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耿怀真的胸口一起一伏,喘着粗气,“给我闭嘴!”

    她的嗓音尖锐异常,听来全不似平常一般安稳冷冽。

    “谢天野,你这个混蛋!”她急起来连什么礼貌都忘了,“你为了逃脱性命,竟敢假造我弟弟的遗言。”

    她突然掏出手枪来,对准了谢天野额头:“跪下,给我弟弟在天之灵道歉!说你不是有意假造他的遗言诓骗我!”

    谢天野座下的轮椅慢慢摇动着转过来,对准了那黑洞洞的枪口。

    他的脸上看不出一点心虚的神色,甚至还带着几分怜悯之色。

    他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耿怀真:“我有没有说谎,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他的眼底满溢哀伤。

    “你和耿少的那些家族往事我是不知道的,也编排不出来。”

    “得病的事你家族里面瞒得也很紧,我更无从编造。”

    “机器和妻子的事我更加不可能知道,因为从始至终我都是隶属于你集团旗下的保镖,保护耿少是你派给我的任务,我的雇佣合同从始至终在你手中。为了切割你和集团,为你制造护城河,他不可能把跟那间公司有关的事情告诉我。”

    “这些事,本来都不该是我知道的东西。”

    “如果我可以说出这样的谎言,那我都要怀疑那个传闻中的妻子不是别人,一定是我被人夺舍了女扮男装去做恶。”

    “大小姐。”谢天野十分诚恳,“我说的每句话,都是耿少当时一字一句说给我听的。”

    “如假包换。”他笃定地下结论。

    耿怀真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她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红色斑纹。

    窦自然没有想到在她面前从来柔软的性子今天竟然出乎意料的硬成了石头。

    她能感觉到耿怀真看似无所谓的表情之下那惊人的愤怒。

    窦自然用力从床上撑起自己的身体。

    “耿小姐……”她一步踩落地面,拔了输液管,向前走了两步,想要岔开两人中间打个圆场。

    但耿怀真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道歉,谢天野。”耿怀真的指节发白。

    窦自然知道不对。

    她下意识脚跟一旋,扑在轮椅上那具身体上。

    可是对方明明是全身断骨支离,却不知道为什么还有那样的力气,一手压住她,以自己肩背对外,将她牢牢护在怀里。

    砰!

    枪声响起。

    窦自然只觉得自己心跳停了一拍。

    她用自己的手掌去遮挡对方暴露的肩背,却怎么也挡不住。

    “道歉。”

    “谢天野,道歉!”

    耿怀真一边尖声厉喝,一边一枪接着一枪激发。

    砰!

    砰砰砰砰!

    水泥墙壁被打出了灰,满室烟雾迷漫。

    窦自然感觉自己背后那只手牢牢地压着她的脊骨,不让她动弹分毫。

    他不是全身骨头都断了吗?

    哪来的这种力道?

    她张开嘴,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终于,那罪恶的枪响停了。

    不是耿怀真突然大发善心,而是手枪里面没有子弹了。

    窦自然挣扎着伸手去抚摸谢天野的后背。

    她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刺骨的味道,那种感觉让她窒息。

    如果那些子弹全部倾泻在他身上,他现在就是个筛子。

    他的衣裳会被血水浸透。

    她摸索着,然后颤抖着抬起手来看。

    还好,手掌心里没有血水。

    窦自然总算夺回了自己呼吸的权利。

    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受伤。

    她用力挣扎起来,想要转到他身后去确认究竟。

    然而这时耿怀真的声音打断了一切。

    “谢天野,你胆子很大。”她冷冷地说道。

    “我不是胆子大,我是相信,大小姐不是滥杀无辜之人。”谢天野低低说着,嘴角带笑,“您只是想看看我是不是心里有鬼。”

    耿怀真转了一下手里的枪,换了个方向把枪推回腰间的枪套里:“既然如此,我们可以谈一谈了。”

    “我弟弟还跟你说过什么……”

    然而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饶是她这样见惯大场面的人也愣了一下。

    只见窦自然一巴掌重重抽在谢天野脸上。

    谢天野整颗脑袋都被抽歪了过去,半边脸登时浮起五个红红的指头印。

    “谢天野,你放开老娘!”耿怀真听见她厉声说着。

    “你是不是疯了!”窦自然的声音尖利,像是生怕不能表达出自己偏激的情绪,本来因为极度贫血而显得灰白的脸上硬生生浮出一丝血色。

    “你口口声声说要陪我,伴我,不会抛下我,会珍惜自己的命,这就是你给我的承诺吗?”

    “你口口声声不会再让我担惊受怕,这就是你的不让我担惊受怕吗?”

