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因着这一个变故而显得格外混乱。
宋锦的身影很快就出现在大门口。
“抢救期间,闲杂人等赶紧出去,别在这儿碍事!”宋锦一边喊着话,一边带着十分嫌弃的表情挥着手将骆物致知和崔尚书赶了出去。
窦自然冷眼旁观。
旁观着他把人赶走,旁观着他把她推开,旁观着他拉上了帘子。
里面传来杂音。
门口的两个人鬼鬼祟祟跑得比兔子还快。
“你们合伙骗我好玩吗?”窦自然再也忍不住了,厉声喝道,“谢天野,回答我!”
帘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窦自然一把扯开帘子。
宋锦吓得一激灵,飞身跳开一步。
“出去。”窦自然看也没看他一眼,瞪着床上那个木乃伊。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个字是给谁的。
宋锦耸了耸肩,退了出去。
谢天野没有说话,没有阻拦,没有反应,只是蜷缩在那里,静静地看她。
窦自然知道发火也没有用了。
该走的人走了。
她也问不出什么。
可是无名火起,气还是很气,气得她头脑发晕。
她刚想张嘴说什么,谢天野突然低低说道:“窦自然,我的伤口好像裂开了……好痛,你能帮我看看吗?”
窦自然下意识伸手去摸他后背上的伤,但很快又停下了,指尖悬停在他伤口的正上方。
“好痛。”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
“真的痛,还是假的痛?”窦自然停顿了一会儿,轻轻叹了一口气问道。
“如果你不走,就是假的。”蓝眼睛认真地看着她,“如果你走了,就是真的。”
窦自然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双蓝眼睛看,看了很久才开口:“谢天野,为什么骗我?”
她明明在质疑他,但她看得出,谢天野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的尾指轻轻触碰着她的手心。
“相信他们。”那双蓝眼睛温柔地注视着她,“这次我们被摆了这么大一道,如果你不养好伤,我们怎么找回这个场子?”
“我没有不相信他们。”窦自然下意识地反驳,“我从来不会怀疑自己的队友!”
她越说越气,声音渐渐高扬:“你让我信任他们,可是你们信任过我吗?”
“我受得住还是受不住,这应该是我说了算,而不是你们!”
“我明明受得住,你们却非要隐瞒,本来没有问题非要人为制造矛盾,不信任队友的到底是谁?”
她说到激动的地方忍不住喘咳起来。
谢天野没有跟她争论,只是安静地触碰着她,手指尖有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窦自然摆在床上的手忍不住紧攥成拳,重重将他的指头挥开。
谢天野轻轻闷哼了一声。
窦自然的手颤抖了一下,想去触摸他,但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她试着把脚撑到地面。
这一次谢天野一声不吭,也没有阻止她,反而是窦自然心里生出了犹豫。
“你不阻止我吗?”她没有站起来,反而问了一句。
“因为我相信你啊。”谢天野低声说道。
“明天。”窦自然把脚收了回来,“我明天去看。”
“好。”小鸡嘴的嘴角努力向上扬起,“明天谁敢拦你,我揍他。”
窦自然看了他那满身绷带一眼,实在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
看起来足有三米多高的玻璃柱形立在地下的实验室里,周围没有一点自然光,只有惨白的人造光芒,将整个柱体反射得十分诡异。
窦自然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透明圆柱体。
柱体里的人面部表情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看起来一点也没有痛苦和扭曲。
这是唯一值得高兴的事了。
人形的脸垂向她的角度,闭着眼,就像是要与她四目相对一样。
就像……他们过往无数次经历的那样。
那是邹莹。
窦自然缓缓走近那个玻璃柱。
骆物致知有些担心地踏前一步想要伸手去扶她,崔尚书却轻轻拉了他一下,制止了他。
这些小动作都落在窦自然的眼里。
可是她不关心。
她只定定地看着面前那张慈眉善目的脸。
她其实一点也不喜欢邹莹。
从上辈子到这辈子,邹莹简直就是麻烦制造机。
邹莹什么也不会,从来都是咋咋唬唬,说风就是雨,没有白颜的温柔,做事也不聪明。
博士毕业,被导师甩了,好不容易找了一份医生的工作,结果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错被整个科室边缘化,只能被发配去做跟氧气公司合作的项目。
然后就像救命稻草一样抓着,拼了命地抓着,就连母亲生病都不敢多说一个字,只能麻烦她们这帮闺蜜。
胆小,怕事,过度敏感,情绪尖锐。
窦自然伸出手去。
隔着玻璃她摸不到邹莹的手,只攥了一掌冰凉。
可是啊……
每次发了工资,请喝奶茶的是邹莹。
把一个月几千块辛辛苦苦赚来的工资花在她和白颜身上,请他们吃全程最好的厨师发办的是邹莹。
天天辛辛苦苦探店全城把最好的餐厅奉给闺蜜团的还是邹莹。
邹莹是真的很会吃,也很爱吃。
没有了邹莹,再也没有人天天关注那些美食探店博主,带她们白嫖好吃的餐厅了。
再也没有了。
她说过她不欠邹莹的,可是其实在她心里,谁欠谁的……她早就记不清了。
她耳边传来崔尚书的声音,听着有些渺远:“我们在电脑里找到了不少东西,他们没来得及破坏掉这里的资料。”
窦自然将视线转到他的脸上,看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
“这间实验室的主物流都是透过羊厂街进出,我们找到了一个关键人物。”
“一个叫仓阿五的人。”
“他是个特种玻璃厂的老板,这里的所有玻璃罐的材料都是出自他的工厂。”
“是吗?”窦自然伸手摸着那玻璃罐子,将身体转过来,贴着罐子坐下了。
这一下倒把骆物致知吓了一跳,一步上前想要搀扶她:“姐,你没事吧?头晕吗?”
