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自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失去意识的,也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识有多久。
她只知道,是车辆行进时发出的噪音惊醒了她。
她睁开眼睛,看见自己靠在一个怀抱里。
他的呼吸略重,汗湿层衣,但却不曾放开她的肩膀。
她知道这是谁的怀抱。
也知道这样的姿势他的断骨一定很痛。
“谢天野。”她没有动弹,只是轻轻地叫他的名字。
怀抱的主人沉默了一会儿,低低嗯了一声。
“我们现在这是要去哪儿?”窦自然问。
“去见耿怀真。”谢天野低低回答。
他一开口,那隐忍的痛楚便隐藏不住,嗓子因为忍耐而充血沙哑。
“我吓坏所有人了吧。”窦自然低低地说道,“是我不好,我冲动了。”
“那具身体,只有耿怀真手里有可以控制它的容器和手段,能够不被氧气公司抢回去。”
窦自然感觉到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发。
“别想那么多,一会儿见到耿怀真还有硬仗要打,现在别费神,再睡一会儿吧。”
窦自然确实很累。
可是她睡不着。
“谢天野。”她低声唤,“你这样,我会觉得很对不住你。”
“你对不住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谢天野却没有放开她的意思,“债多了不愁,你是大债主,我不敢得罪你的。”
他这个玩笑开得一点也不高级。
但窦自然却忍不住噗嗤一声低低笑了出来。
与笑容一起的,是一滴落地的泪珠。
她将脸埋进对方的胸口。
“睡吧。”谢天野扶着她的头,“我也累了,一起睡。”
窦自然没有再多做挣扎,只是慢慢闭上眼。
放纵自己沉沦一瞬。
***
车停了。
睡了一路,终于恢复了一点精神的窦自然下了车。
只见崔尚书正在指挥着几个汉子把卡车车厢里的诸般货物都搬出来。
杂七杂八什么都有。
固然有邹莹那具惨不忍睹的躯体,还有一张烧裂了一个巨大空洞的病床。
窦自然能看得出来那就是之前的D5X-760原型机的残骸。
她一直没有机会观察一下这样东西,如今才是劫后第一次重逢,方知为什么宋锦会说“这世上已经没有D5X-760”了。
只见那病床烧焦了半截,里面的机械装置都暴露出来,大量芯片所在的核心部位已经彻底焦黑一团,扭曲变形,完全无法从残存的结构去分析了。
另外还有几个大箱子,里面不知道装的是什么玩意。
她想要踏上前去询问,却被谢天野从车里探出手来一把抓住。
“怎么了?”窦自然问道。
“那是给她的一点诚意。”谢天野抿了下嘴唇,“你别看了。”
“为什么?”窦自然挑眉问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
“窦自然。”谢天野的脸色难得拉了下来,“耿怀真是个很难应付的对手。”
他靠在车窗边上,艰难地抬头看着窦自然,满面诚恳:“我需要你相信我,我比你了解她,让我来应付。”
窦自然张了张嘴,但最后却没有出声。
她不知道应该说是又或者不是。
两个答案好像都不算跟从她的本心。
她有些犹豫。
这一次谢天野半步不退,就这么静静望着她,等她的答案。
两人之间一时安静得有些尴尬。
这时骆物致知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些,低声道:“窦姐,轮椅备好了,你和谢哥要不要坐着休息一会儿?”
“轮椅?”窦自然瞪大了眼,“我像是需要轮椅的人吗?”
她说着指了指车里的谢天野:“给他就好。”
骆物致知表情更尴尬了:“呃……”
他将求助的眼神转向车里的谢天野。
“那是为了示人以弱,麻痹他们的警惕性。”谢天野接收到骆物致知的求助,开口解围,“你我是战力最高的两人,若是两个人都身负重伤不能动弹,对方便不会大动干戈,便会给我们留下破绽。”
窦自然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但她到底没有再拒绝推到面前的轮椅。
骆物致知顿时长舒一口气,向谢天野投出感激的视线。
谢天野摆了摆手,把头缩回车窗里面。
***
一行人被管家迎进会客厅,一坐便是大半日。
却偏偏在几人刚有些浮躁的时候,会客厅的大门洞开。
很明显对方一直在监控房间,为了给他们一个下马威,直憋到他们忍不住了才出现。
窦自然嘴角挂起一丝冷笑。
随着沙沙脚步声响,两排荷枪实弹的雇佣军从外面如流水般涌进来,将四周把守得水泄不通。
穿着全套防弹装备的女人最后一个从门口走进来。
女人的身材不高,十分清瘦,但却有着异常修长纤细的脖子,那脖子撑起她的头颅来,便是一副睥睨众生,居高临下的样子。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像刀子一样的冷冽。
那双刀一样的眼睛上下切割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反观窦自然这一边的人,乖乖坐成一排,三个人坐在沙发位上,两个坐在轮椅上,就这么硬生生被对方的目光凌迟解剖。
哪怕这些人已经习惯了窦自然的高傲性情,依然被这种仿佛主人在打量宠物一样的眼神刺得浑身不舒服。
女人将一行人打量够了,伸出自己的手指,指着沙发上排排坐的三个人:“送客。”
众人愣住。
“只需要留轮椅上那两个就够了,别人给我轰出去。”女人言简意赅。
当即上来几个雇佣兵,不由分说扛起坐在沙发上的三个人就要走。
三个人里只有崔尚书挣扎了两下,跟着便被人塞住了嘴,硬生生掐着脖子带出去了。
窦自然攥着轮椅把手的五指忍不住微微一紧:“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位就是窦小姐吧?”对方却不回答,只是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不算温和的微笑,“我叫耿怀真,想必窦小姐已经知道了。”
“我这个人平生没别的,就是不喜欢废话。”她双手一摊,“人多了,废话就多,有些话我只想跟窦小姐谈。”
“而且就我所知,我的冰库也只能控制你带来的那个怪物二十四个小时而已,她的身体有着非常强悍的自适应功能,超过二十四小时我不敢保证她会不会能自我解冻脱困而出。”
“想必窦小姐也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吧?”
