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天野明显被这句话问得有些不舒服,身体挪动了一下。

    他露出一种不知道算不算是心虚的表情,撇开了视线。

    窦自然只是静静看着他,不打算就这么结束这场对话。

    仿佛感觉到她的执着,谢天野抿着唇,迟疑许久才低声道:“因为那个团队……其实不是什么正经的科研团队。”

    “她弟弟为了不影响集团的经营,一直没有让这支团队明面上与耿怀真的怀真集团有所牵扯。他用科创企业和外包公司很小心地做了一个沙盒,单独经营这个团队相关的一切,而沙盒的安全阀就是她弟弟本人。”

    “哦,是这样啊……”窦自然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应了一声。

    她偷眼去看谢天野的反应,谢天野听到她这样的反应似乎微微松了口气,大概预期她不会再追问下去了。

    “你呢?在这中间充当了什么角色?”但窦自然并不打算放过他,只停了一会儿便继续追问。

    谢天野的脸色变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答,只是隔了很久才露出一丝苦笑:“窦自然,有些事不知道也许是福气呢?”

    “我这个人从来没有好运也没有福气,天不佑我,我靠自己的。”窦自然继续向前一步。

    谢天野的脸色有些黯淡了。

    但这一场你追我逃的游戏却没能拿到一个结果。

    没等她把谢天野逼到悬崖上,扩音器突然响了。

    “喂喂喂?”里面传来崔尚书的声音,给谢天野解了围。

    “谢天野,耿怀真主动打电话过来了。她说想亲自见见我们。”

    “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们这边有重伤员,主动示好,愿意提供医疗资源给我们,你怎么看?”崔尚书问。

    “我个人认为,窦自然的身体确实需要专业医疗设备和医生团队的支援。”宋锦的声音在旁边补充。

    “哈,我还以为我比这家伙的状况好得多。”窦自然轻轻一哼,“你们对重伤员的定义是不是多少有点重男轻女过于主观了?”

    “他那个强横的体质你自己心里没数吗?”宋锦嗤笑一声,“他中枪,失血超过两小时,愈后比你好得多,一点也没有贫血症状。”

    “全身骨折,伤得就剩一口气了,可是只躺了几天已经恢复了一点行动能力。”

    “这种非人类的恢复能力,你让我这种医学生觉得他需要专业医疗团队多少有点困难,我虽然戴眼镜但我又不瞎。”

    “而你不同。你的各项生化指标都亮了红灯,我自问这里的装备不足以给你制定一个没有后遗症的保命计划。”

    宋锦字字句句夹枪带棒地嘲讽。

    “不论怎么说,我不觉得我需要特别医疗团队,这更不应该成为我们判断是否要见面的核心考量……”窦自然的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刺耳的蜂鸣声突然响起。

    那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被喇叭放大了之后又加上几分失真的尖锐,险些将窦自然的耳朵都震聋了。

    “怎么了!”她一把拉过自己的枕头卷住头掩着耳朵,另一只手拉过枕头掩住谢天野的头,大声追问,“出什么事了?”

    根本不用等到扩音器里传来回答声,门口的走廊里已经响起慌乱的杂音:“尸变了!”

    “无脑人尸变了!”

    “从罐子里跳出来了!”

    “杀人啦!”

    “救命啊!”

    窦自然脸色一沉。

    “宋锦,想办法敲晕我,快点!”她厉声喝道。

    谢天野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盯着她,仿佛关爱智障儿童一样。

    “你以为地道里我是怎么救你的?”窦自然哼了一声。

    ***

    金色的河中间夹杂着黑红色的彼岸花。

    她用手去触碰亮起的那一朵。

    邹莹。

    那朵花却突然弹出一股酥麻的感觉,拒绝她的靠近。

    为什么?

    她不信邪再碰一次,全身通了电一样的感觉再度袭来。

    这不是错觉。

    那具躯体在拒绝她。

    可是她没有退路。

    她的队友在外苦战,她不能败,也不敢败。

    窦自然用力捏住那花茎。

    通电的感觉宛如针扎一样,不断刺痛着她的身体。

    但这一次她对抗着身体的本能没有松手。

    那股电流也越来越强。

    一波一波如潮汐般与她对抗。

    既然对方有起有落,窦自然灵机一动,她在某一次潮汐袭来的刹那突然放松,潮汐顺势缓和攻势。

    就在潮汐攻势下落的刹那,窦自然猛地催动意识向前冲,双手用力拉紧了那朵花。

    花儿一阵摇摆。

    周遭的环境猛然变了。

    成功了!

