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动作实在突然,沈澜宜只觉腿一软,身下瞬间没了支点。她本能地挣扎几下,无奈敌不过沈琢的力气。
“你说什么……”她其实听清楚了,只是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是不该唤他叔父,可澜宜是冒着风险来朔州的。
就像沈齐肃说的,她用什么身份跟沈琢走,难道还是侄女吗。
沈琢用手臂很轻巧地托住澜宜的身子,好维持一个并不越界的距离。
他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周遭酒气浓郁,他的眼神却很清明。
“你的身世已经清清楚楚,不该再唤我叔父。”
“所以你不认我了。”她垂下眸子,羽睫轻颤,“可你方才还在谢我。”
轿中昏暗,酒气弥漫。
澜宜知道他醉了,她不该跟一个酒醉之人计较。可是,她也会害怕,会不安。
上天垂怜,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让她知道最敬爱的叔父会在五年后殒命朔州,死在争斗和权宦手中。
刚到朔州的时候,她是害怕的,甚至有些提心吊胆。但在看到朔州淳朴的风土民情,官民同乐的场景氛围,澜宜紧绷的神经才放松几分。
所以在这种时候,沈琢说出这样一句带着撇清关系的嫌疑的话,她自然会产生没来由的情绪。
沈琢轻叹一息,不知她钻进怎样的死胡同里,曲解了他的意思。
“没有不认你,莺莺。”沈琢按了按眉心,“是我不好,叫你误会我了。”
“那是什么意思?”澜宜抬起眼帘,葡萄似的眼珠直勾勾望过来。她今日穿着一身男子的襕衫,如瀑发丝以玉簪规整束起,显得干净又乖巧。
她一直这样,其实是个很好哄的姑娘。
“驿站那日,你同长庚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澜宜心间一颤,眼神有些躲闪。
见她这反应,沈琢轻轻弯唇,慢条斯理地揉弄着她的手指。
“长庚说我不是好人,对你图谋不轨。”
他的眉眼舒展,视线落在她细白柔软的手指上,不知在想着什么,“莺莺,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琢并未提她最在乎的那个词,澜宜在心里松了口气。
毕竟‘情人’算个什么好听的词呢。
叔父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在澜宜眼里,他一直是个令人心安的存在。
澜宜没见过他为什么事情发愁,毕竟他总是八风不动,运筹帷幄,从不失态于人前。
而且,他是个天资很高的人,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成为权贵显要,将来也是前途无量。却不高傲骄矜,待人温和有礼,好似一点儿错处都挑不出来。
所以沈齐肃说他不是好人,澜宜是不信的。
沈澜宜如是说:“我觉得他说的不对,你不是他口中的那种人。”
良久,沈琢才嗯了一声,“你还小,知道的也少,不过他有一句话说的没错。”
他顿住片刻,抬手轻抚澜宜的后脑,无声地拉近彼此之间距离,“我对你,确实不算清白。”
澜宜愣愣地抬起头看他,才惊觉他们竟已离得这样近,近到连彼此的心跳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落在后脑的手不知何时移至耳廓,不轻不重地挑弄揉捏,圆润的耳垂一点一点攀上粉意。
沈琢的视线紧紧追着澜宜,不肯放过她面上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看着她面上的神色从呆愣转为惊诧,眸中只是一闪而过的疏离,便很轻易地刺痛了他。
这种情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连沈琢自己都说不清楚。
也许是亲缘浅薄的他,身边忽然多了个乖巧灵动的孩子,日复一日的相处陪伴,难免会生出一些依赖。只是沈澜宜显然不会沉迷于这种依赖,她有母亲,有兄弟姐妹,那些人的存在填满了她的每一寸光阴。
和他这个孤家寡人是不一样的。
他自然清楚澜宜的靠近示好带着目的,是想从他这里寻得庇护。
但在月前海棠初绽的那天,他风寒未愈,亲自让人又一次赶走来看他的沈澜宜,却没想到一向乖巧的她竟然选择爬墙。
那一瞬,错愕之余,沈琢第一次看清自己,并不是沈澜宜需要他的庇护,而是他需要澜宜。
是他在依赖她。
若沈澜宜还是十七岁,她可能不会懂方才沈琢话中的意思。但她带着前世的记忆回到十七岁,不再是一个单纯简单、对情爱一窍不通的小姑娘。
她也曾真挚又热烈地喜欢过一个人,怎么会听不懂沈琢的深意呢。
一道不属于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响起,一声急促过一声,一下清晰过一下。很难让人相信这属于一个情绪从不外放的人。
但……饶是澜宜对此再有经验,她还是会忍不住怀疑自己。
他是叔父,是长辈,他怎么能……
“我不明白,”澜宜抽回了手,下意识地后缩,可官轿空间实在是小,她退无可退,“您是不是喝醉了。”
沈琢早就预料到她要跑,率先伸手搂过她纤细的腰肢,长腿微曲,顺势把她圈进怀里。
“不明白?”他看上去有些落寞,“无妨,我再说清楚一些。”
他用目光细细描摹着沈澜宜的眉眼,看着她略有受惊的神情,大手握住她一直在不安分推拒着的小臂,炽热又陌生。
沈琢幼时在老侯爷的指导下习过武,所以并不是什么文弱书生,澜宜怎能轻易挣脱。
他握住她的手,并没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沈澜宜稍稍安定了些。
手腕被牵着,慢慢向上,落在他的胸口。
夏夜的晚风难免闷热,他方才醉了酒,身上燥热难忍,领口便扯开了些。此刻,沈澜宜的手被牵着覆上去,指腹贴在他的心口。
怦、怦……方才听到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震动在指尖,愈来愈快。
“莺莺,你听,这样你明白了吗?”他连呼吸都在克制着,怕再把她吓跑了。
沈琢拥着她,第一次感觉到心都被填满了。
“我,我们不能这样……”
她听懂了。
沈琢眸色深沉,语气带着些微诱哄的意味,“我们不能怎么样?”