“你都送客了,那还有什么可谈的?”窦自然却不买账了。
她支撑着身体从轮椅里站起身来,一步踏下,伸手扶着谢天野的轮椅把手,准备推着他离开:“告辞了,耿小姐。”
然而还没等她的话音落尽,耿怀真突然从腰间拔出手枪来!
窦自然反应极快,见到枪口的刹那,一反身就要去踢身边那个轮椅自保。
然而她到底高估了自己目前的身体状况,也低估了眼前这个叫耿怀真的女人的战斗力。
她的脚背
才中轮椅,那头的枪已响了。
令人恶心的爆裂声夹杂着子弹破空的锐响。
窦自然听见谢天野一声闷哼。
她顾不得看他哪里中枪受伤,已是脚上加力,狠狠一脚踹在轮椅上。
本来属于她的轮椅高速飞出,重重捶在耿怀真的腰间。
耿怀真身体一晃,窦自然没有错过这一瞬的破绽,一个飞扑,用力扭住对方的手腕,狠狠一拖,劈手将手枪夺下,枪口对准了耿怀真的太阳穴。
耿怀真却也不甘示弱,手枪易主,她另一只手翻腕拿捏住窦自然的咽喉。
两人顿时缠成一团。
与此同时。周围整齐利落地响起咔一声。
四面八方无数黑洞洞的枪口指向窦自然。
这本来极其简单的一连串动作如今却像是要了她的命一样。
窦自然感觉自己一呼一吸之间带着些微血腥,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就算如此,她还是能感觉到放在她脖颈上的那只手并没有用力。
只要这只手稍微用力,她一定会倒下。
她相信对方不会轻易错判这么明显的事实。
换言之,对方手下留情了。
“这就是你说的重伤员?”这几下兔起鹘落显然也逼出了耿怀真十分力道,她胸口一起一伏,喘着粗气,狠狠瞪了一眼谢天野。
听到这里窦自然更觉得有些不对,但她不敢分心,只拿枪比着耿怀真的脑袋:“谢天野,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他应得的!”耿怀真根本没有给谢天野插嘴的机会,厉声说道,“我把弟弟托付给他,他却害我弟弟丢了事业,没了妻子,最后自己跳了高楼。”
“只是一枪而已,换我弟弟一条命,我还觉得便宜他了。”
谢天野一声苦笑:“那还真是谢谢大小姐高抬贵手饶我一命。”
闻言耿怀真骄傲地一挑下巴:“窦小姐,你听见了。”
“我给你两条路,要么放下枪,我们好好聊聊,要么你杀了我,你们也全员走不出我家。”
窦自然的手扣紧了扳机。
但她知道耿怀真说得没有错,只要她不放手,恐怕所有人都走不出这扇大门。
眼下她没得选择。
重点是谢天野的立场。
他对这个女人没有敌意,甚至有着超乎寻常的熟稔,看起来他们应该很早就认识彼此。
也是他坚持来见这个女人不需要任何武装,只要诚意。
想到这里她慢慢松开对方的衣襟。
然后放低了手里的枪口,向后退了两步,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
“枪还给我。”耿怀真对着她伸出手。
窦自然抬起手。
但也仅限于抬起手而已。
她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抬手的那一边歪了过去。
她向前半步想稳住身体,然而腿上的肌肉好像睡着了,一点也不听使唤。
她眼睁睁看着视野里的一切歪斜,倾倒。
哦不,不是那些东西歪了。
是她。
窦自然最后的奢望就是自己倒下之后还能依靠双手撑住身体再站起来。
接下来她的意识完全流散。
就连那条金色的长河都消失了,整个人陷入完全的混沌黑暗之中。
然后她落入了一个带着幽幽香气的怀抱。
她最后听到的是谢天野一声厉喝:“放开她!”
“试试看,拿命来抢啊!”跟着是耿怀真一声冷笑,“自不量力。”
她挣扎了一下,却到底控制不住自己的意识彻底沉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