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崔尚书扑倒在地的窦自然闻言心中微微一缩,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感觉,下意识坐起身来,连彻骨的寒冷都感觉不到了,只记得那“代价”二字。
“什么代价?”窦自然急急追问一句。
谢天野摇着轮椅的动作明显微微一僵,整张脸上的表情都垮了下来:“你不是应该问‘那你想要什么‘吗?”
窦自然被噎了一下。
他的轮椅停在原地。
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布灵布灵全是期冀。
她迟疑了一会儿,试着张了张嘴:“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拥抱。”谢天野笑眯眯地回应,甚至张开了双臂。
窦自然呆了呆,跟着脸突然一阵发烫:“这么多人看着呢!”
她挣扎着爬起身来,匆匆忙忙向崔尚书点头示意感谢,然后转身就想逃离这个尴尬的现场。
“抱一下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一声冷笑传来,被葛大力从缓冲间扶着走出来的耿怀真恰好听见了这一幕,漫不经心地嘲笑,“窦自然,反正你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时候抱也抱了,现在还扭捏什么呢?”
人群发出轻微的一声“喔哦”,彻底被点燃了。
窦自然感觉自己溜走的脚步好像被冷气冻住了。
社死现场!
绝对的社死现场!
她感觉到无数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视线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其中一定就有骆物致知和崔尚书的。
她怒瞪着“恩将仇报”的耿怀真。
耿怀真却一点也没有悔过的意思,胸挺得高高的,脖子长长的,睥睨众生,骄傲万分。
窦自然深吸一口气。
将站定的脚转了一个方向。
直面着轮椅上的谢天野。
谢天野嘴角微微上扬,张开的手臂没有一点要放弃的意思。
窦自然清了清嗓子。
她慢慢提起脚步,向着谢天野的方向挪了过去。
然后慢慢弯下腰,伸出手,抱住了那具身体。
她能感觉到对方的手慢慢收拢。
他的怀抱很温暖,瞬间驱散了那些几乎将她冻毙的冰冷。
“窦自然,其实从市医院那时候开始,我就只想这样抱一抱你而已。”他的唇贴在她的耳边低语。
那是两人心照不宣的遗憾。
窦自然看着自己苍白的五指,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谢天野突然拉起她裹在身上的毯子,蒙住了她的头,将她裹进一个只有自己的茧里。
“你……”窦自然本能想要挣扎,却怕弄痛了他本来就脆弱的断骨。
“我们窦姐说她累了,要睡一会儿,这里太冷了,有没有人愿意推我们出去的?”她听见毯子外面传来谢天野的声音。
三分促狭,三分玩味,三分温柔,外加一分痛楚。
周围响起起哄的声音。
窦自然什么也看不见,她被沉入了只有自己的深海。
但她没有再挣扎。
偶尔这样也不错。
水深深,夜黑黑。
她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就只剩下那根名叫谢天野的气管而已。
她慢慢闭上眼睛,放松了身体,蜷进他的怀抱。
真的好冷啊。
***
窦自然猛地睁开眼睛。
她难以置信自己竟然睡着了,而且睡得很实,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个冰冷的地狱回到人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跟大部队分道扬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病房并被摆上病床。
甚至不知道输液架上的药物是什么时候被挂上,自己身上的擦伤是什么时候被人包扎好了的。
她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得这么香甜过了。
每每梦里不是血色的城门就是金色的长河,甚至有时候镇定都抹不去那金色的长河。
能这样一夜无梦,于她而言无异于奢侈。
一定是什么人给她打了麻醉。
一定又是宋锦那个混蛋。
“早啊。”耳边有个人温柔地跟她打招呼。
窦自然吓了一跳。
是真真正正,结结实实地一跳。
跳得床板震动了一下。
旁边打招呼的谢天野也被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的肩膀:“别动。”
床边的监控仪器发出一阵检测异常的尖锐蜂鸣。
谢天野连忙按了一下床头的停止按钮。
杂音停下了。
窦自然有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这间华丽至极的病房。
独立卫浴,衣柜,高级监控设备,她的身上装满了带传感器的探头。
“耿怀真那家伙的东西果然是好东西。”窦自然有些疲惫地将那只没有挂着输液的手抬起来,搁在额头上,压制着已经常态化的眩晕感,“宋锦那家伙呢?”
“他还在重症监护室里,失温后遗症比较严重。”谢天野轻轻叹了一口气,“不过你放心,专家团队也说没有什么问题,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恢复一下。”
窦自然皱眉:“那是谁这么胆大包天给我打镇定。”
“没人给你打镇定啊。”谢天野理所当然地挑起尾音,“因为你贫血太严重,代谢紊乱,脏器受损,现阶段原则上是不能用任何强力药物的,更何况如果用镇定,万一你不舒服又醒不过来,是会出人命的。”
没有镇定?
窦自然盯着天花板,心底微微一沉。
“你怎么了?”谢天野似乎能够感觉到她急转直下的情绪,小心翼翼地拨了一下她额前的碎发,“又头晕了吗?有什么不舒服?”