    果然有时候以退为进也是一种不错的战术。

    她睁开眼,看见自己站在无数枪口面前。

    那些枪口奔涌而出的枪弹劈劈啪啪如雨点一般打在她的身上,可是她却没有一点痛感。

    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被打成了筛子。

    心脏也应该早就被打穿了。

    脖颈。

    额头。

    所有要害在枪林弹雨面前无一幸免。

    可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的意识还能控制这具躯体。

    她控制着被打烂的喉咙发出一点类似语言的音节。

    “是……我……”她说。

    对面人丛里猛然竖起一只手。

    “窦自然?”手的主人没有卸下防备,另一只手仍旧举枪指着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几分。

    是崔尚书。

    那空洞的喉咙嘶嘶作响,窦自然实在说不出话,只能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双手双脚并在一起,做出一副束手束脚的模样,然后抬起手指指了指自己那具躯壳的手脚,示意对方把这个躯体绑起来。

    崔尚书会意,当即指挥着几个汉子涌上前去,用麻绳将那具身体捆了个结结实实。

    这时窦自然才来得及松了半口气。

    至少有这道麻绳屏障,这具身体一时半刻是不能再暴起伤人的了。

    她想起了那个和她争夺躯体的力量。

    然而就在这一刻,她再次感觉到了某种微妙的波动。

    跟着就是一阵酥麻感传来。

    她只感觉一阵眩晕,再也掌握不住那具躯体的主动权。

    ***

    窦自然猛然睁开眼来。

    “你怎么回事!”只见宋锦站在她的面前,脸色铁青,“你的心跳,血压全部都报警了,额温异常升高,一度逼近四十度了!”

    “窦自然你到底干了什么?”

    窦自然看着他手里的仪器,牙齿咬得紧紧的:“宋锦,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我好不容易才控制住那具无脑人!”窦自然狠狠从床上跳了起来。

    一阵晕眩感袭来,她晃了一会儿才稳住重心站定了。

    “窦自然!”宋锦和谢天野的一双喊声被她抛在脑后。

    她随手拔下自己的输液针,拎起床边一根长棍就冲出走廊。

    远远只见人群围着邹莹的躯体正在小心翼翼地靠近。

    躯体虽然倒在地上,但在失去她的控制之后,那具躯体显然再次回到了那个不知名的力量手中。

    那具身体因为捆绑而无法保持平衡,起身都很困难,就像成茧的虫,在地面上蠕动挣扎,翻滚着想要站起来。</

    p>窦自然冷眼旁观着它的动作。

    它的肌肉发力还是人类的模样。

    所以当被茧绑缚,就没办法凭着自己站起身来。

    而且它这样挣扎也没能脱出绑紧的绳索,也不像是丧尸力大无穷的模样。

    看起来还是个人类的躯壳,没有脱出人类极限。

    窦自然想也没想,提着棍子趋前,穿过人群。

    “打断它的关节!”她厉声喝道,“它的运动方式和人一样,关节断了就动不了了!”

    跟着她毫不犹豫,将手里的棍子砸向地上蠕动的躯体的膝关节。

    棍子打中人体,如中败革。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那个声音震动了一下,几乎要脱离身体。

    血水随着击打从那具躯体身上的弹孔里肆意涌出,在关节旁边泄成微型血池瀑布。

    从身体里看自己的伤,和面对面看着那张脸遍体鳞伤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看着别人攻击这具躯体,和自己敲下的这一棍感觉也是不一样的。

    尤其是这时偏偏邹莹的躯体发出幽幽的吐气声和模糊的闷哼声。

    那声音让她整个人一震,忍不住向后退了半步。

    一股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窦自然忍不住歪在地下。

    看着那滩血肉模糊,她已经分不清幻梦与现实。

    她还记得上辈子她找到白颜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血肉模糊的一滩。

    她身上没有一寸好肉。

    她全身的骨头都断了。

    那些画面与眼前的现实重合,然后铺天盖地涌向她,将她牢牢地压在地上。

    “不要……”她低喃。

    模糊的视野里有无数长棍抡起,毫不留情地打向匍匐地面的那具苍白的躯体。

    “邹莹……”

    “不要……”

    “别再来一次……”

    她听见自己的嗓子里发出尖锐而模糊的呻吟。

    她的呼吸急促,冲动的潮水终究漫过了理智的堤坝。

    窦自然手脚并用爬上前去,她甚至腿软得站不起来,只能用扑的。

    她的身体越过人群,越过那些长棍,狠狠将地上那滩被绳索绑死的烂泥护在怀里。

    无数棍子挟着风声向她的后背砸落。

    她把自己蜷缩得很小,紧紧抱着那麻绳绑成的“粽子”。

    人群里传来尖叫声。

    所有持棍的人当然都知道她是谁,只是没有料到她会突然这样扑出来,一刹那间全部收势。

    空气里仿佛有急刹车留下的嘶鸣声。

    所有的棍子在离她不到半寸的位置停了下来。

    “窦自然你疯了!”背后传来崔尚书的怒吼,“来几个人把她给我抬走!”

    然而人群极静。

    没有人动弹。

    窦自然转过头。

    只见所有人的视线都望着后方走廊的尽头。

    那里有一双冰蓝色的眼睛。

    他歪歪扭扭地靠着墙站着。

    那满身断骨支离应该很痛。

    痛得他脸色灰白,额头浸汗,宛如刚刚被水洗过。

    他全身上下都在发抖。

    可他还是站在那里。

    窦自然知道是自己错了。

    可是她没办法控制那些涌起的情绪。

    她紧紧将那滩血肉抱在怀里。

    眼泪一大颗一大颗从她的眼底垂落。

    “谢天野。”她低声唤着,声音里满是她自己不熟悉的虚弱,“你看……你看见了吗?”

    “上辈子是你把人打成这样。”

    “这辈子是我。”

    “我才是这一世的尸王之王。”

    “现在你相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