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天野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窦自然感觉自己仿佛把睡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那一点力气都在这一番话里倾泻光了,忍不住胸口起伏,低喘。
“我知道了。”谢天野的声音里硬生生听出了一种踉踉跄跄的感觉,“我先出去。”
“谢天野。”窦自然唤住他,“这次是我让你用了系统召唤尸潮,所以如果有代价,于情于理应该我来付。”
“代价?”谢天野摇动轮椅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扯出一抹笑意来,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哦,对了,要支付代价。”
“是什么代价?”窦自然问,“无论上天入地,多么困难,我都可以做得到。”
“你放心吧。”谢天野苦笑起来,“这该死的破系统本来就默认‘丧尸文主角’走哪儿都会给安全屋带来灭顶之灾,天然就喜欢召唤尸潮跟着我,我让它召唤尸潮在冷却管道里,最多就是地方比较奇怪,代价一点也不大。”
“是什么代价?”窦自然追问。
“一个任务。”谢天野说道。
“你身上有伤行动不便,是什么任务,我来做就好。”窦自然闻言立刻坐起身来,掀开被子。
一阵凉意扑面而来,她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为了遮掩自己的失态,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你的系统有没有要求说任务必须自己做否则不算数之类的?”
“你躺着吧,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任务,用不着动用人类之主窦自然。”谢天野淡淡地说,“是帮老奶奶找一只猫。”
窦自然直听得脑筋打结:“什么老奶奶,什么猫?”
“一个女仆老奶奶,养了一只老猫为伴,前几天突然走失了,要找回来。”谢天野淡淡地回应,“我想我们都需要好好想一想……冷静地……分开想一想。”
“我去找猫。”
轮椅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那轮椅滑到门前突然停了一下。
“窦自然。”谢天野唤道。
“嗯?”窦自然坐在床边应了一声。
“如果……”谢天野低下了头,“我能带回来一只猫……你要吗?”
窦自然被他问愣了,下意识答道:“当然要啊,猫咪多可爱啊!”
轮椅上的身体微微挺直了些:“你等我,我去找猫。”
“哎?”窦自然想叫住他,但想了想到底没有出声。
谢天野也默契地落荒而逃,房门哐的一声撞上了,隔绝了两侧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窦自然感觉自己反而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谢天野不是为了什么猫猫狗狗。
他也不是不知道她现在身体很弱,呼吸道很容易被动物毛发感染,其实根本不可能养猫。
他只是不想让两个人之间的联系就这么断了。
就像她追问他的代价,想帮他做任务一样。
只要两个人之间还有那么一个未完成的约定,也许就还能自欺欺人。
出去的,有个回来的理由。
休息的,有个期待的目标。
她低下头,忍不住自嘲地笑出声来:“两个臭皮匠能想出来的最聪明的笨蛋主意。”
***
小睡惊醒。
许久没有午休,这一觉睡得分外舒服。
自从这一次丧尸纪元以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窦自然心血来潮,从枕头下面拿出谢天野送她的那本书,随手翻了两页。
不出所料,那本书的故事写得不怎么样,一惊一乍,不知所谓,除了吸引眼球没有任何长处。
真不知道他千挑万选送她这么个东西是什么意思。
难道在他的眼里,她的欣赏水平就这?
窦自然再翻一页,第三页里突然掉出一张纸。
窦自然捡起那张纸来,只见纸面上摆着五扮淡粉色的花瓣,贴得整整齐齐。
下面端端正正手写着一行字。
“开不了花没关系,我送一朵花给你。”
窦自然猛然想起当时刚刚醒来时谢天野摆在窗口的那盆花。
可惜当她看到这张纸的时候,花已经不知道去哪里了。
他们两个总是这样,直到错过了才去刻舟求剑。
窦自然不由轻轻叹了口气,将那张纸夹回书里。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视线,病房门打开,耿怀真站在外面:“你站得起来吗?”
“看是什么事吧。”窦自然随手将书掖回枕头底下,才抬起头来。
“关于那个怪物的事。”耿怀真靠在门框上,“那个叫骆物致知的小伙子不让我的团队进行解剖检查和实验。”
“他说那是你的朋友。”耿怀真脸上的表情既无喜也无怒,“如何处理尸体应该问过你。”
“我不想大家才缓和了关系又闹起来,你来劝劝吧。”耿怀真双手抱胸。
“她叫邹莹。”窦自然微微一笑,把腿脚顺到地上,“以前是市医院的一个医生。”
耿怀真侧过身让开了大门的位置,语气一点波动都没有,生硬地打断了她:“这些事跟我没有一点关系。”
“也对。”窦自然站起身来,笑了笑,“实验素材而已,知道得越少越好。”
她走过耿怀真身边的时候微微挑了一下头发:“越少就越不觉得那是个人,做实验的时候心里就能少一点负担。”
“那你呢?”耿怀真在两人距离最近的时候开口问道,“你怎么看她?”