澜宜的心慌乱急了,她不住地摇头,想不清楚该怎么应对。
怎么会这样呢?
“我们是亲人啊。”沈澜宜下意识地想抽回手,无奈敌不过他的力气,急的眼泪都快落下来了。
为什么要哭呢,沈琢抬手为她拭泪,她的眼圈红透了,嘴巴
也委屈地瘪起来,看着莫名让人想要欺负。
罢了,沈琢无奈地松开了她,一点一点为她抚平方才襕衫上扯出的褶皱,很克制地坐远了。
“我说这些,没有要逼迫你的意思。我们从前确实是亲人,但澜宜,我不想再做你的叔父了。”
轿子落下来,停在恢宏高大的府门前。
沈琢掀帘而出,伸臂去扶澜宜。
坐在里头的沈澜宜抿了抿唇,硬着头皮扶着他的小臂走了出来。
下人尽数退去,连郑初也不见踪影。
很巧合的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澜宜瞧出猫腻来,抬脚就往里进,也没等后面的沈琢。
沈琢负手而立,眸中含笑地跟上去。
走着走着,澜宜才发觉这府邸太大了,今日刚到这里,她连路都认不全,完全找不到回院子的路了。
四周竟一个侍从都看不到。
不禁心想,沈琢也实在狡猾,他定然是认路的。他们的院子只隔着一个小花园,这样她岂不是只能跟着他走了。
沈澜宜只好放慢步子。
沈琢望着她饱满的后脑勺,将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弯了弯眸,“刚到朔州,事务都不熟悉,我难免会繁忙一些,恐怕不能陪着你。你若是无聊,便带着芝兰和护卫四处转一转。”
澜宜低着头并未说话。
“听说后院有一大片莲池,莲花开得繁茂,你喜欢莲,也可以去看看。若是对住处有什么不满,尽可以跟丫鬟侍从提出来。”
沈琢很少说这么多话,澜宜也很少这样安静。
他仍旧像从前那样贴心,只是沈澜宜说不清楚有哪里不一样了。
沈澜宜并不是因方才的事恼了沈琢,是因为她现在的心太乱了,令她最想不通的是,她对沈琢越界的行为并不抗拒。
她有些看不清自己。
还记得前世,澜宜得知韩延养了外室,她对他恶心又厌恶,从前的情爱都消失殆尽了。
她连韩延的解释都听不进去,对他的接触更是无比抗拒,甚至控制不住地呕吐。
是因为沈琢曾是叔父吗,她想不清楚。
一路无言,踏着皎洁的月光,很快便到了澜宜的院落,芝兰已经候在廊前。
沈琢只揉了揉她的发顶,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般,嘱咐她早些歇下,便转身离开了。
澜宜望着他的背影,高大孤寂,在月光下渐渐隐入茂密的花障之中。前世今生,她似乎从未看懂过他。
他对自己的情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怎么一点都没有察觉。
前世,他也曾心悦自己吗?
沈澜宜不敢再想了。
朔州和京城还是有很多差别,譬如这日头,和京城一样的晒人,但落在人身上,却惊奇的没有太多热度。风一吹,还有丝丝凉意。
沈琢果然很忙,一连几日见不到人影。澜宜心里清楚他就在前衙办公,却一次都没去看望过。
她常去后院的莲池,和芝兰一起泛舟,但多数都是在发呆。
芝兰急得团团转,总觉得这样平静的日子底下,好像有什么事在不受控制地汹涌发酵着。
就在一个微雨的午后,一个人的到来打破了这异常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