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天野全身绷得紧紧的。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屏幕,上面传输着崔尚书身上那个镜头录制下来的画面。
他看见窦自然犹豫了。
透过那个镜头,他能看到远处有一捧吊起的钢材。
他猜她也注意到了。
无论怪物到底有多快,有多凶,有多无敌,有多打不死,它总归是客观存在的□□。
只要是地球上存在的□□,就必然会受到物理影响,哪怕它力大无穷能够挣脱,也需要时间。
一瞬间的迟缓,已经足够开枪了。
他的手臂恢复了一点知觉,试着想要撑起身体,却失败了。
那血红色的怪物闪现到她身边。
他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她的脚抬起。
毫不犹豫地跨向了……
右边。
“窦自然,别忘了……我在等你。”他的喉咙里像是被人硬生生塞进了一颗石头,堵住了,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只剩支离破碎。
“操!”镜头外面传来崔尚书的一声“舌灿莲花”,“所有人,放弃一切任务,救人!这是最优先任务!”
“窦自然!你疯了!”
“快回来!别发癫!”
画外音一声接着一声。
匆忙的脚步声传来,镜头不断上下摇晃,让人看得几欲作呕。
可是谢天野甚至不敢眨一眨眼睛。
他定定看着那小小的屏幕。
镜头里的女人越跑越慢,已经显露出体力不支的迹象。
但她离那个陷阱越来越近。
她拔出了手枪,瞄准上面的钢索。
砰!
砰砰砰!
连声枪响。
钢索从中截断。
谢天野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那堆钢材一起悬在半空之中,寸寸下落。
那红皮怪物已经紧贴在她的脊背上。
她猛然纵身向前一跃!
钢材恰在此时直直坠了下来。
她赌赢了!
谢天野眨了一下眼睛。
他只是眨了一下眼睛。
一切又变了。
就像是那一日在手术室的窗外,他眼睁睁看着她奔赴死地。
“窦自然!”
他听见崔尚书的厉吼。
她在最关键的这一跳里失了力气!
人跳出去,脚却被那红皮怪物拖了一下,整个人重重拍在地面上!
那钢材眼看就要将这纠缠的一人一怪砸个干净利落。
崔尚书在这间不容发的刹那伸长手臂用力一拖,硬生生将窦自然的身体拉了出来。
钢材砸下。
轰隆一声,尘土四溅。
红皮怪物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烈呼号,镜头前面一片黑暗。
谢天野彻底屏住了呼吸。
待到一切又动起来的时候,他听见了粗重的呼吸声。
三声枪响。
跟着是崔尚书的声音:“去两个人,确认一下那怪物死了没,没死再补几枪。有这五指山压着,它跑不了。但搞不清楚是什么东西之前也别大意。”
镜头外面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骆物致知的声音斯哈斯哈抽着气:“姐怎么样了?”
“没伤着,但晕过去了,身体烫得厉害,得赶紧送回去,你去找辆车来。”崔尚书回答。
“任务取消,全员撤退。”崔尚书说完扬声下令,“留一车人继续搜寻老邹,其他人跟我走。”
谢天野还想再看,那个小小的屏幕突然被一只手遮住了。
那只手很漂亮,骨节分明,五指修长灵巧。
指尖只是轻轻一拂,那屏幕便黑了,里面的声音也静止了下来。
放在床上的手狠狠地攥成拳头。
“别看了。”宋锦的声音凉凉的,“你知道你的心率和血压到达了一个多么恐怖的地步吗?”
“你身上有外伤,再这么激动下去我怕你爆血管,她不见得会死,你倒有可能。”
“宋锦,你是不是有强效止痛药?”谢天野突然问道。
“干嘛?”宋锦挑眉看他。
“给我用。”谢天野努力梗起脖子,“她回来了,我要去迎接她。”
“你疯了。”宋锦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咄!
一声轻响。
一把削水果的刀子不偏不倚插在门框上。
宋锦只是止步一瞬,跟着便继续向前走去:“谢天野,你听说过一句话吗?如果你不想开枪就不要把枪拔出来。”
“你敢杀我吗?她还得靠我的医术救命呢。”
“你与其在这里发疯,不如好好休养,早点养好你那些断骨,说不定还能赶在她醒过来之前守在她身边。”
“都是男人了,成熟点。”他一语绝杀,终结了对话。
砰!
