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自然几乎要窒息了。

    她几乎可以预见在门开的那一瞬间,里面那个迅若雷电的白影就会出现攻击他们。

    可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一直到微弱的冷凝白雾完全流散,里面都没有任何攻击顺势袭来,杀伤这群只能木桩一样站在原地的人类。

    所有人在外面面相觑。

    随着内外温差逐渐缩小,寒气逸散,缓冲区里面的场景变得一目了然。

    只见失踪的那二十多个医疗团队成员如数在内,彼此挤成一团。

    他们选择了一个很聪明的姿势,彼此抱着旁边人围成了很小的圈子,胸口相贴,互为取暖系统。

    只是哪怕他们如此做了,还是在长久的低温侵袭下陷入了某种昏迷的状态,哪怕外界已经有了惊天动地的变故,他们却还是一动不动地围在那里,不知生死。

    耿怀真被放置在一把椅子上。

    她被绑在那里,还在挣扎,但绑住她的绳子在低温下已经硬得像块石头,她除了磨伤了手腕之外一无所获。

    她的牙齿咯咯作响,全身肌肤青白,冷得双目含着泪水,远远看去就像一个受惊的小鹿。

    “别进来!这是陷阱!”她厉声喊道,“它就在这里,就在什么地方!”

    她一边喊着一边谨慎地环顾四周。

    窦自然突然明白为什么是这里。

    这简直是天生的战场。

    耿怀真十分自豪的监控系统不可能出现在这个房间,因为这里是缓冲区,存在生化风险,一定会经常进行强酸强碱和各种腐蚀性液体以及紫外线的消杀,任何摄像头都不可能在如此严苛的环境下幸存。

    那也就意味着一旦进入这里,就会进入监控的死角盲区。

    冷可以削弱她的能力。

    没有监控可以让外面的人无法提供协助。

    这不是一个怪物能够想出来的招数。

    控制它的是一颗人类的大脑。

    问题是……是谁?

    会是那个和她一样拥有控制异能的黑衣女子吗?

    “来几个兄弟,先去救人。”崔尚书吼了一嗓子。

    那个叫葛大力的少年郎几乎没怎么犹豫,应声起身,自告奋勇:“我去!”

    “窦自然,你又要以邻为壑吗?”这时一个声音突然从门内传来。

    众人齐刷刷将视线转向声音的来处。

    只见那里摆着一部手机,正对着众人拍摄。

    “这次不用你来直播,我替你直播,让所有人看看你这个人类共主的模样。”

    “伪善,自私,为了自己活命可以驱人向死……”

    “窦自然,那一城的人为了让你活命争先恐后奔赴尸潮填命。”

    “白颜为了隐瞒你的下落全身骨头被打碎了,变成了一滩碎肉惨死。”

    “可是你呢?”

    “你不仅活得好好的,重生回来和敌人握手言和!”

    窦自然觉得很冷,她把毯子又裹紧了一点,但她很快就发现那种冷不是外界来的,而是从她心里散发出来的。

    毯子一点用都没有。

    那都是她深埋的罪过。

    那都是她心里从未愈合的疤痕。

    只要用一根针轻轻一挑就会出血。

    她低低笑出声来。

    所有人的视线又刷的一下转到了她的身上。

    “你说的这些都是我背负的罪过。”

    “我曾经天真地以为,我拥有精神控制丧尸的异能,我是天下无敌的天选之子,老天给了我这种能力,就是让我来拯救世界的。”

    “所以我勤勤恳恳地驱使丧尸,拯救人类,捡拾材料,构建堡垒。”

    “我建了一整座城来安放自己的天真。”

    “我庇护着无数来投奔的人,被供奉得高高在上。”

    “我以为我是神,我也享受我是神。”

    “可我忘了我不是。”

    她指着谢天野的鼻子:“他带着尸潮来了,他很了解我,笃定我没办法对一个人下手。”

    “于是他带着人类攻破了我的城门,然后用尸潮淹没了我庇护的那些人,我被迫流亡,无数人期待我东山再起,为此宁愿用自己的性命去阻拦追兵。”

    “我一蹶不振,永远没有走出那个城门被迫的血色黄昏。”

    “为了掩护我的下落,我的朋友白颜扮成是我被抓,被活活打死。”

    “可是……”

    她定定看着那发出声音的手机。

    “上辈子末日消息断绝,这些事只有跟在我身边的人才知道。”

    “你知道我的城没了,你知道那些人死了,你知道白颜被打成了肉酱。”

    “城破之后我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白颜为什么要假冒我的身份,因为那个时候我的身边只剩她了。”

    “你一直跟到了最后。”

    “但你从来绝口不提那之后的事情。”

    “我没有选择,在白颜死后只身潜入他的大本营,燃烧我的脑袋,压制了他所有的丧尸大军,走到了他的面前,一枪爆了他的脑袋,但我的脑袋也被异能的反噬轰穿。”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头去看谢天野。

    谢天野没有反应,只是嘴角微微勾起,摇了摇头,笑叹一口气。

    上辈子的善,上辈子的恶,就这么赤裸裸被摊开在阳光下,不堪到连一层薄薄的遮羞布都没有。

    人群里显然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件事情,此起彼伏的吸气声音化成背景白噪音,无数张惊讶得变了形的脸面面相觑。

    她知道他们在疑惑什么。

    前世这样你死我活的两个人,今生为什么能走得这么近?

