺人试新设备。”
周野嘴角扯了一下,没能笑出来,感觉更苦了。
陈渡已经打开终端:“我把隔离登记和接诊记录发过去。”
“只交需要的就行。”宋岚说。
陈渡点了点头。
*
床边,陆骁将林风禾输液的手拢了拢。
那只手终于不像在车上时那么僵,却仍然很凉。他避开针头,用掌心贴着林风禾的指尖捂了一会儿,又低头看着林风禾的脸。
三人处理好证明文件,走进屋里,陆骁正替林风禾垫着手腕。
“九号,”周野递来一袋压缩饼干,“吃点东西。”
陆骁应了一声,手却没动。
周野举着饼干,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被陈渡一把拽走了。
几分钟后,林风禾终端再次震动起来。
这一次,屏幕上不再是督查署的标识,而是一个名字。
【江彦川】
宋岚拿起终端,靠着墙按下接通:“江副署长,还有事儿?”
通讯另一端先是传来一阵风声,随后是车门合拢的闷响,刚才若有若无的人声彻底断了。
“方便说话吗?”江彦川问。
宋岚扫了一眼诊疗室:“说。”
“风禾到底怎么了?”江彦川问。
陆骁捂着林风禾手指的动作停了一下。
“刚才不是说过了?”宋岚问,“你这是来探病,还是换个号码继续问询?”
另一端安静了片刻。
“刚才我在办公室,通讯有监听,不方便多问。”江彦川放缓了语气,“现在不是问询。他怎么样?”
“异能使用过度,身体出了点问题,刚刚上传的医疗证明里有写。”宋岚说,“封部长在处理,情况暂时稳定。”
江彦川沉默了几秒:“我查到了一些事情,和你们这次的任务有关。现在还不能确定牵涉到哪些人,不能走署里的渠道,也不适合在通讯里细说。等风禾醒了,让他联系我。”
宋岚没有应:“这是督查署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我的。”江彦川停顿片刻,又道,“现在给你打电话的,是林风禾之前的直系学长,不是江副署长。”
陆骁隔着半间诊疗室望过来,两人目光一碰,宋岚顿了顿,没再继续追问。
她神色稍缓:“我可以替你转达。不过江学长,既然都打私人电话了,顺便帮个忙?”
江彦川:“你说。”
“给第四行动组请个长休。”
另一头久久没有回复。
宋岚提醒:“我们队长还躺着呢。”
“我会尽力。”江彦川似乎有些无奈,“但督查署只能暂缓问询,不能替外勤部批病假。官方病毒潜伏期是五天,以污染隔离为由,最多只能拖五天。我可以争取五天内不提人,不安排问询。”
“五天以后?”宋岚问。
“五天以后需要新的医疗意见,不能只靠这份隔离登记往后拖。”江彦川说完又提醒道,“这只是督查署的安排。”
“我知道了,你先争取五天。”宋岚说,“管理局这边我来想办法。”
挂断前,江彦川又问了一遍林风禾的情况,确认目前没有继续恶化,才结束了通讯。
通讯结束后,诊疗室里静了下来。
陆骁忽然开口:“刚才还林队长呢,现在就风禾了。”
宋岚掀起眼皮:“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陆骁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忽然笑了一下,“队长哥哥认识的人还挺多。”
宋岚:“这有什么问题?”
“没有。”陆骁说,“这位学长叫得挺亲。”
“人家有名字不叫,难道跟着你叫队长哥哥?”
陆骁一噎:“那还是叫名字吧。”
周野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骁扭头看过去,他立刻捂住嘴,十分虚弱地靠回墙上。
宋岚懒得搭理他们,转身出门。
*
封寻与宝贝红丝幽会完,从样本区出来时,宋岚正等在门口。
他摘下手套,目光往她脸上一转:“这副表情,样本又长腿跑了?”
“老师。”宋岚喊道。
封寻解防护服的手停了,后撤两步,警惕地看着她:“说吧,你们又想干什么?”
宋岚:“请假。”
“找你们外勤部去。”
“找了不一定能批,您说话比我们管用。”宋岚跟着他走进办公室,顺手接过他脱下来的防护服,丢进消毒箱,“林风禾现在这个样子,五天肯定缓不过来,其他人也需要休整。”
封寻洗干净手,抽了张纸慢慢擦着:“你们队是指着我一个人用?”
