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紧紧抱了好一会儿。

    纪雁行不想松手,杜清川也没催他,洞外雨声淅沥,洞里柴火噼啪,安静得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咕——”

    不是自己的,那是纪雁行?

    杜清川一愣,随即轻笑出声,肩膀在他怀里微微颤着。

    “雁行哥哥肚子饿了。”他的声音闷在纪雁行胸口,带着笑意,“快吃东西。”

    纪雁行“嗯”了一声,却没有松开,下巴抵在杜清川的发顶,一动不动。

    杜清川等了等,“……雁行哥哥?”

    “想抱着川儿。”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下来。

    杜清川的脸一下子红了,刚才自己顺嘴说了“川儿”,那是自称,不害臊的。可从这个人嘴里喊出来,怎么就这么烫耳朵呢?

    他垂下眼,声音小了几分,“雁行哥哥怎么喊我川儿了?”

    纪雁行轻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震得杜清川更不好意思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然后他听见青年说:“是我的错,没经过你的同意便喊了。”

    纪雁行轻轻松开手,改为扶着杜清川的肩膀,微微退开一点距离,深深地看着他,火光映在他眼里,把他的瞳孔照得很亮,里面只有一个人的倒影。

    “我可以喊你川儿吗?”

    杜清川只觉得往日那爱逗弄他的纪雁行又回来了,被青年这样看着,躲都没处躲,他眨巴了几下眼睛,睫毛颤了颤,脸从额头红到脖子根。

    那点小较劲上来了,他不想妥协,声音却轻得像蚊子叫:“只有家里人才可以喊我川儿的。”

    这句话说完,杜清川感觉到纪雁行的手抬了起来,指尖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把他脸颊边那缕碎发抚到耳后。

    “那等这趟镖结束后,我可以去你家提亲吗?”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点沙哑,和一点点藏不住的紧张,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可以说这句话的时候。

    “你……”杜清川猛地抬起头,脑子嗡了一下,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你还没吃鱼呢,鱼要凉了。”

    纪雁行看着他好一会儿,弯起唇角,“好,先吃鱼。”他松开手,转身去拿那串烤好的鱼,耳根还是红的,嘴角的笑意明显。

    杜清川缩回外衫里,把脸埋进膝盖里,心跳快得像擂鼓。

    什么嘛,才刚刚喊了川儿,就提亲,这个人……这个人怎么这样啊。可是自己弯起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纪雁行把手洗干净了,把那串烤鱼拿过来,开始剔鱼刺,他剔得很仔细,每一根小刺都挑出来,放在叶子边缘,鱼肉完整地留在中间。

    “刚刚的话,我是认真的。”纪雁行低着头,声音很轻,“但在那之前,我有件事要跟你坦白。”

    杜清川抬起头,眨巴着眼睛,有些好奇,“什么事?”

    纪雁行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很远很远以前的事,过了一会儿。

    “我小的时候,在灵峰山被一个小孩救过。”他的声音很低,“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在山路上摔了,卡在一条沟里,爬不出来。是那个小孩发现了我,喊人把我拉上来的。”

    杜清川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比我小,可能三四岁,也可能更小。”纪雁行唇角弯了弯,“但很勇敢,一个人撑着伞替我挡雨,还帮我喊人。”

    “我当时就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娶他。”纪雁行把剥好的鱼肉放在干净的叶子上,递到他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为此我还送了他一个定情信物。”

    杜清川抿着唇接过那碟鱼肉,听着觉得有点熟悉,又不知道是哪里熟悉,感觉又很像话本子里头的故事。

    “那定情信物是我爹亲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纪雁行低着头,继续剥下一条鱼,说着,“是一只拇指大小,精致的黑色小玉兔。”

    杜清川吃鱼的手猛地就顿住了。

    黑色的小玉兔?

    他愣愣地看着纪雁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响。

    “他收了。”纪雁行把鱼刺挑出来,放在一边,“我当时以为他答应了,于是我们说好第二天再见。”他把剥好的鱼肉又推过来,声音更低了,“后来,我在灵峰寺的屋檐下等了他一整天,从早晨等到天黑,他没有来。”

    杜清川彻底呆住了。

    黑色的小玉兔,灵峰寺,雨夜,被救的小孩,那不是之前落水时做的梦吗?