    她也说不清楚。

    可能只有怪物才能理解怪物的孤独。

    也可能是怪物才会怜悯怪物的痛苦。

    他固然是个凶残的怪物,但她也没好到哪里去。

    窦自然收回自己的视线,盯着那部手机。

    “这些事看起来你并不知道。”

    “综合这些结论,你那张面具的背后是谁的脸,我想我已经知道了。”

    “白颜,你曾经是我最信任的人,却在往我最痛的地方捅刀子。”

    “看着我死,你就会开心吗?”

    她说完这句话,甚至都没有等手机里传来回音,突然伸手从崔尚书的腰间抽出手枪,啪地一声打爆了那部手机。

    手机内部的电路跳出一连串的火花。

    一阵怪叫声从缓冲区里传了出来。

    一道白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了出来!

    “葛大力,进去救人!”窦自然低吼一声。

    “嘿!有!”葛大力大声应了一句。

    雇佣兵团向内猛冲。

    而与此相反的是崔尚书和他的兄弟们,却纷纷围堵在这狭窄的通道前后。

    白影的目标很明确,明明通道里有人影绰绰,它一只手却只瞄准了窦自然的咽喉。

    那怪物变得极其凄厉可怖。

    它的身上本来就被枪弹打得遍体鳞伤,此刻枪伤并没有痊愈,却也不再出血,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白色的人形上面被人用炭笔画下无数黑点,那黑点密集得只让人望之忍不住心生厌恶。

    它全身的肌肉被冷库冻得惨白发乌,本来就没有血色,如今更是带着一点青惨惨的地狱气息。

    她的眼睛空洞泛白,已经没有眼珠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白膜笼罩着。

    就算是这帮见惯了恐怖之物的战士们也不太敢与它对视。

    满坑满谷都是人,有些人在挤进缓冲区救人,有些人在向外来阻挡怪物,一时之间狭窄的过道上熙熙攘攘,乱作一团。

    崔尚书目眦欲裂,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放眼望去,周围影影绰绰全是人。

    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的人群根本无法使用火力压制那速度快得惊人的怪物。

    这种时候只要开枪,打中队友的可能性远远高于打中对手。

    怎么办?

    该怎么办?

    就在他心生犹豫的刹那,那团白云冲天飞掠而起,已经从所有人头顶一跃而过,笔直地越过人群冲向人龙后方的窦自然。

    崔尚书心念电转。

    “崔尚书!”窦自然的声音突然传了出来,“还记得红皮怪吗?”

    她的声音穿过所有无意义的叫喊声,清清楚楚落在崔尚书的耳朵里。

    “后面就拜托你了!”

    生死关头她竟然在打哑谜!

    如果他解错了答案怎么办!

    崔尚书差点冲口而出一句国骂。

    但那句国骂卡在喉咙里。

    他想起来了。

    那一次他也是冲口而出这句国骂来着。

    他下意识仰头。

    只见天上坠下一坨不知名的黑影。

    甬道里面太过阴暗根本看不清那坨东西是什么,但他的脑海里却自动把那一坨黑影变成了一捆钢材。

    对了,这个怪物没见过那个红皮怪是怎么死在他们手里的。

    它不会知道这是个陷阱。

    是个一石二鸟的陷阱!

    崔尚书大喊一句:“大家瞄准窦自然!”

    人群里明显有惊呼的声音。

    “掩护我!”崔尚书再喊。

    人群一片茫然。

    掩护?怎么掩护?

    但还是有十几只枪口在极度的迷惑之中举起,校准了窦自然的方向。

    下一秒,崔尚书猛然跳了起来,从他面前的人肩膀上跃出,一个空翻,将站在原地的窦自然扯开数步。

    砰!

    一蓬烟尘蒸腾而起,让人视线不明。

    但有少数眼尖的却已忍不住发出尖叫来:“是丧尸!哪儿来的丧尸啊!”

    “怎么会有扎成捆的丧尸!”

    乱七八糟的喊声里尘埃逐渐落定。

    这下更多人看到了眼前的奇景。

    只见十几个丧尸把自己拴成一捆,从高处堕落,摔得尸浆四溢,那浓绿色恶臭的液体中间,俯趴着一个根本就谈不上还有人形的白色躯体。

    有人下意识抬头看了看,上面也没有丧尸啊,这从天而降的丧尸是哪儿来的?

    “谢天野。”一堆乱七八糟的粘液里传来窦自然微弱的声音,“谢了。”

    “作恶的人总是要付出代价的。”谢天野叹了一口气,“看来这次我要付出不小的代价了,就只有一个谢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