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自然慢慢睁开眼睛。

    她一眼就看见了床边翘着二郎腿的耿怀真。

    耿怀真显然一直在监控着她,她一睁开眼睛,对方已经开了口:“窦小姐醒了?”

    “我的医疗团队给出的报告。”耿怀真甩了甩手里的一叠纸张,“所有的医生都说你还能站着简直是不可思议。”

    “血红蛋白,红细胞,血小板,与血液有关的所有能够标红的数字全部超过了极限值。”她啪的一声将那叠纸丢在桌面上,“窦小姐你还能抢我手里的枪,这份意志力实在令人钦佩。”

    “是吗?”窦自然扯出一丝微笑来,眯起自己看不太清楚的眼睛,“我倒没觉得这么严重。”

    她转动眼珠,看着吊瓶里一点一滴落入她身体的药液:“谢天野呢?”

    “你是个可敬之人。”耿怀真轻轻冷笑了一声,稍微欠了欠身,“我也不兜圈子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那一叠纸张里抽出一张,摊开来摆在窦自然眼前。

    窦自然定睛去看。

    眩晕让她很难集中,眼前那张纸模模糊糊的,但她还是能看清那张纸上打印着一张照片。

    “看清楚了吗?”耿怀真问,“我的医疗团队说你的视觉可能会受到波及,不太看得清楚东西,需要我拿近或者拿远你可以告诉我。”

    “不必了。”窦自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喘息虚弱,“我看得清楚。”

    她眨着眼睛试图去解构那张图片,只见图片上是一座高楼。

    高楼上面一弯月牙清冷如水,照得楼顶如漆黑一团的擎天巨柱。

    拍得意境很美。

    但对方给她这张照片应该不是让她品评拍摄者技术的。

    窦自然疑惑地看着耿怀真。

    耿怀真用手指着那栋楼顶。

    窦自然顺着她的指尖望去,只见那楼顶上有两个人。

    两个人靠近那一弯月牙,因此处在绝对焦点的位置,可以看得很清楚,那是两个年轻人,彼此面对面站在楼顶,其中一个面对着镜头,另一个轮廓背对镜头。

    “这是我弟弟死前五分钟,对面大楼里加班的人拍下的照片。”耿怀真的声音很冷,但能听出里面涌动的愤怒。

    “所以……你认为你弟弟不是自杀的,而是被人谋杀的,而背对我们这个就是凶手?”窦自然挑眉问道。

    “是的。”耿怀真盯着她。

    窦自然看着那张照片上的背影,心里隐隐流动着一股异样的感觉。

    因为轮廓太清晰,那身形竟让她觉得不安且熟悉。

    但她知道耿怀真就在看她的反应,所以她不动声色地装傻:“这个事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窦自然,你和谢天野现在都在我手上。”耿怀真将那张照片放下,双手抱胸,不太满意地哼了一声,“我想你比我更明白,这是一个囚徒困境。”

    “你们谁能说出这个名字,另一个人就会得救。”耿怀真微微欠了欠身,“哦,对了,忘了提醒窦小姐,我知道你有很强大的异能,所以特意给你准备了这间病房。”

    她一边说着一边环视四周:“这间病房足以隔离所有的信号,除非你的异能是依靠某种量子层面不符合科学原理的共振理论,否则是绝不可能召唤出丧尸的。”

    窦自然顿了一会儿,低低叹了一口气:“耿小姐,你弟弟的事情我实在是一无所知,你给我看这个照片,其实只想从我嘴里听见一个答案不是吗?”

    她慢慢从床上撑起自己的身体,以手托住额头:“我不会认识你弟弟身边的人,要我说出什么阿猫阿狗的名字来也不可能,你想从我嘴里听到的,无非是‘谢天野’三个字而已。”

    “既然你心里都有先入为主的答案,又何必诓骗我说谁答出来对方就会被释放?”

    “是谢天野为了我认下这个罪名了吗?所以你想来找我求证?”

    耿怀真沉默了片刻,突然站起身来,笔直走向门口。

    “耿小姐。”窦自然叫了一声,“你如果那么确定谢天野就是凶手,那就没必要来问我了。”

    “你自己心里也有疑惑吧?”

    “毕竟是亲弟弟的血仇,如果报错了,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那才是对亡灵最大的亵渎不是吗?”

    “窦小姐,你自认为很了解我吗?”耿怀真一声冷笑,“跟我说这些,不觉得交浅言深,啰啰嗦嗦吗?”

    “我说过我最讨厌人废话多。”

    耿怀真说是这样说着,但脚步到底停在了病房门前:“你只需要告诉我,你觉得这个背影是不是谢天野?”

    “我会查清楚这件事,给你弟弟一个交代。”窦自然回应,“但在那之前,我要先见见谢天野,我有话要问他。”

    “那就是你也觉得他就是了。”耿怀真推开门,“那我也不必问了,杀我弟弟的人,只能偿命。”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但他也许是最后一个见过你弟弟的人。”窦自然的手不自觉握紧了被褥,身上漫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来,“如果拔了这个舌头,有可能再也没机会问出真相了,你作为姐姐,真的忍心看着弟弟含冤受屈长眠地下,而杀死他的凶手却逍遥法外吗?”

