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天野睁开眼睛。
一个人影挡住窗前日出的光,正在对着镜子梳头发。
干净利落的马尾三股辫逐渐成型。
他趴在床上,静静看着她灵活的五指翻飞,将辫子绑好,衣领扣上,挂上了枪托。
窦自然的视线透过镜子看向他。
“醒了?”她淡淡地问了一句。
“嗯。”谢天野应了一句。
“我跟老崔和小骆还有几个兄弟刚开了战术会议。”窦自然对着镜子理了理自己还有点肿的眼皮,“他们找到了给氧气公司做实验罐子的玻璃供应商的线索,今天准备突袭,我跟着去瞧瞧。”
“嗯。”谢天野再应,但这次他刻意挪动肩膀,扯痛了伤口,轻轻呻吟了一声。
窦自然的手顿了一下,透过镜子白了他一眼:“你不用苦肉计也没关系,昨晚我想了很多东西,现在我想通了,这次我不会乱来的。”
“那……”谢天野眨了眨眼,“我等你回来。”
“好。”窦自然站起身来。
她刚走到门口,身后的谢天野突然发出声音:“窦自然。”
窦自然站定脚步。
“别忘了我在等你。”谢天野说道。
窦自然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黑色皮靴,隔了一会儿才继续踏步向前:“知道了,啰嗦。”
“谢天野。”她走下楼梯之前没有回头,但语气却难得温柔,“谢谢你。”
***
“姐,喝水。”骆物致知递过一只水樽,在窦自然身边的座位坐下,看着监控屏幕上的画面,空调的冷风从厢型车的两侧吹出来,他揉了揉自己的胳膊,很自然地敲了敲与司机位的隔窗:“周大哥,空调关小一点呗。”
出风口里吹出来的冷风很快就减弱了。
窦自然感觉自己一身鸡皮疙瘩总算慢慢退去。
窦自然瞥了骆物致知一眼,实在感慨他这份松弛感真的是难得的天分:“你跟谁都是这么自来熟的吗?”
“倒也不是啦。”骆物致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崔哥手底下人不少,我也只认识大概一半吧。”
他说得理所当然,那张脸上的表情竟然是真的有些赧然自己没有认全所有人一样。
窦自然清了清嗓子,将视线转回屏幕上。
她很确定这个世界上有些人跟她不是一个物种,她还是不要在这种不能理解的事情上自取其辱了。
只见崔尚书率领着一队人小心翼翼地靠近玻璃工厂的厂房。
队伍很谨慎,布局很精巧。
看得出崔尚书也是个身经百战,值得信赖的指挥官。
窦自然看着那支队伍,不由陷入了沉思。
谢天野那句“不信任”跳出脑海,让她的注意力有一瞬游离。
她是不是真的没有信任过这些同伴?
这么久以来她划界限,定规则,包办代替,像个封建大家长一样决策着每一个决策,她甚至讨厌听见别人的声音。
她从来没有认认真真想过,在她背后,这些人也是在这个丧尸当道的时代独当一面才能活着走到她面前的。
屏幕里突然传来一阵骚乱,将窦自然的注意力彻底从胡思乱想里拉了回来。
“是镜子大阵。”镜头里传来崔尚书冷静的指挥声音,“所有人集中,避免陷入镜阵。”
窦自然有些紧张地欠身,头脑充血,一阵眩晕,忍不住轻轻托了一下额头。
一杯热水被推到她面前。
窦自然抬头,只见骆物致知正关切地看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将热水端起来浅啜一口,便又将注意力放回那玻璃工厂里。
只是这一来去的耽误中,厂房里的队伍已经集结成一体。
派出的探子四周散落了一阵,各处传来枪响,跟着那些探子又都回流队伍。
“有些是玻璃,有些是镜子,搞得很是刁钻。”探子忠实回报。
“材质防弹吗?”崔尚书追问道。
“是的。”探子回答。
崔尚书皱起眉来。
“老邹!”这时人群里突然有人喊了一句,“老邹没回来!”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崔尚书二话不说,大踏步走到那说话人面前,一手拎起对方的领子:“你说什么?”
“老邹也去查探虚实了!”对方在他的掌中瑟瑟发抖,表情慌乱,“但一直没有回来,也没有声音……”
“他去了哪个方向?”崔尚书皱眉。
被他拎在手里的人颤颤巍巍抬起手,小心翼翼指向正前方。
崔尚书的头转去那个方向。
那里只有无数看不出是镜子还是玻璃的迷阵,一眼仿佛能看到底,但转头却又发现只看见了自己那张逐渐扭曲变白的脸。
“所有人不要乱!”崔尚书厉声喝道,“维持原位,老张,去看看!”
