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皮被烤得焦脆的浓香,混着柴火的烟气,又浓烈又诱人。

    杜清川下意识动了动鼻子,眉头微微舒展开一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火光跳动着,看到了纪雁行坐在火堆旁,手里举着一根树枝,枝头穿着的鱼已经被烤得金黄,鱼皮微微焦脆,正往下滴油。

    杜清川眨了下眼睛,又看见纪雁行正低头把鱼翻了个面,让另一面也烤得均匀些。

    他愣了好一会儿,慢慢地瘪起嘴,忽然注意到了自己身上的变化,那脏兮兮的外衫被脱掉了,身上盖着的是纪雁行的,感觉干净了不少。抬起手才发现连划痕都上过药了,甚至连圆润的指甲都干干净净的。

    就是,怎么感觉脚光秃秃的、凉凉的,杜清川歪头,就看到自己两只脚丫光溜溜地露在外头,脚趾微微蜷着。

    杜清川的脸瞬间红透了,他们哥儿和姑娘一样,脚是不能让外男看的。

    纪雁行……他……看了?

    他抬起眼,看向纪雁行,对方的外衫脱给他了,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中衣,袖子被卷起挂住,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的头发也有些乱糟糟的,火光映在青年的侧脸上,把对方棱角分明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些。

    纪雁行他醒了,他没事。

    真好,还好自己赶回来了,杜清川忽然就觉得之前那些都不算什么了,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好一会儿,下意识就喊:“雁行哥哥。”

    纪雁行的动作顿住了,少年声音很轻,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软地黏在空气里,他回过头,就看见杜清川窝在他的外衫里,又黑又亮的长发散落着,露出了白皙纤细的手与优越的颈肩,眸子映着火光亮亮的,看着他的时候,像是带着钩子,霎时间,像极了魅惑却又不谙世事的妖精。

    “我喊你雁行哥哥,可好?”杜清川鼓起勇气说完,就看到青年好像被自己问住了,手里还举着那条香喷喷的鱼,嘴巴张了张,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杜清川眨巴了下眼睛,指了指自己的脚丫,又道:“雁行哥哥,这个……你看了?”

    纪雁行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又连忙把目光移开,“你鞋子湿透了,我怕你着凉,脱下来放在火边烤。”说着,另一只手拿起外衫将那白嫩嫩的脚丫盖住,有些欲盖弥彰的感觉,“晚上凉。”

    杜清川乖乖地被对方盖住,又小声道:“大家都说,如果脚丫被男人看到了,就是要嫁给这个人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柴火噼啪响了一声,鱼油滴进火里,溅起一小簇火星。

    霎时,纪雁行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手里那串鱼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往日这人总能找到逗弄自己的点,杜清川从来没见过纪雁行这副模样,但他似乎明白为何但对方平日总爱逗自己了,看着对方与往日不同,只暴露在自己眼前的模样,确实令人心动。

    “雁行哥哥,你先把鱼放下来,要糊了。”

    纪雁行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鱼,鱼皮已经烤得焦黑了一小块,他连忙把鱼翻了一面,只是耳朵还是红的。

    柴火噼啪响着,鱼肉的香气在洞里弥漫开来。

    纪雁行的目光缓缓落在少年脸颊那道细细的伤痕上,嘴唇动了动,吐出三个字:“我不配。”

    同时外面突然响起了一声雷响,直接将话吞了。杜清川没听清,往前倾了倾身:“什么?”

    纪雁行没有重复,只是拿了另一条烤好的鱼放在干净的叶子上,递给了他,“饿了吧?”

    杜清川没有接过来,问他:“你有吗?”

    纪雁行侧了侧身子,露出他身后的火堆,那上边还架着好几条鱼,有的才刚烤上,有的已经翻了面,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我昨日也看到那个池塘里有鱼了。”杜清川接过叶子带着遗憾说着,“可惜我不会抓,也不会处理。”

    话落语气一转,又抬起头,火光映在他眼里,亮晶晶的,“还好有你在,真好。”

    杜清川说完就低头去闻那条烤鱼,眉眼弯弯像只偷到腥的猫,鱼皮烤得焦脆,鱼肉白嫩嫩的,冒着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对于素了几日,压根没吃上什么好东西的他来说,已经是美食了。

    因此错过纪雁行听完这话,手颤了一下,正翻鱼的那根树枝差点没拿稳。

    杜清川吹了吹,等到肉不再烫的时候,低头咬了一口鱼。

    虽然没有什么佐料,但胜在鲜嫩,热热乎乎得让他满足地眯了眯眼,慢慢嚼着,发现对面没有声音了。

    杜清川抬起头,看见纪雁行正盯着火堆发呆,手里那根穿鱼的树枝歪了,鱼都快滑进火里了,“雁行哥哥,不吃吗?”