    她的尖叫和质问一声连着一声,明明虚弱之下气息都已经不稳了,但嗓音的烈度却没有降低半分。

    谢天野一脸尴尬。

    这一下就连耿怀真都有点尴尬了。

    她并没有预料到自己信手拈来的试探却招致窦自然这样剧烈的反应。

    看来这位堂堂人类共主是个恋爱脑,这辈子爱惨了那个曾经跟她同归于尽的尸王之王这个传闻果然不假。

    亏她还以为这个女子身负重伤之下仍能如此隐忍,必然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结果原来却是个为了男人歇斯底里的货色。

    耿怀真揉了揉自己的鼻翼。

    周围的雇佣军也有些骚动,不少人尴尬得连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谢天野顶着一张被打肿的红通通脸颊,有些难堪地注视着耿怀真,十分为难,小心翼翼地开口:“大小姐,我老婆被吓坏了,要不……你给我点时间,让我哄……”

    他怀里挣扎的人死命摇动着身体硬生生打断他:“放开我!谁是你老婆!”

    “你这种没有责任心一点都不重视承诺的男人不配有老婆。”

    又是一连串的输出。

    “我在会客厅等你们。”耿怀真实在有点受不了,留下一句撑场面的话,逃难似地逃离了这间聒噪的房间。

    她实在想不通,也不能理解。

    从小受过优良贵族教育的她向来信奉的都是从容冷静,任何时候都不能完全失去对自己的控制,无论是情绪还是身体。

    任何时候都要保持冷静,给予自己解决问题的能力,而不是把问题扩大化。

    没想到这个人类共主真的是让她大开眼界。

    耿怀真

    实在忍不住,嘴角撇出一丝嫌弃的弧度。

    但也不能确定对方不是为了清场玩心机。

    “告诉留在那里的兄弟,我不管他们用什么法子,我要知道他们干了什么,说了什么。”耿怀真压低了声音,回头对跟在身后亦步亦趋的雇佣兵首领说道。

    ***

    “她走了,但是雇佣兵还在。”谢天野压低了声音,轻轻把唇抵在窦自然的脸颊上,状似亲热,实则耳语。

    窦自然看起来蜷缩成一团,一边小拳拳打着对方胸口一边用牙齿去“咬”他的耳朵:“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除了他‘妻子’的部分是我编的,别的真的是他说的。”谢天野用力将她的头颅压在自己的脸上,低声耳语,“他妻子身份神秘,我根本就没见过,他其实只是把那个女人当作了姐姐的替身,遭遇背叛之后恨不得将对方碎尸万段,在最后一刻肯定不愿再提起。

    他说着说着嗓子突然一紧。

    他发现两个人这一瞬的姿势很亲昵。

    亲昵得在外人看起来应该只差一步就要变成真正的夫妻了。

    谢天野感觉到那具温软的身体在他怀里磨蹭,她稍微有些冰凉的脸颊贴在他的头侧,濡湿的嘴唇轻轻抵着他的耳朵。

    随着她清浅急促的呼吸,一阵一阵的热流涌进他的四肢百骸。

    断骨很痛,可他还是忍不住紧绷着身体。

    喉结微动,他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但窦自然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失控了。

    他看到那双从来精明的黑眼珠子里写满了算计。

    “那我就知道该怎么配合你了。”窦自然低低一声轻笑,“想不到你也挺会耍心机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做出两人已经冰释前嫌和好如初的模样,黏腻地贴在谢天野身上,欺瞒着可能在暗处观察他们的眼睛:“九十九的真相,足够让她毫不怀疑那一的谎言了。”

    “你果然是个高手。”窦自然赞美了一句。

    谢天野却没有回应。

    他的喉结上下抖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嗓子里模模糊糊冒出一个诡异的音节。

    “怎么了,你受伤了吗?”见状窦自然的心思又不经意被稍微提起,她蠕动身体想探过去观察下他的后背。

    然而她的动作却被谢天野表情古怪地一把按住:“住手!”

    窦自然先是一愣,下意识就想责备他,但念头一转,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上一阵火烧般滚烫起来,整个人向后一仰,瞬间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什么时候了,没点正经,老崔小骆他们生死未卜,你倒有时间去想这些龌龊事,骨头断了都断不了你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窦自然啐了一声,转过身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自己的手托住脸颊,仿佛这样就能假装那份面红耳赤不存在一样。

    谢天野一脸苦笑,一时接不上话。

    也没等他接上话,一阵电话铃声惊动了所有人。

    其中一个雇佣兵掏出手机,放在耳边,听了一会儿之后连连点头。

    只见他绕过荷枪实弹严阵以待的队友,走到两人面前,将手机打开公放。

    “谢天野,窦自然,你们最好来看看。”耿怀真的声音很冷静地传来,“我只怕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来回彼此试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