有拳头狠狠捶中床板的声音传来。
宋锦在走廊里抬起脚悬停了一刹那,却没有止步,径直向前走去。
***
谢天野呆呆地看着窗外。
天黑了,然后又亮了,然后又黑了。
他的灵魂好像已经游走去了别的世界,竟没有想过这意味着什么。
心情是如此的宁静,静得如同一片死去的大海。
到黎明时分,月光已尽,日犹未出,他迷迷糊糊睡了,被开门的声音惊醒。
他挣扎着,滚动着好不容易有了知觉的身体向门口探看。
只见崔尚书和骆物致知两个人推着移动病床走进来,像是在玩华容道一样挪动着屋里的摆设,将病床推到他身边,和他并排躺着。
窦自然就躺在床上。
她看起来虚弱极了,整个人一点血色也找不到,明明还算是夏日的尾巴,屋子里蒸腾着剩余的暑气,但整条毯子覆盖着她的身躯。
她的身体侧卧,蜷缩起来,像是沉睡在母体里的胎儿。
输液架上挂着药水和血包,她露在毯子外面的手背上一片淤青,全是针孔,不知被扎了多少针。
谢天野感觉像是有人一巴掌打回他的灵魂,肚子上好像挨了一记重拳,让他哈的一声吐了口长气。
他有一肚子的话想说,然而那些话争先恐后,全都挤在嗓子眼里。
千言万语最后只剩下三个破碎的字:“窦自然……”
“别叫了,宋锦怕她醒了乱来,打了大剂量镇定,现在睡得跟死猪一样,听不见的。”崔尚书没有好气地说道,“本来她高烧不应该用镇定剂的。”
“不作就不会死。”末了他重重地啐了一口。
谢天野的脊背微微拱了起来,像是一座折断的桥。
那个“死”字在他听来极为刺耳,如果不是他断骨支离根本起不了身,此刻早就一个勾拳捶在崔尚书脸上。
哪怕他是她的救命恩人也不行。
“我不想再拿兄弟的命和所有计划的成功与否去赌这个女人能不能做出正确的战术判断。”崔尚书狠狠地捶了一下床铺,“如果不是她,我今天本来可以查到仓阿五,查到玻璃厂的秘密,查到……”
“老邹死了吧?”谢天野没有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声音不大,
却有种莫名的情绪。
崔尚书滞了一下。
“老邹只是一个前哨战。如果她没有跟去,在镜子大阵里,你们视野受限,那个红皮怪物的速度极快,神出鬼没,一个可以灭了你们所有人。”谢天野淡淡地说着,“玻璃厂本来就是个陷阱,是因为她成了诱饵,红皮怪离开了专门给它设计的屠宰场,你们才挣脱了陷阱。”
崔尚书重重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却还是气鼓鼓地也不肯软化。
“月牙岛的实验室是第一次,如果没有她控制丧尸挟持尹清方,连我都会死在你的莽撞里。”谢天野一字一句说得清楚,“这是第二次,未经查实就莽撞地冲进玻璃厂的陷阱,她差一点被你害死。”
“你不应该质疑她的战术决定,是她救了你们所有人的命……”谢天野一边说一边挣扎着竖起两根手指,“……两次。
仿佛感受到了崔尚书逐渐被撩拨到激烈的情绪,骆物致知扶在床边的手轻轻捶了一下。
“别吵了!”他厉声喝道。
他知道眼前的两个人都比他更符合世俗意义上大佬的定义,他们面前理应没有他说话的份,可是那句话却冲口而出。
两个人,四只眼睛都定在他的身上。
“窦姐不是作,也不是判断失误,她只是得了一种‘为别人去死’的病。”骆物致知说道,“我不相信你们没有察觉,她靠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失误。”
“她是个病人,她自己也知道她是个病人,这种极限战斗她的身体很可能根本负担不了,她真的不知道她会因为自己的身体太虚弱而失误吗?”
“可是她还是选择了另一种战术。”
“一个……最有可能保住所有人,但自己会陷入危机甚至绝境的战术。”
“她在给我们所有人兜底。”
骆物致知指着自己:“因为车被怪物推倒,我倒下,所以她选择放弃车辆这个掩体,跑向空地。”
他指着崔尚书:“因为你陷在镜子大阵里,所以她放弃火力支援,逃向那一捧钢材。”
崔尚书不服气,就要反唇相讥。
但骆物致知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转过头又指着谢天野:“谢哥,你保护窦姐的想法我们都懂,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你越是为了这个目标拼命,她却越活在一种失去的恐慌里。”
“在这个末世活着,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今天走出大门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可是偏偏就有那么一个人,希望所有人每天走出去,都能平平安安地回到这扇门里。”
“这个愿望本来很简单,可这个愿望偏偏又是最奢侈。”
“我能不能请求你们……”
骆物致知的声音低沉。
“好好珍惜一下你们那条命,怂一点,遇事不是直接冲上去,多想一想。”
“有人比你们更珍惜你们的命。”
“每一条失去的生命都是一把刀插在她的身上。”
“她能做出这样的选择,说明她早就已经千疮百孔,遍体鳞伤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骆物致知自己也被自己吓到了。
他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两个……准确地说是三个人面前说出这一连串的话来。
他拍了拍自己的前额,吸了一口大气。
“出去。”谢天野突然出声。
骆物致知呆了一下,转头去看崔尚书。
崔尚书没有动。
“出去!”谢天野再次重复,他的声音如同被沙粒摩擦过,暗哑低沉,深埋了火焰般的热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