宋岚笑道:“别人也不敢接。”
“你倒是知道。”
宋岚没再顺着顶嘴。
“他不会自己请假。”宋岚说,“五天以后,只要能下床,他又能说自己没事。”
封寻擦手的动作缓了缓。
宋岚的声音低了下来:“老师,他这次连倒下去都没来得及说一声。”
办公室外,有人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凹凸不平的地面,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封寻把纸团丢进垃圾桶,拉开椅子:“你最好记住今天这声老师。”
他调出通讯录,点下外勤部部长郑齐的名字。
对方接得很快:“封部长?稀客啊,怎么想起找我了?”
“老郑,跟你借几个人。”封寻往椅背上一靠,将红丝的活性曲线搁在桌面上,“第四行动组需要养病,先批一个月。”
对方反问:“第四行动组?”
“怎么?”封寻问,
“你手底下还有两个第四行动组?”
“督查署那边刚来电话,说他们有污染暴露风险,需要隔离五天,督查署同意暂缓问询。我这边刚把五天的调派冻结批下去。”郑齐说,“你又要给他们请一个月?”
宋岚往前走了半步。
封寻抬手,示意她别急。
“五天隔离,一个月是病休。”他说,“有问题?你是不是借不起?”
“不是借不起。”对方说,“他们递交的任务报告写的是无人员伤亡。”
“报告什么时候提交的?”
“昨天中午。”
“人是昨天下午送进来的,站都没站稳就倒了。”封寻打开林风禾的检查记录,“怎么,你们外勤部的任务完成了,病也得跟着结算?”
另一端语气明显慌了:“林队长情况很严重?”
“目前没有恢复意识,肢体感知异常,暂时不具备执行任务的能力。”封寻说,“需要我把原话写进意见书里吗?”
“那他的假可以批,其他人——”
“其他人有连续污染暴露,还有同源感染者需要做接触追溯。谁碰过什么,谁在哪儿受过伤,你让他们分散出去,我找你做记录?”
郑齐非常头疼:“全组停一个月,外勤那边不好排。”
“那就不全算停勤。”封寻拿起笔,在纸上划了两道,“林风禾按诊断休养,其余队员临时借调医疗部,协助接触追溯和隔离观察。期间暂停一线任务,医疗评估由我签。一个月后能不能回去,再看复查结果。”
宋岚抬起头。
封寻冲她扬了扬眉,继续对着终端道:“人还在干活,你的出勤表也不用空着。这样能排了吗?”
对面沉默片刻:“督查署那边……”
“问询另约。要在隔离期间进行,就把问题发来,我评估他们能不能配合。隔离期结束,也不代表病人当场就能下床。”
“封寻,你这护得也太——”
“我签字,我负责。”封寻打断,“你如果认为他现在适合出任务,也可以签一份相反的意见。我把检查报告一并附上,咱们两份一起存档上报,看看研究院怎么说。”
通讯里只剩下模糊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郑齐妥协道:“把材料发来,别跟上面告我的状。”
封寻笑起来:“这不就成了。”
他挂断通讯,将空白申请推到宋岚面前:“填吧。”
宋岚接过笔:“谢谢老师。”
“少谢两句,多干点活。”封寻重新翻开活性曲线,“尤其是你。既然借调过来了,感染者的接触记录今晚整理完。”
宋岚的笔停在纸上。
封寻抬眼:“有意见?”
“没有。”
“那就好。”封寻满意道,“果然,还是自己的学生好使。”
*
陆骁又守了林风禾一天。
窗外的雨停了,水珠挂在生锈的窗上。天空只剩下一线光亮,落在床尾的被角上。
陆骁始终坐在同一个地方,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他左手替林风禾掖好被角、整理输液管,偶尔又把那几根手指托起来,看一看,再照着封寻教过的动作,轻缓地活动指节。
周野端着热粥进门,把饭放到桌上:“你去睡一会儿吧,我跟陈渡看着,队长醒了就叫你。”
陆骁:“不困。”
“你昨天也这么说。”
“昨天也不困。”
陈渡看向床头的监测器:“设备有报警,值班室有人,不会出事。”
陆骁没接话。
他指腹贴着林风禾的指尖,等了片刻,才轻轻放回被面上。
宋岚进门时,正好看见这一幕。她瞥了眼陆骁的脸色:“行,回头你再倒下,让他醒了以后照顾你,挺好。”
陆骁动作一顿,终于抬起头来:“我在这儿睡。”
周野问:“你打算坐着睡?”
恰好封寻推门进来。
“封部长,商量个事儿。”陆骁站起身,态度难得诚恳,“能不能在这儿给我摆张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