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窦自然想也没想,一屁股坐在自己的病床上,“老崔和小骆在调查,我不想打扰,他们有事自己会来找我。”
“本来觉得我应该去救你,不过既然你已经被放出来了,那我责任也了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弱下去。
最后那一点生效的肾上腺素开始迅速衰退。
窦自然感觉整具身体似乎都不再受她控制。
她甚至无法维系身体的平衡,重重躺倒在病床上,像一个跌落的沙袋,没有一点缓冲。
她看着天花板,视野越来越暗。
“我有点……累。”她小声地说着,“我要睡一会儿。”
“窦自然!”谢天野吓了一跳,“你别吓我!”
窦自然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
“宋锦!”谢天野大叫,“她出事了,你快来!”
“看着呢!”宋锦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生命体征没有变化,她本来就是硬撑,现在这样反而是好事,你别打扰她。”
“什么打扰!”谢天野急得恨不得跳脚,偏偏各处骨头都裂了,难以寸动,他就像是一滩烂泥,“她失去意识了!”
“我是医生还是你是医生!”宋锦不耐烦地吼他。
“我了解她还是你了解她!”谢天野不甘示弱地喊回去。
“我比你更懂人体健康学,怎么?嫉妒啊?”宋锦挑衅。
“有种来当面比比看!”谢天野还击。
“激将法啊,我偏不上当,你奈我何?”宋锦拒不接招。
两人一来一往,嘴斗个不停。
活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争论着一些根本不会把事态变得更好的无意义话题。
很快话题就歪向了到底谁更高,谁更帅,谁更有劲,谁更有头脑上。
“你个木乃伊,连手腕都掰不了,说什么呢?”宋锦嘲讽,绝杀。
睡梦中的窦自然似乎觉得有点聒噪,稍微翻了个身,将头埋进木乃伊谢天野的层层绷带里。
谢天野立刻住嘴。
很快,极度的寂静里传来了窦自然轻微的鼾声。
谢天野感觉自己的眼眶微微发烫。
她是真的累坏了。
累得差一点就没命了。
但是还好。
大错未成。
他还在,她也还在。
他们还有机会补救那些刻骨铭心的遗憾。
“晚安,窦自然,好好睡吧。”谢天野柔声说道,“我陪你,一直都陪着你。”
***
“你觉得……”崔尚书看着身边的骆物致知,脸色有点难看,“我们应该怎么跟她说?”
他想了想,顿了一下:“或者说……应不应该跟她说?”
骆物致知和他面面相觑:“如果不说……她会不会很生气?”
“但是她那个身体……”崔尚书犹豫,“说了……她会不会受不了?”
“要不……问问宋锦?”骆物致知试探性地问道。
“不行!”崔尚书果断拒绝,“那家伙墙头草一样,你敢信他的话?他如果故意说可以,最后害死人怎么办?”
“可是……”骆物致知欲言又止。
“先瞒着吧。”崔尚书看着眼前那个巨大的透明圆柱体,叹了口气。
圆柱体呈现着一种诡异阴森凸透镜状态。
里面用钢制的锁链吊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一个他们都认识的女人。
邹莹。
***
金球,长河,彼岸花石蒜子。
窦自然感觉自己的意识行走在那条河水里。
她再次伸手,试图去触碰那朵彼岸花。
这一次花瓣没有拒绝她。
她进入了一种诡异的空茫状态。
她很难形容自己是什么感觉。
她能感觉到皮肤接触的温度很低,能感觉到手腕脚腕上绑缚着的冰冷锁链,但那种冰冷却只停留在文字的程度。
她好像没有知觉,身体不会因为冷而战栗,也不会因为锁链而感觉到疼痛或者束缚。
她尝试着睁眼,透过面前诡异的柱形玻璃的凸透镜看着外面。
外面有两个被扭曲变形的人影正在对着她指指点点。
柱体里面太冷了,弥漫的冰冻雾气缩短了视界距离,她看不清楚他们的模样。
这是什么?
她的意识里泛起疑问。
这不是丧尸的感觉。
丧尸的共感能够感觉到身体的每个部位,能感觉到身体里面的一切流动变化的感觉,虽然感觉很弱,但是存在。
这具身体是完全没有任何感觉。
麻痹?