    耿怀真再次止步。

    “让我问问他,我们逃不出去,哪怕见了面也对你毫无损失。”窦自然诚恳地劝说,“在我面前,他或许更容易说出真相。”

    “如果他草菅人命,就该听凭处置,以命抵命,但如果不是,他或许真的见过凶手也说不定。”

    “我可以让他想起来。”

    耿怀真回过头来,那双刀子一样的眼睛上下剐了窦自然几个来回。

    “好,我给你一个机会。”她的声音冷冷的,“你们逃不出这座城堡,别想着玩什么花样。”

    “你只有半个小时时间。”

    “半个小时以后,我会把他带走,处刑。”

    “希望窦小姐到时候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雷厉风行,一刻也没有耽误。

    直到她离开病房,掩上房门,窦自然才缓缓瘫倒在病床上。

    虚脱的感觉攫住她的身心,冷汗湿透重重衣衫,将被褥也染湿了,黏黏腻腻很不舒服。

    晕眩,头痛。

    心里面还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联合在一起碾压着她仅剩不多的体力。

    她缓缓闭上眼睛。

    至少在谢天野被送来之前这几分钟里,她还能抓紧时间休息一下,恢复一点体力,来应对接下来的变故。

    ***

    她没能休息很久,病房的门响了,有人推着轮椅吱嘎吱嘎地走进来。

    窦自然睁开眼,余光见到那轮椅被放在门前,送人的人就走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她和谢天野四目相对。

    “为什么要承认?”窦自然开门见山,一股无名火起,质问道。

    “如果我说……我没有承认,你相信吗?”谢天野的声音很涩,喉咙似乎干结了一样,“我在隔壁看着你跟她争论,拼了命想要保护我……”

    他低下头:“窦自然,我怎么忍心再伤害自己来给你添一道伤痕?”

    “她没有从我这里得到任何答案,所以来诈了你一波。”

    “而你为了我,袖手踏进了这个陷阱。”

    “如果最了解我的人认定那个背影

    就是我,那一定是我了。”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窦自然愣住了。

    她没有想到会听见这样的答案。

    原来真正的囚徒危机在这里。

    如果两个人都没有交代,那么这张照片的事会就此作罢。

    但她选择了没有相信。

    她不相信谢天野会欺瞒耿怀真,不说出真相来保护自己,哪怕代价是她不会获释。

    而她却基于他早就坦白一切来作下所有预设,最后反而是她招供无罪,而他成为了囚徒。

    “对不起。”她下意识开口道歉。

    “没关系。”谢天野挣扎着伸出手去,盖在她冰凉的手掌上,“为了你,我做这个囚徒也没什么。”

    “不,现在还没到就这么认输的时候。”窦自然看着他,“她弟弟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天夜里你们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你有没有杀人?”

    “有没有见过其他任何可疑人物在那栋楼里出现?”

    她一边说一边拼命眨眼。

    谢天野会意,他顿了一会儿,轻轻叹了一口气,苦笑道:“我没有杀人。”

    “那天夜里我问了耿少一些事,关于那个外包研究团队的事,还有他妻子的事情。”他慢慢地说着,“因为那个把一切都毁掉的商业间谍,就是他的妻子。”

    “而我作为他的首席保镖,自然要避免下一个针对他的美人计再得逞,所以刻意去询问了关于他妻子的一些信息。”

    “外加上那时候他的情绪并不稳定,我也想劝他不要半夜在楼顶吹风,就去找他聊了聊,聊完我们就散了。”

    谢天野的表情很诚恳。

    “那段时间因为公司动荡,整座办公大楼里很多人进进出出,和之前的严格管理大不相同。”

    他皱着眉头,认真回忆:“当时因为公司丢了核心技术,要破产重组,每日里有不少来审计的第三方团队,还有律师团队,还有一些上下游供应链的人来闹事,我记得还有人带着搬家公司来强行搬走办公室里的物件……”

    “有没有可疑,这些人都算是可疑吧。”

    “毕竟那时候连前台都没工资领,也没人做什么进出登记的。”

    窦自然悄悄竖起拇指,然后问:“真的没有摄像头能证明你的清白吗?”

    她一边说一边挤眉弄眼,两人就这样当面打着哑谜:“如果有摄像头,我说什么也给你把录像找回来,证明你的清白。”

    谢天野眨了眨眼,扮作思考片刻,手指不经意间向窦自然头顶斜上方一指:“我倒是没记得楼顶有没有安装摄像头,容我想想……”

    窦自然的手抓紧了被子,身体微微弓起。

    ***

    隔着监控镜头看着病房里两人的一问一答,耿怀真的神色阴沉。

    “你好好想。”她听见窦自然说着。

    然而下一秒,那好好的镜头突然黑了。

    她最后听见的是咚一声闷响。

    这个变故让她整个人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来人!立刻去三十七号房,控制住里面的两个目标!”

    “我重复一遍,控制三十七号房的两个目标。”

    “各单位注意,那是尸王之王谢天野和人类之主窦自然!”

    她抓起手边的对讲机喊了起来。

    “务必给我把他们抓回来!”

    说着她跳起身就要往外走。

    但当她越过门槛的一瞬间,她突然顿住了。

    不对。

    这样不对。

    他们同行而来的队友还在她手里,他们怎么可能跟她撕破脸然后逃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