“我当然知道那个人的样子,就像骆物致知说的,她是我的闺蜜,而且是因为我把她从团队里赶出去,所以她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窦自然一步跨出门口,没有任何犹豫,“但知道这些,并不会碍着我知道这个研究攸关我们能不能扳倒氧气公司帮她报仇。”
她顿了一会儿,脚步放慢了些,回头看着耿怀真:“我很喜欢以前听过的一句话,法医学这种东西的在本国存在,本身就应该是非理性的,尤其是在那么强的入土为安和叶落归根的文化熏陶底下。”
“本来就应该是非正常死亡带来的愤怒和不甘驱使才能让人做出把亲人切开这种选择。”
“我应该谢谢你,帮她说出她没来得及告诉我的话。”
耿怀真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别同情我。”窦自然挠了挠头,一边走一边笑了,“我这人眼光不怎么好,挑两个闺蜜,一个成了怪物差点杀了我,一个当了大反派天天想杀我,还不容易挑了个男朋友,还是个上辈子爆头杀了我,这辈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要杀我的货色。”
“听起来有点惨哈?”窦自然回头对着她嫣然一笑,转身继续走,“但我觉得,凡事往前看就好了。”
“反正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再怎么遗憾也没有用了。”
“难过了就哭一场呗。”
耿怀真愣了一会儿,她总觉得窦自然这句话意有所指。
但等她琢磨了片刻抬头想问的时候,窦自然的背影却已经走得远了。
“喂!”她不满地唤了一声,“你知道他在哪儿吗?走这么快干什么?”
窦自然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耿怀真忍不住不
太满意地哼了一声,才加快脚步赶了上去。
***
“不行!不能动!”骆物致知拿着手机,像手枪一样指着周围的人,“谁敢碰我一下,我跟你们说,我开着直播呢!我可是个大主播!我姐的御用主播!我姐是谁你们知道吗!那可是人类之主窦自然……”
他口中噼里啪啦疯狂输出,但就像是拳头打进了棉花一样,外面的人只是铁桶似的围成一个扇形,把他拘在里面,却没有一点要靠近他的意思。
窦自然远远便听得清楚,忍不住挠了挠头:“小骆!”
“姐!”骆物致知一眼看到她立刻飞扑上来,活像个小受气包,“你总算来了,他们……他们……他们……”
他连说了三个“他们”,却到底也没他们出个什么东西来,反倒是一脸委屈,眼睛里冒出泪光来,用力攀着窦自然的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有个事要拜托你做,听说你在这儿就过来了……”窦自然不动声色地顺势把骆物致知往身边拉了拉,露出了他背后的那扇门,“现在有空吗?方便聊两句不?”
那几个扇形围着的人一见到门前那条通道被让开,立刻趋前。
骆物致知有些急切地发出嘿的一声,想要冲前阻止,但为时已晚。
“窦姐!”他不由跺了一下脚,很哀怨地叫了一声。
“你帮我搞个直播。”窦自然仿佛没有听见他的怨气,反而跟他勾肩搭背把他拉得更远了点,“上次被人恶意录下来关于谢天野的那些事,搞得他现在名声很烂,虽然这个人从来都是反派角色,但我觉得作为队友多少还是应该帮他一把……”
“这个事……”一句话说到骆物致知的爱好上,他的眼神顿时亮了几分,完全忘了自己刚刚在干什么,“我这两天也一直在想,其实要解决谢哥这个遗臭万年的问题,这个也不是不可能。”
遗臭万年。
这四个字游丝般飘进耿怀真的耳朵,让她差一点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还真是契合谢天野的评价,除了有那么一点滥用成语。
“和他有血仇的人毕竟只是很少的一部分,这部分人自然是没办法争取的。”她转头,看见骆物致知掰着手指头给窦自然计算,“但剩下的那部分人,如果形成舆论压制的话……”
他神采飞扬,口沫横飞,讲得滔滔不绝,耿怀真却在一时之间觉得有些恍惚。
她仿佛听到弟弟在耳边低语。
一声又一声“姐姐”叫得人甜进心坎里。
没有弟弟之前,她只是一个名门闺秀,做着该做的事情,走在自己预设的路径上。
接弟弟回家,那是她人生里最美好的意外。
不,谢怀真突然惊醒过来,那不是幻觉,确实有人在她耳边轻声说着什么。
“大小姐。”那个声音低低地说道,“谢先生……”
“谢先生怎么了?”耿怀真回过神来,皱眉问道。
她一时恍惚,忘了控制音量,那一句话把周围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来。
尤其是窦自然那双眼睛,几乎立刻就转向她的身上。
她立刻知道自己做错了。
这一下也把报信的人弄得十分尴尬,他本来见人多,想着先密报给老板一人知道,再由老板定夺应该告知哪一方,没想到老板倒是化解了这背锅的局面,一声反问,把这个烫手山芋又丢了回来。
报信人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但出于对老板的尊重,他咔一下立正身体,用极其字正腔圆的播音腔,清清楚楚地回答:“谢先生刚刚出行时遇见意外,现在正在医务室里救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