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听闻侍女传道,有一位贵客前来,披雪迎风,面色如霜,眉眼如刀。算得上顶顶的美男子。
裘依在苑中听她们谈即,一双眼穿过回廊,又出言打趣着问道:“难道没有淮公子美吗?那你们的那位陆公子,相比又如何?”
侍女们也都加了厚的披帛,这位被称之为绿浓的侍女,神色大方又有长姐的姿态,翘着指尖放在唇边,体贴又羞赧道:“我们郎主,是昆山最顶上的那一层雪,那今夜来的杨公子是人间的雪,而那淮公子谁见了不说一句妩媚。这三种美,不正好是天上地上和黄泉吗?”
倒是将她们的主人捧得最高,裘依听了失笑,又听那之前给她递药的侍女红昀用手帕轻打了绿浓道:“这可都是贵客,哪有你这样编排的。”
“唉唉唉,我也只是实话实说,饶了你姐姐我,可别告诉郞主去。”绿浓轻呵呵地笑着,“我才不会告诉主人呢,你要是下嘴不小心,我第一个打你。”几人又追逐打闹去了,衣带飘雪。说着几个郎君如何,但又化成了日常的嬉戏,真不是是人间还是世外。
她们都走去了,时而慢时而快步地曳着裙摆,她们也是这花团锦簇的色彩本身。廊上那人踏着风雪而来,外面又穿了一件深色的袍子,倒是还有落雪没有干。
身侧的有情剑微微闪烁,倒是显得与衣服格格不入,眉目明朗,像是雄鹰巢穴里的仙童。
“这衣服暖和吗?”裘依捏着他的外套问道,“你的那件衣服换回去吧,再怎么说也比这些更暖和。”
那衣服不知是丝棉还是絮,摸起来也磕磕绊绊的,不过还是算暖和。
“放心,我待会就换。”他正要解开外衣,吓得裘依一怔愣。但想了想,这些修士个个都是阳气充足的,连自己都多少有些不知寒冷了起来。
“杨师兄,觉得这雪如何?”
“不像平常的风雪。”他沉吟片刻,收了外袍又道,“城中百姓说近日正是常有雪花飘零,只怕收成不善,又要有饥荒。”
“仙门会管理此事吗?”
杨闻牧垂眸思索,轻轻摇头:“只怕是太急了,很多灾难都来自于发展迅速,即便是神仙都未必能与天意匹敌。我们来时刚落雪,如今就已经大雪封城……”
裘依心道这宗门倒是还是人世外,即便是管理了人受妖魔的侵害,也管不了这风霜雨雪。
杨闻牧将外袍垫在地上,请她坐下。二人都蹲坐下,她不知不觉又如坠梦中,廊下风清水静,白日里还显得几番热闹自然,如今倒是清绝色。
自从看了那镜子,她就时常陷入一种恍惚,好像自己到底也不是来自于自己所认为来自的地方,她逐渐习惯了白渊之地,又觉得人到底什么都能够习惯。
“杨师兄,你不觉得这里很熟悉吗?”她抬起头问道。
“小心!此处不似普通宅府。”杨闻牧正说时,漫天的飞雪化作了红血,扑扑簌簌,像一场红雨。
杨闻牧已起身,二人一站一坐,却见天大亮了起来,云雾在脚下蔓延,方才的血雨只像是一场幻觉。
一方铜镜立在廊中,印照出她蓝色的龙角。
眼前有一男子在一梨树下,身后又蜂拥而来了几个衣带飘飞的仙子,呼唤着扶桑神君。
“扶桑神君,龙族叛乱,明水请战。”那仙子带着甲胄,看不清神色,只是言语铿锵,身后还被其他仙子拉着。
“扶桑神君,可劝劝明水吧,要是去了,恐怕就没那么容易能回得来,真是不要命了。”
“我们既然是仙子,为何要像人一般贪生怕死?”
裘依看着镜中的自己,一时萌生了中可怕的自惭形秽……难不成自己前世真是那叛乱的龙族?只是下一秒又推翻了所有假设。
她毕竟和前世无关,也不相信什么前世。连看都是个坚定的前世今生二人派别。
杨闻牧摇摇头:“这里未必不是幻境,师妹莫要心乱,如今卢仙人既选择了你,前尘往事又有如何关系。”
他隔开她与铜镜的距离,挡在身前,那龙角又消失了,最后,她的身影也才渐渐消失。而这铜镜里却印不出他自己的模样,只能看到身后的高大的梨树和之下的扶桑神君。
他的手略一颤,稳着将铜镜扶倒。
这幻境的一切都太过真实,那铜镜落地时还嗡嗡作响。只是除了他们,却像是无人听见。
“这苑子好像更大了……”裘依喃喃。
只觉得外面也都是云山云海,没有什么高墙围院。
那扶桑神君神色自若,鹤发鸟面,英气十足。镇静自若地问道:
“明水仙子,若是两败俱伤,如何?”