不对,麻痹应该会感觉到那种通电般的感觉。
那不是没有感觉。
她尝试挪动身体。
那具身体回应得很快。
甚至比丧尸还要快。
丧尸那种隐约残留的狩猎本能总会以一种意识杂音的形态存在,就像是演奏一首歌,总归绕不开环境里面潜藏的白噪音。
可是这具身体没有这样的白噪音。
简直就像是为了扫平意识控制而特殊制造的容器一样。
更可怕的是这具容器没有任何感觉,就算身体机能全部损耗也不会有痛感影响她的意识判断。
窦自然越想越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她下意识脱离了共感。
因此却惊醒了自己沉睡的身体。
她的身体忍不住颤栗。
面前很近的距离里有一双漂亮的冰蓝色眼眸,很关心地注视着她。
尾指轻轻抚摸着她手背的肌肤,带来一阵令她心安的酥麻感。
至少有这种外界的触感让她觉得她还是活着的,活在这个世界上。
屏在胸口堵得生疼的那股浊气得以吐了出去,她恢复了呼吸的能力。
“窦自然。”小鸡嘴一张一合叫着她的名字,却没有多说其他。
这个名字再次锚定了她和世界的联系,她越发安定了几分,透了一口大气。
她尝试着坐起身来,头却还是很晕,根本就坐不稳,很快又软在床头。
“怎么了?”谢天野关心地问,字字句句软绵绵的。
窦自然迟疑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事,我想起来走走。”
“欲速则不达,窦自然。”扩音器里传来宋锦的声音,“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你的脑压很高,贫血的症状也已经到了极限状态,什么也干不了的。”
“陪我。”谢天野低低说着,“别走。”
“要躺多久?”窦自然眨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不好说。”扩音器里传来宋锦的声音,“看你乖不乖,少则十天半个月,多了三个月半年。”
“你躺多久,我就陪你躺多久。”谢天野在旁边帮腔,一本正经。</p
>窦自然看看那只躺在床上的木乃伊,又看看扩音器。
“你们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她狐疑的看着谢天野,“一搭一档,一唱一和,你们这是……早有预谋?”
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
又眨了眨。
满眼无辜。
“你不是说要弥补遗憾吗?”
“我陪你呀。”
他说。
窦自然没有办法拒绝这个眼神。
她清了清嗓子,决定把注意力转向别人。
“宋锦,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过来,我有话要问你。”
扩音器里沉默了一会儿,宋锦的声音才传出来:“问什么?”
“关于‘无脑人’,你知道多少东西?统统给我倒出来。”窦自然一点也不扭捏,开门见山。
她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一阵叮铃咣啷的乱响,只见房门砰的一声,连人带门一起跌了进来。
骆物致知一张脸毫无防备地拍在地上,惹了个半面通红,有些赧然地从地上抬起头来:“嗨,窦姐。”
他的表情尴尬与惊慌并存,很明显有问题。
窦自然不动声色地打了个招呼:“小骆。”
“不好意思,不小心……呃……摔了一跤。”骆物致知挣扎着坐起身来,很尴尬地挠了挠头。
窦自然还是不动声色。
只见崔尚书跟着大跨步冲进房间,一把将他拎起来:“怎么这么丢人!”
他跟着转过头,对着窦自然和谢天野的方向很有礼貌地点头招呼。
手却在不着痕迹地把骆物致知往后推了推,用身体挡在他和窦自然之间。
他们两个一定有什么猫腻。
窦自然很确定这一点。
“崔尚书,有什么事瞒着我吗?”她决定不藏了,单刀直入问道。
骆物致知藏在崔尚书后面的身体明显震了震。
“没有。”崔尚书答得斩钉截铁。
窦自然刚张嘴想说什么,只感觉自己的手背一阵麻痒,低头去看,只见谢天野的小手指正轻轻挠着她的手背。
鬼使神差,她闭上了嘴。
“崔尚书。”小鸡嘴一开一合,“你身上好像沾了点福尔马林的味道,要不要去洗一洗?”
“怎么可能?”崔尚书下意识抬了抬衣袖仔细闻了闻,“我刚才在缓冲间喷过一遍……”
一句话未说完他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啊哈。”窦自然发出声音,“是哪个实验室的缓冲间呢?”
崔尚书一张脸一阵红一阵白,脸色阴郁难看。
“别别别。”骆物致知连忙打断了双方浮起的“剑拔弩张”,两头安抚,“窦姐,崔哥也是为你好。”
“我们看见的东西……”他迟疑着,眼神里忠实地折射出畏惧之色来,“有点可怕,他怕你等我身体承受不住,绝不是有意瞒着你,只是想等你好一点……”
骆物致知说着叹了口气:“我们看到了‘无脑者’。”
“那个‘无脑者’是……”
“骆物致知!”崔尚书厉声喝了一句,“闭嘴!”
“说下去,小骆。”窦自然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骆物致知哆嗦了一下。
“谢天野,谢天野!”扩音器里突然传出宋锦急切的喊声,“你怎么了?”
他话音未落,那木乃伊一样的身体顿时夸张地抽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