“是!”人群里有人应,“小王,跟我一起来。”
窦自然的手下意识推开车门,跳下车去:“我去看看。”
“姐!”骆物致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我……”她张嘴,声音还未完全吐出,只听一声怪啸。
那声音既像是在咆哮,又像是在说话。
窦自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隐隐约约觉得那尖利的气音叫的是她的名字。
骆物致知抓在她手腕上的五指颤抖了一下:“窦姐……”他颤声道,“我怎么觉得他……那个怪声……像是在喊你的名字?”
下一秒钟,窦自然觉得天黑了。
她下意识仰头去看。
只见一个血红色的影子兜头压了下来,如同一朵扑面而来的乌云。
她听见了周围响起无数的尖叫。
她看见骆物致知还跟她连在一起的手。
她能够感觉到那团血色的乌云笼罩了半个车厢。
它居高临下,饿虎扑食,带着重力和腥风,充斥着死亡的威胁。
这股力量绝对足以砸碎脊椎,砸破颅骨,甚至砸穿那架厢型车。
一瞬之间窦自然缩起手腕,扭了一下。
骆物致知抓不住她,被她挣脱。
“窦姐!”骆物致知绝望地叫唤。
窦自然向后起跳。
肾上腺素让她感觉不到身体的不适,她只知道自己跳得没有预期中那么远。
一步没有跳出那朵乌云的范围。
腥风已经爬上了她的脸,让她的颈后起了一阵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窦自然反手抽枪。
砰!
她对准地面开了一枪,后坐力弹起,她趁机换了一口气,飞身再跳。
连续三跳她才算勉强脱离那朵乌云的范围。
血红色的怪物落下地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
哪怕窦自然前世今生两辈子看尽了无数恐怖之物,这一眼还是让她惊了一下。
那是个人。
但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它全身上下的皮都是血红色的,不同于正常人类运动之后的白里透红,那个躯体就像是被人扒了皮一样,但又没露出任何肌肉的纹理。
她或许知道这个怪物是谁,或许知道它
为什么找她。
她能看见那怪物的太阳穴上有一个巨大的血窟窿,被枪弹穿透过。
而且不是一枪,是三枪。
那三枪是她开的。
是张宁礼。
只是……她现在这样算是什么?
丧尸?无脑人?还是人类?
窦自然不知道。
她尝试用自己的异能压制对方,但周围弥散的杀戮恶意却并没有减少一点。
她很确定,自己无法控制这具特殊的躯体。
她看见那怪物张开血盆大口。
里面的牙齿掉光了,呼呼往外冒血。
“窦自然……”怪物的嗓子里发出模糊不清的气音,“纳命来……”
说着那怪物在厢型车上狠狠一蹬,再度向窦自然飞身扑来!
那厢型车晃了一下,顿时翻转,骆物致知猝不及防从车上摔下来,倒在地上不知生死。
那怪物的速度极快,动作飘忽。
窦自然一枪打出去,血色的影子却已经不在原地了。
她一枪打空,对方的魔爪离她的面门只剩下半臂距离。
窦自然想都不想,转身便跑。
她要把这个东西带走,不能让它再次在这附近发动攻击,会波及厢型车。
“往厂房这边跑!”入耳式耳机里传来崔尚书的声音,“我们火力压制它!”
“往我们这边跑!”他急急地喊。
窦自然愣了一瞬。
前面的路在她眼中拆成两截。
一道向左,一条向右。
向左可以与队友汇合。
而向右是一捆吊起的钢材,她可以设计打穿那条绑缚的钢索。
无论这个怪物是什么,它都不可能物理上对抗数十吨重的钢材。
但那怪物的速度太快,她的身体太弱,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完成这整个作战计划。
可是,当她站在那个十字路口上,死去的记忆再一次破土重生。
记忆里的声音越来越响,把她硬生生拖离了现实。
***
“窦城主!往我们这边跑!”
“快跑!”
“我们火力压制给你争取时间!”
火焰的橙红涂满了天地。
她已经跑得双腿发软,喉咙因为喘息冒出血丝来,让她品尝到了铁腥的味道。
她拖着疲惫到失去知觉的双腿,向着正对她拼命招手的人群奔跑而去。
人群最前方伸出无数只手来,将她牢牢握住,那是她和这个世界最后的连接点。
他们涌动向前。
将她步步推后。
“你是我们的希望。”
“窦城主。”
“今日所为,我们绝不后悔。”
她明明看见人流冲出,偏偏只有她的身体像是被海浪推着,随波逐流向后倒退。
直到那扇罪恶的城门,隔开了她和那群人类。
外面传来人类临死前的惨叫。
铁门在她面前关上了。
挡住了最残忍的一幕。
却挡不住她的脑海里把那些残忍补成了更加残忍的噩梦。
他们所有人都是为她死的。
可她甚至记不住他们之中绝大多数人的名字。
***
窦自然看着自己脚下的岔路。
身后传来怪物的嘶吼。
崔尚书他们在呼唤她。
——别忘了我在等你。
她记得临走的时候谢天野嘴角的微笑。
这一刻,她该往左,还是往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