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被自己用医疗器械打得电线都暴露出来,直冒火花的摄像头,窦自然坐直了身体,收起了自己的表情:“谢天野,你有几分钟时间跟我说实话,她弟弟到底怎么死的?”

    “自杀。”谢天野毫不犹豫地回答,“那支团队为了造出维生舱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实验,他的心理压力很大,好不容易成功造出试作品,他以为可以收获的时候被人偷了,他很绝望。”

    “你为什么会去找他?”窦自然注视着病房大门的动静,口中却问道。

    “我的系统任务判定他是‘恶’。”谢天野低声道,“让我‘除害’,但是我还是想给他一个机会所以去质问他到底有没有参与那些实验,或许是我的质问加重了他的心病,他情绪很激动……”

    “你真的没有杀人吗?”窦自然问。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谢天野叹一口气,神色黯然。

    “行,知道这个就行了。”窦自然突然伸出手,压在他垂放于膝的手背上,“你不是杀人凶手,我很高兴。”

    谢天野的手受宠若惊地震了一下,有些惊讶地抬头。

    窦自然拉扯嘴角,送给他一个大大的微笑:“接下来就是解决耿怀真的心病了。”

    话音未落,只听病房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撞开。

    耿怀真冷着一张脸站在外头。

    窦自然毫不犹豫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耿小姐饶命。”

    谢天野也很上道地举起自己没受伤的那只手。

    耿怀真一脸阴郁的表情,远远看了一眼完全吊在电线上还在打着火花的摄像头,沉默了一会儿。

    “窦小姐。”她终于开口,指着那被锤烂的摄像头,“你总不至于告诉我,这是输液架子倒了所以不小心砸坏的吧?”

    “你怎么知道我想说什么!”窦自然一脸又惊又喜的模样,“难道耿小姐你未卜先知?”

    耿怀真一阵气结,脸色更难看了。

    周围的雇佣军见状会意,早已抬起枪管对准了谢天野。

    “等一下!”窦自然大喊一声,“耿小姐,说好的半个小时,现在最多才过了十五分钟!我们还有十五分钟呢!”她振振有词。

    耿怀真冷笑了一声:“行,那我就再给你十五分钟让你跟他好好告个别。”

    窦自然假装没有听懂她的冷嘲热讽,将视线转到谢天野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上:“谢天野,那天夜里,在楼顶上,耿少说过什么?”

    耿怀真闻言忍不住又是一声冷笑。

    但两个人仿佛没有听见,他们两个之间流转的气氛好像起了一层无形的高墙,把所有人都拦截在了他们的世界之外。

    左右不过是跳梁小丑的回光返照而已。

    他们已经是瓮中之鳖,难道煮熟了的鸭子还能飞了不成?

    耿怀真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自己腰间的枪柄。

    她知道窦自然想要干什么。

    假造出弟弟的遗言,感动她,让她手下留情,让她想再多听一句弟弟隔空留给她的话语。

    但只要她不为所动,任凭窦自然耍尽什么心机都是白搭。

    她的手指攥得很紧。

    只见两个人的目光相触,彼此痴缠。

    缱绻着融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气氛是如此温柔,决绝,却又悲伤。

    “他说……他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也被很多人对不起过。”

    谢天野的嗓音低柔,声音隐隐约约有种莫名的磁性,就像是阳光下微弱震动的琴弦。

    耿怀真感觉到自己不只是手指紧了,连手臂也紧紧绷住。

    “他的父亲生了他却不要他,他的妻子深情演绎却只是一个商业间谍,他的左膀右臂带着全部机密转投他人。”

    “他被辜负过很多次,可是他一直没有死心,因为他的生命里有一束光。”

    “他的人生是天崩开局,前六年一直寄人篱下,母亲生了他不要他,偶尔来探视一次也是指责他为什么不能打动父亲。”

    “六岁那年,他在寄养家庭里浑浑噩噩地做行尸走肉,然后那束光拨开乌云照了进来。”

    “那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女孩是如此高贵,她带着几个人,推开了那家人的大门,然后走到他面前,伸出了她的手。”

    “那只手在斜阳下白得发光,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温润柔软的手,他感觉握一握都会玷污了那只手。”

    “可是那只手牵住了他。”

    “跟他说,我是姐姐。”

    这是计谋。

    这是他们的计谋。

    这是两只鼠辈脱身的计谋。

    耿怀真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

    这不是弟弟真正的遗言。

    这不是弟弟会说的话。

    这是假的。

    她的心里鼓噪。

    她的耳朵却忠实地把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深深烙进心底。

    “他浑浑噩噩被那只手牵着,跨过了那道他以为这辈子永远也跨不出去的门槛。”

    “那个女孩突然回过头来,他看见她的表情,当时他怕极了,她的表情很恐怖,他以为她也会像妈妈一样把情绪都发泄在他身上,可是女孩只是指着他跨出的那道门槛说着,你们家这个门槛未免太高了,要做皇帝吗?看着碍眼。”

    “然后就有人拎起大锤,把那扇门砸了个稀巴烂。”

    “他被惊天动地的巨响吓得全身发抖,周围的邻居听见声音纷纷探头出来看热闹,他更觉得全身不自在,他害怕这种被当作焦点的感觉。”

    “那只很漂亮的手像是能感觉到他的情绪一样,揽着他的肩膀把他护在怀里。”

    “他不知道母亲应该是什么样子,但如果按照他的想象,母亲不外乎就是这样了。包容,温柔,坚定……”