    梦里看不清那个男孩的脸了,但他好像确实在灵峰寺……收过一个精致的黑色玉兔。

    纪雁行见杜清川脸色不对,以为对方在意,连忙解释:“不过,这些都是往事了,后来我和他再也没见过面,而且我也不太记得他长什么模样了。”

    “想来对方没有来,这段情早就已经结束,不可否认我确实因此伤心过,但后来遇见了你。”

    纪雁行把第二条剔好刺的鱼推过来,“我现在在意的,只有你。”

    杜清川看着面前那条白嫩嫩的、没有一根刺的鱼肉,又看了看纪雁行,忽然有些心虚,没想到那是纪雁行爹亲留给他的遗物,并且自己还放了对方的鸽子。

    等了十几年,等来一个连他长什么样都不记得的小没良心。

    而那个小没良心,就是杜清川他自己,并且在后来,又遇上了他这个小没良心,还救了他。

    “我没有不相信你。”杜清川小声地道,并默默地拿起一块鱼肉塞进嘴里,接着赶忙拿起一块,心虚地递到纪雁行嘴边,“你也吃。”

    纪雁行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根戳着鱼肉的手指,犹豫了一下,还是凑上前张嘴,咬住了。

    杜清川抿着唇笑了,火光映在他眼里,亮晶晶的,带着点讨好的味道:“雁行哥哥。”

    纪雁行嚼着鱼肉,闻言抬起头:“嗯?”

    “如果那个小孩现在出现了,”杜清川的声音轻了几分,“你会怎么做呀?”

    纪雁行手里拿着那根树枝停在半空中,他愣了一下后把树枝放下,擦了擦手,“我会跟对方解释清楚。”

    “跟他说,小时候的约定,不能作数了。”纪雁行的语速很慢,像是一边想一边说地看向杜清川,“因为我现在有喜欢的人了。”

    “所以就算被对方骂、被对方恨,我也认了。”

    杜清川有些惊讶

    ,“那个人放了你鸽子,雁行哥哥不生气吗?你还等了他那么多年。”

    “那个时候很难过,后来也失望过,失落过。”纪雁行低头看着火堆,火光映在他眼里,一闪一闪的,“但没有生气。”

    “他救了我一命,我有什么资格生他的气?”纪雁行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涩,“再说,他一看就是家境很好的小公子,看不上我,也正常。”

    “你不知道,那个时候的我,一穷二白,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自己都过得水深火热了,还得救云敏。”

    “也是那个时候年纪小,胆大妄为,那样的话都敢说出口。”纪雁行摸了一下杜清川的脑袋,“换做现在,那样的话定是不敢说出口的了。”

    杜清川乖乖地没有动,“纪小姐,那个时候怎么了?”

    纪雁行垂下眼眸,沉默了一会儿,“被卖过。在我九岁的时候,那个男人为了还赌债,把她卖到山沟里给人当童养媳。”

    “我追了好几天,才把她追回来。”

    “那个时候,也是为了救她,才跌到那个山沟里。”

    “连亲身父亲都不要我们,对方又怎会要我呢。”

    青年语气平平淡淡的,短短几句话,杜清川却听得心口发疼,他想起那个穿红裙子、笑嘻嘻喊他“清川哥哥”的小姑娘,那个说着“我想当女镖师”的小姑娘,原来还发生过这样的事。

    他也见不惯这样的纪雁行,他认识的纪雁行从来是飒爽果断、雷厉风行的,他也知道纪雁行白手起家定是不容易的,身上那么多伤,数都数不尽,但这个人对待任何事情都是游刃有余的,向来是自信的,骄傲的。

    唯独在对待他杜清川的事情上,现在也是,也许不会再有人能让纪雁行说出这样自惭的话,这样的卑微,这样的敞开心扉……

    忽地,杜清川什么都说不出来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大颗大颗地落在手背上,落在鱼肉上,落在纪雁行刚剔好的鱼刺上。

    纪雁行霎时慌了,伸手去擦他的眼泪,“怎么哭了?是不是哪里疼?”

    杜清川摇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不是疼。

    是后悔。

    要是他当年没有发烧就好了。

    哪怕第二天去了灵峰寺,哪怕只见一面,就可以问清楚他住在哪里,那样就可以把雁行哥哥带回家,告诉母亲“这是我在山上捡到的小孩”。

    还有云敏,那个想当女镖师的小姑娘,也可以一起接过来,他们也许就不会那么苦了。

    越想,他哭得越厉害了,他怎么来得这么晚,晚了十几年。

    纪雁行不知道他在哭什么,只能一下一下地擦他脸上的泪,轻声说:“别哭了,都是我不好,不该跟你说这些。”

    杜清川摇头,哭得更凶了,他扑进纪雁行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闷闷地又有点凶地说:“你才不是没人要的!我要的!”

    “好。”纪雁行轻轻地接住,把杜清川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很轻,“你要就好。”

    听到这话,杜清川更是绷不住了,眼泪掉得更猛了,他紧紧抓住纪雁行的袖子。

    “雁行哥哥,那个小孩,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