    纪雁行回过神来,把鱼往火里塞了塞,继续沉默着。

    直到杜清川把嘴里的鱼肉咽下去了,久到他忍不住想问第二遍,才听见纪雁行轻声问:“有我在……真的好吗?”

    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很低,青年也没有抬头,目光落在火堆上,像是在看那几条鱼,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如果没有我,你不会掉下悬崖。”声音似乎有些发抖,“没有我,你也不用搞成这样。”

    “你还是那个精致的小公子,不会像现在这样,连身漂亮干净的衣服都没得换……”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越说越快,“还受伤了,手上,脚上,甚至脸上都有,还要一个人在山里找柴、找水、找吃的……”

    “没有我,那你现在应该还在家里,吃着热乎的饭,睡着软乎的床,不用在这破山洞里啃野菜生果、吃这没有味道的鱼……”

    话落,纪雁行停了下来,用手捂住了脸。

    杜清川张着嘴,愣住了,半条鱼还叼在嘴边,他似乎听懂了青年想说的是:没有我,你就不用吃这些苦。

    杜清川把鱼放在地上,低头想了想,随后开口,“雁行哥哥,你看着我。”

    纪雁行没有动。

    “你看一下嘛。”

    杜清川不自觉用上以前在家对着母亲讨糖吃时的撒娇口吻。

    纪雁行抬起头,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见他终于看自己了,杜清川露出了个大大的笑容,笑得很好看,眉眼弯弯的,被火光照得暖融融的。

    “是真的好啊。”他语气理所当然

    的,“你想呐,如果没有你,我掉下悬崖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哪里还有机会坐在这里吃这香喷喷的烤鱼?”

    纪雁行怔住了,就在这又冷又湿的山洞里,在这满地碎石和枯叶的破地方,这个浑身是伤、狼狈不堪的少年,对纪雁行露出了一个干干净净的笑容,这样说着。

    “如果没有你,我现在还在新晖县,每天在书房里看书,在后院里下棋,日复一日,过的和昨天一模一样。”

    “那我就不会知道青县的河水有多清,不会知道山里的春天有多好看,不会吃到自己亲手摘的红果子,不会知道原来野菜煮汤也可以这么香。”

    少年的眼睛亮亮的,像落进了星星,坚定地注视着纪雁行,“如果没有你,我也不会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可以让我变得这么勇敢。”

    少年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你知道吗?这两日所做的那些事情,所经历的那些事情,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更不认为我可以做得到。”

    “可我现在,全都做到了。”他歪着头,看着纪雁行,“我是不是很棒?”

    纪雁行坐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眼睛有点红。

    杜清川看着他那副强撑着的模样,心底软乎乎的,他坐在那儿忍不住张开了双手,“那这么棒的川儿,可不可以跟雁行哥哥要一个抱抱?”

    他的语气轻快,带着一点点撒娇的味道,可眼睛是认真的,也是紧张的,绷直的指尖还有些颤抖。

    纪雁行愣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他动了,他把手里那串鱼往放好,低头寻着手帕,着急地将手擦干净后,倾身向前,把杜清川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青年抱得很紧,紧得像是一松手人就会消失,他的脸埋在杜清川的肩窝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杜清川被他箍得脸红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但轻轻笑了。

    怀里的青年没有出声,只是将他抱得很紧,肩膀也微微在抖。

    杜清川有点心疼地抬起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纪雁行的后脑勺,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大猫。

    “我没事的,再说了,是我自己要救你的。”他轻声说,“比起看着你掉下去,我宁愿跟你一起。”

    “如果真的把我一个人留在上面,我会很难过,很生气,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的。”

    “你肯定也不愿意看到我这样吧,所以,我没有做错。”

    “再说,你救了我那么多次,让我救你一次,这叫有来有回。”

    杜清川的手没有停,“而且雁行哥哥现在醒了,我相信你不会再让我过前两日那样苦行僧的生活了。”

    纪雁行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从杜清川的肩窝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不会了。”

    “再也不会了。”

    短短几个字,笃定得像是在发誓,这句话他很早很早以前就想说了。

    杜清川笑了,下巴搁在纪雁行的肩膀上,看着石壁上两个交叠的影子。

    他再一次认真又肯定地道:“有雁行哥哥在,真好。”

    “雁行哥哥愿意告诉我这些,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