    “他看见她只是轻轻瞪了一眼,那无数探出来的头颅就缩了回去,再也不敢造次。”

    “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被人保护的感觉。”

    “心里的阴霾好像都被驱散了。”

    “她拆了那家人的大门之后,说了一句,敢不让我弟弟去上学,这就是下场。”

    “她的眼神很冷,但转向他的时候却变得很暖,甚至有些心疼,那只手牵引着他,跟他说,姐姐带你回家。”

    “回家,他从来没想过的两个字,他以为自己没有家的,就像外面流浪的小猫小狗,终其一生可能也没有家,最后死在某一个无人问津的清晨巷口里,一点痕迹也留不下。”

    “可是这个姐姐不允许。”

    “她拉着他,跟校长据理力争把他硬生生塞进贵族小学,没有上过幼儿园的他一开始根本什么都不懂,被那些满口流利双语,人均会几种语言的少爷小姐们嘲弄是私生子,却被姐姐一句他姓耿给堵了回去。”

    “姐姐,这两个字从此对他有了完全不同的意义。”

    “姐姐给他请家教,姐姐教他如何起居,如何社交。”

    “可是他敏感多疑的性格让他在社交场上很难立足,他总是远远看着姐姐统御全场然后再强行把他推上‘王座’,他不敢辜负姐姐的信任,不敢说他坐在那个万众瞩目的位置上,拿着香槟对下面涌涌的人头侃侃而谈的时候,喉咙紧绷得像要裂开,连怎么说话都忘记了。”

    “只要有一个人露出一点不耐烦的表情,他就会觉得那是他的错,就会变得很紧张,就会出更多的错赢来更多的讪笑。”

    “可是姐姐脸上的表情永远没有改变过,微笑,温柔,鼓励。”

    “久而久之,他学会了一件事。”

    “那就是在演讲的时候,只看姐姐,只愿看姐姐,只能看姐姐,只想看姐姐。”

    “姐姐好像会一直在那里,永远都不会离开。”

    “终于,那个敏感多疑对世界充满了防备与恐惧的小男孩长大了。”

    “他终于历练到可以独当一面掌理一间公司……”

    “那个一直坐在那里听他演讲的姐姐却消失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直到有一次听到父亲和姐姐的争吵,他才知道姐姐的身体健康亮起了红灯。”

    “她得了一种罕见的疾病,免疫反应会异常攻击自己的身体,她不能疲惫,她要经常看医生,她要努力控制病情。”

    “他演讲的时候,那个位置空了,她不会一直在那里了,他又变回那个唯唯诺诺的孩子……一点风吹草动就让他紧张得结结巴巴,根本记不起自己想说什么。”

    “那时他生出了一个想法。”

    “他要做一个全世界最厉害的机器,那个机器可以治好姐姐的病,可以让姐姐再回到他的演讲台前,带着微笑注视着他,鼓励他,让他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他的人生第一次有了那种叫做‘目标’的东西。”

    “他做出了很多曾经的自己根本无法想象的事情。”

    “他亲自建立了一间生物医药公司,一个一个找齐了研发团队,拉投资,定里程碑,一步一步,将对于那个机器的幻想变成一个有型的图纸。”

    “但这时,问题出现了。”

    “那部机器太超前了。”

    “超前到科学界不能给予认同,连人体实验审批都拿不下来。”

    “姐姐的病一直困扰着他。”

    “他很着急。”

    “他没有时间慢慢和那些审批部门沟通,一个一个陪着笑脸请吃饭,一个一个打通关节。”

    “他决定冒险。”

    “开始一场属于他的冒险。”

    “他开始剥离公司本来的业务,转给一个自建的企业,开始将那个研发团队的合同转向外包公司,然后,他开始违背法律,违背道德用流浪汉们做实验。”

    “他的公司给的钱多,打款快,在这群人中间有很好的口碑,很快就纠集了一大批‘志愿者’,开始了暗箱实验。”

    “他们中的很多人遭遇了可怕的后果。”

    “在科技前行的路上,血泪斑斑。”

    “他很害怕,每每夜色降临的时候,他甚至不敢一个人呆着,只有在办公室和加班的员工呆在一起,他才觉得安全。”

    “才觉得……没有冤魂来索命。”

    “渐渐的,这一切发展成他吃在公司,睡在公司,住在公司,他是个工作狂的名声不胫而走,公司的发展因此变得越来越快。”

    “他的妻子……也是他的秘书,只有她知道,他整夜整夜睡不着,头发一大把一大把地掉落。”

    “她也整夜整夜地陪着他,安抚他。”

    “像极了姐姐。”

    “他只是没有想到,天底下所有的好都是明码标价,除了姐姐。”

    “他爱上她。”

    “她却背叛他。”

    “他因为她,丢掉了一切。”

    “她用他的成果,成立了一间名叫‘氧气’的生化公司。”

    “成了远近驰名的独角兽……”

    “更可怕的是,她手里有他做的所有事情的证据。”

    “他苦心孤诣建立的防波堤在她面前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一旦她把证据亮出来,连姐姐的集团也会跟着一起毁灭。”

    “她用证据威胁他,让他告诉姐姐,不能再追究他们的所作所为。”

    “可是他知道,自己受了委屈,姐姐绝不会善罢甘休。”

    “最后,姐姐一定会因为蠢笨的他而受到伤害。”

    “他怎么可能让姐姐受到伤害呢?”

    话说到这里被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