窦自然摆了摆手,转向崔尚书问道:“这个仓阿五,你们应该找到他的下落了吧?为什么不一次说完?”
崔尚书看了她一会儿,摇了摇头:“怕你自己一个人冲过去找他。”
骆物致知的脸唰的一下白了,一脸担忧,仿佛生怕他们又闹将起来。
“谢谢关心。”窦自然少见地没有发火,“我也确实有点累了,明天再讨论这一架怎么打吧。”
她一边
说一边扶着那玻璃罐子缓缓站起身来。
看着她转身的背影,骆物致知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的表情。
他回头看看崔尚书,又看看一步三摇,缓步走远的窦自然。
她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
房门发出咔的一声微响。
周围的光线因夜色降临而显得有些昏暗。
谢天野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从门外走进来。
他刚要启唇打个招呼,对方已经拖着步伐摇摇晃晃走到病床面前,重重倒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不止是砸在床上,也砸在他的心上,让他本来就不安分的心脏跳得更快了。
“你没事吧?”谢天野关心地问道。
“头晕得厉害。”对方言简意赅地回答,用床榻把自己裹成一团,“可能是太累了,睡一觉就好了。”
谢天野看着对方裹在身上那层白白的布料,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窦自然,你想陪我做一对木乃伊吗?”
窦自然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问道:“什么意思?”
“你不想做木乃伊,为什么要裹床单呢?”谢天野努力用小指勾了勾她身上的布料,展示了一下,“被子叠好了,就在你床头。”
窦自然呆了呆。
她突然想起来了,那床被子还是她自己叠好了放在床头的,可是刚才那一瞬间她却什么也没想起来。
她只是机械地躺下,机械地想找个东西把自己裹起来,机械地想要短暂脱离这个世界。
“其实……我的伤口不怎么疼了。”她听见谢天野的声音低低幽幽,“我可以……给你靠一下的。”
“你不是一个人。”他说。
窦自然停顿了好一会儿,诧异地盯着对面那双冰蓝色的清透眼睛。
有一瞬间她很想嘲笑对方不自量力。
她是谁,她可是上辈子的人类共主窦自然!
她是人类最大主城的王,手下有过千军万马,角底踩过血海尸山。
怎么会需要在什么人身上靠一下?
“谢天野,我只是贫血所以头晕。”她果断拒绝,甚至涌起一股冲动,想起身把床挪远一点。
她讨厌对方这样僭越的态度。
可是最终她太晕了根本坐不起来,只能作罢。
“是吗?”这一次谢天野却没有温顺地退让,反而挑衅般反问了一句。
“是,非常是,肯定是,还有什么问题吗?”窦自然翻了个身,背对着谢天野的方向,“现在是睡觉时间,别废话。”
她突然感觉到颈后传来一阵微微的暖意。
有人将脸贴了上来。
肌肤接触的位置传来他的体温。
她以为自己会毫不犹豫地甩脱那未经允许的靠近。
可是那股温暖却像是融化了一直支撑着她脊梁骨的冰晶,让她再也挺不直后背。
一滴眼泪意料之外从眼角滑落。
“浑球!”她骂了一句,鼻子却酸酸的,彻底把声音堵哑了。
“嗯。”他在身后应,没有说话。
窦自然慢慢将直不起来的脊背蜷成一个小小的圆球。
眼泪就像越下越大的雨,淅淅沥沥落在病床的枕头上。
他紧贴着她,低声说着:“我耳朵被绷带包太紧了,不太好使。”
窦自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然后那个声音慢慢转成了一种诡异的哼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