“吾乃神水女神的泪所幻化的仙子,必要以神水女神的意志来践行,女神为了凡间做了如此多,吾只怕东海祸端会殃及她所保佑的人民。因此……生死无惧,无悔。”她低着头,却万般笃定。
“东海龙族受魔气影响,龙族本就贪念重,如今更是翻云覆雨,不过神水女神的神水尚还管用,若是你能安定东海,倒也不怕他们能为祸人间。”扶桑神君为她扔下了一块老木,又道:“此木为神木的一块老木,可以在人界幻化出一通晓世事的老者,为你点名前路。”
“明水……”杨闻牧喃喃自语,倒是若有所觉。
“师兄你是听说过吗?”
“只在旧书中看到过三言两语……恐怕此行并非那神君所说的那么顺利。”
一阵清风起,梨花花瓣遮掩不见,天色暗垂,又回到了陆府的夜色中。
杨闻牧怕她受惊,还是将她送回了房间,二人各自休息。她只觉得头脑混乱,不知身为何物。
她自幼便六亲无缘,父母未去世时,就各自安好,一年见不了几回。双亲皆去后,也是落到个寄人篱下,直到住了校,才算是有了自己的地盘。
同学们皆盼着回家,只有她乐得一人在寝室,无处可回。
只是姑姑电话总是要打的,问她什么时候回,说都盼着她回
去。她向来看不了什么都市,她既不想打脸,也不想幻想一种现世的幸福,也就寄情于仙侠,爱恨情仇,都总有去处。
不几时,天亮后,门口又有侍女敲门,引他们去大堂,说主人正在恭候各位。
大堂上,也是立了铜镜和花瓶,真是瓶镜相对。
案上布了几道点心和花饮子,那陆公子,依旧一脸的面具,倒是悄悄地揭开面具吃食,倒是与那些鬼并不同。
其余几位都已坐下,淮有业也倚着吃糕点,倒是悠然自得地没把自己当客人。
“陆公子,何不摘了面具再吃?”裘依问道。
那人还没说话,便长吁短叹了一番,又自责道,“又是如此了,因总长吁短叹,恐惹人厌烦,也就改了,改为掩面,不叫人看见。”
那人心态倒是很好,不知道为什么也要长吁短叹。
“陆公子不如先介绍一番。”逢谣问道。
“自然,在下陆长知,字无明。是南平的客卿,预言了这一场陨袍飞霜。”他又偷着喝了一口花饮,又长吁了一口气。
“是何意?”逢谣又问道。
“也不只是什么,只怕是龙族受了魔气,毕竟不然又如何能御这飞雪,却不知为什么找上了竟陵。此番是为了求助于诸位,来扫平魔气,使魔龙复归。”
“既然是如此要事,为何昨日……”逢谣略有些疑惑,这陆长知,看起来是游刃有余,不急不慢,却又是重事相托。
“使者没能准备好,昨日亦是今日,若使者做好了准备,那今日亦是明日。”他又玄玄斋斋道,取了镜子又翻来覆去玩了一番,道,“使者,恐怕能找出那魔龙,使者亦有龙的血脉。”
此话不虚,炎黄子孙大抵都有龙的血脉,裘依暗自腹诽道。
“你这话说得,不知为何,让人并不想帮你。”淮有业放下了杯盏,眉眼间有些冰冷。
“多有误会,只是见使者不凡,固然想探个究竟,更何况与其什么都不做,就做这样危险的事情,知道缘由原是将功补过不是很好吗?”
淮有业正想骂。
“砰”杨闻牧将有情剑放在案上,冷冷道:“只言片语,浮光掠影,怎么能让陆公子直接言说过错了,即便要管,此时也与前尘往事无关,仅仅是为了无辜的百姓。”
“杨公子当真认为世间有人无辜吗?”他又谈了一口气,道,“无明亦是畏惧这天下无明,若有得罪,希望诸位看在扶桑帝君的面上,能将我说的都忘了。”
“扶桑帝君?”逢谣问道。
“虽前世之事已记得不算清明,但无明是受帝君的指令而入凡间,为助明水仙子渡劫,也是助明水仙子斩妖除魔。”他看着逢谣,那面具的瞳孔黑洞洞地直视着,叹道,“相逢何必知。”
“我看你这陆无明,确实算得上无明。”淮有业咬牙切齿道。
他倒是颇好脸地又看向裘依:“那魔气恐怕还要仰仗使者了,若有难处,长知自会倾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