“我昏……睡了多久?”窦自然问。
“不算很久。”谢天野有点不自然地撇开视线。
“不算很久是多久?”窦自然不依不饶。
“一天一夜了。”谢天野逼不得已低声回答。
窦自然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你太累了。”谢天野安抚似的轻轻触碰着她的肩膀,“专家们也说你这个情况,多睡一下是有助于恢复的。”
她无知无觉地在敌我不明的情况下睡了一天一夜。
她在他怀里,睡得像个死猪。
窦自然下意识拍开了谢天野的手。
她有点被吓到了,但也有种铡刀终于落下的快感。
她的内心深处有一个阴暗的影子在低低嘲笑着她:“窦自然,你终于没办法再自欺欺人了。”
窦自然看着天花板,却又仿佛透过那板材看到了很远的天空。
是的,她没办法再自欺欺人了。
她贪恋那个怀抱的温暖,绝不仅仅是因为贫血和冷。
她能在他怀里安睡也绝不仅仅因为觉得安全。
“谢天野。”她将目光转向那双冰蓝清透的眼睛。
“我在。”他低低柔柔地应。
“不要在作出这种温柔体贴的模样。”窦自然看着他,“不要再试图撩拨我的感情,那对你没有好处。”
谢天野的手悬在半空:“什么叫撩拨?”
他瞪大了眼睛:“窦自然,说遗憾的是你,说我丢下你一个人的是你,说后悔你从没有对我说过一句好听的还是你!”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下沉了嘴角:“我以为你早就知道我不是虚情假意!我以为你和
我的感觉一样,我以为我们是双向奔赴!”
窦自然慢慢闭上眼睛,她不敢再看那双眼睛了。
她嘴角勾起嘲弄的弧度:“谢天野,你以为你还是中学里的毛头小子情窦初开吗?”
“叛逆所以要推着课桌去撞心仪女孩的脊背,从后面狠狠拉痛女孩的头发才算吸引她的注意?”
“你的撞课桌是撞开我辛辛苦苦砌成的城墙吗?”
“你的拉头发痛彻心扉是用系统招来尸潮屠杀了我满城百姓吗?”
“事到如今你跟我说真情二字?”
谢天野的脸色突然灰白了下去,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抽走了所有的血色。
他缓缓挪动轮椅向后退了几步:“窦自然,如果一开始你就那么在意这些,从未原谅过我,为什么我一开始找你的时候……”
他的喉咙发紧,声音干涩。
“……你不干脆拒绝我,再给我头上来一枪一了百了?”
窦自然感觉胸腔里的心脏像是已经停跳了,只剩微弱的颤抖,像是被人拨响的弦。
“因为你骗了我。”窦自然强迫自己睁开眼去看着对方,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那时我是真的相信你是个好人,只是有个真正的尸王之王控制了你这具身体。”
“我是真心想要利用你找到那个真正的仇人。”
“对你上辈子无辜被我杀死我深怀愧疚。”
“可是那是假的。”
她的眼珠向下望,守住了眼底的泪泡才转回轴线上来:“那时候我们已经纠葛太深,我没办法不当你是我的伙伴,哪怕你是个骗子。”
谢天野的肩膀微微颤抖。
他痛得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语气渐渐激烈:“那现在有什么不同?到底有什么不同?”
“我们……”他有些虚脱一样伸手抓着轮椅的把手,“就不能像那时候一样吗?”
“不能。”窦自然克制着自己想要起身去扶住他的冲动,胸口被气息憋得生疼,“因为我控制不住自己对你生出了感情。”
谢天野呆了呆。
“我爱上了你,谢天野。”窦自然慢慢咽下一口口水,这句话却说得连贯,没有一丝犹豫。
“所以……”谢天野冰蓝色眼睛里浮出欣喜的星光。
“正因为这样,我们没办法回到以前了。”窦自然慢慢的,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如果你只是队友,只是一个我用来找到真正的尸王之王的棋子,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只会同行一生中很短的一点时间。”
“我们对彼此有用,所以我们在一起。”
“我可以把恋爱脑挂在嘴上,可以跟人说我做一切都是为了谢天野,可以拖着你组cp,立人设,抢眼球。”
“那些我都不在乎。”
“因为我知道终有一天‘开到荼蘼花事了’,那时你我解绑,一拍两散。”
“无论是彼此相忘又好,或者是举枪对决也罢,我们随时都可以走散,也随时都可以重聚。”
“就像我和小骆,老崔,宋锦他们一样。”
“我知道他们只是我漫漫人生长路里交叉一段时间的过客而已。”
“但如果我把心给出去了,一切就不一样了。”
“我会想过长长久久的一辈子,我想每天在这个人的目光里醒来,我想每天入睡的时候有他在旁边借我一只胳膊。”
“谢天野,你我身上没有解开的那些东西……你觉得你能让我相信在我睡着的时候你不会一刀捅进我的心窝吗?”
“那扇门,那些血,那满地的尸首,我半生至今无法释怀的地狱。”
“我要怎么才能允许自己跟你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