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黑衣人看到信号烟,动作忽然停住了。很快,他们没有任何犹豫同时收手,转身,像来时一样无声地撤入夜色,眨眼间便消失在树林里,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林黎夕的注意力却被别处吸引了过去——对方的手还按在他手上,明显比自己小了一圈的手,还带着温度。霎那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忽然加快了几分。
他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正想开口,下一秒知瑶的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他嘴上,对方微微前倾向他靠近,声音压得很低:“别说话,他们要过来了。”
从来没有离女孩子这么近过的林黎夕直接整个人僵住了,一时连呼吸都忘了,他不敢动,但还是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不争气地快了几拍,下意识屏住呼吸。
知瑶正微微侧头,目光穿过树影,看着那些黑影从他们藏身的树丛旁疾驰而过,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捂着的人已经不呼吸了。
几道身影从他们跟前掠过去,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很快不见身影,但他们也没有松懈,直到逐渐听不到声音后,知瑶才松开手,退后半步,恢复了惯常的站姿。
她转过头,看向林黎夕,有些不解:“那烟是什么?”
林黎夕顿时一个大喘气,缓了缓后,默不作声地退了一步,将距离拉开答道:“信号烟。”三个字说得有点哑,他又连忙清了清嗓子,“夜行专用的,通常用于传递紧急消息。”
话落,他猛地低头。红色信号烟、紧急消息,那些个黑衣人撤得那样快,不是因为怕了,是因为他们已经拿到了想要的消息。
那个信号烟的方向,搞不好就是他们一直在追的方向。
是纪雁行他们。
“走!”他转身就往马那边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极快的判断,“找到了。”
知瑶反应很快,迅速跟上了他。
马蹄踩在松软的泥土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很快融入了夜色里,风从前方吹来,带着远处淡淡烟花留下的烟火气。
红色的烟花在夜空里炸开,碎成无数火星,像一朵被风吹散的红色蒲公英。纪雁行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把手里那把短刀的刀柄握紧了些。
时间回到信号烟发射之前。
纪雁行早在前两日就察觉到不对了,路边的痕迹太过整齐,像是有人刻意清扫过,并且一路上,怎么会连一伙同行的人都没遇上,定是哪里有问题。
他当下立断,果断带着人换了路线,从官道拐进一条偏僻的小路,贴着山脚走,绕开了几处可能设伏的隘口。确实是甩掉了那暗处隐隐约约的视线,但马车轮子碾过土路,无论是碾过泥土的车辙还是被压断的草茎,这些痕迹难以掩饰,他们也没有时间去消除痕迹。
所以该来的还是来了,今晚还是被找到了。
那群黑衣人从两侧的灌木丛里涌出来,“几位是——”纪雁行话还没说完,对面的人已经拔了刀。
没有喊话,没有警告,没有盘问,刀锋直奔纪雁行的咽喉。
纪雁行果断格开第一刀,侧身避过第二刀,脚下没动,他还想说点什么,但对方第三刀已经劈到了眼前,刀锋擦着他的耳侧落下去,削断了他几根长发。
于是纪雁行瞬间明白他们不是来确认身份的,是来灭口的,于是他开口大喊一声躲好,然后握紧刀柄,迎了上去,不过始终不离马车太远。
而同行的沈陌也第一时间从车顶翻下来,一脚踹飞了一个正要从背后偷袭的人。沈术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马车底部,手里攥着一把短刀,专攻下盘,又快又阴,已经放倒了两个。
沈杏在车队前方,一边挡一边喊:“哥!左边交给我!”沈陌没有回头,刀背一翻,把一个试图绕后的黑衣人砸得闷哼一声。三个人认识多年,配合默契,暂时填平了人数差距的沟壑。
一时间,刀光在夜色里交错,一方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一方是训练多年的武夫,谁也不让谁。
杜清川坐在马车里一个小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暗器,在山洞里,纪雁行教过他用法,并不难,只要对准方向用力一按,里头的针就能射出去。他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想着谁要是敢凑近,就直接射。
但好一会儿,杀手也没能靠近马车,纪雁行全拦住了,这样不行。
他们这边是武力不低,但对面人数太多,纪雁行他们目前还没有落下风,但这样打下去迟早会被人海拖垮,且对面都是下死手的狠人,一下来就没有留任何余地。
纪雁行还得守着他,自己这样反倒成为了阻碍。脑海里想起了之前在青县也是,在悬崖上遇袭也是,他都帮不上忙。
杜清川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枚暗器,又擦了擦手心的汗,深吸了口气后,攥紧了在车厢里找到一个不容易被注意到的角度,把车帘掀开一道缝,悄悄将暗器伸出去一点点,瞄准了……
纪雁行格开劈向肩头的一刀,反手横削,逼退了一名敌人,眼角的余光扫见沈杏被两个人缠住,正在勉强支撑,他正要上前帮忙,忽地,一枚难以察觉的细针从车厢里射出,精准地扎在那个正在抬刀朝沈杏劈下的人的手腕上。
那人顿时手腕下垂,刀脱手,沈杏趁机闪开,反手一刀补上。
纪雁行一愣,转头看向车厢的方向,只见车帘掀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露出少年的半只眼睛,眼里满是专注,见射中了,也没太大表情,而是很快瞄准下一个目标,他勾起唇角,守在马车附近,给少年创造机会。
马车内,杜清川的心跳如擂鼓,他自己也感到意外,没想到真的射中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有点抖,但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帮上忙的喜悦战胜了其他的情绪。
于是他鼓起勇气,又试着瞄准着,很快,肉眼难以察觉的针再次被射出,又中了一个。他深吸口气,收敛着呼吸,借着车厢的掩护,像一个躲在暗处的刺客,扣动暗器,又一枚针飞了出去。
黑衣人很快察觉到来自马车内的攻击,也开始想要靠近车厢,但纪雁行和沈陌三人死死挡在前面,根本无法靠近,只能疯狂攻击眼前人。
他们不曾想距离一近,杜清川的每一枚针射得更加精准了,专挑黑衣人露出的缝隙和破绽,虽然每一针扎的部位千奇百怪,但就是落在了他们身上,总能让他们的动作顿住一瞬,或直接脱力。
沈陌跟沈术见势马上补上一刀,放倒了一个又一个。
黑衣人的数量开始变少,见他们自己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剩下的黑衣
人对视一眼,领头的黑衣人低声骂了一句,接着从怀里掏出一枚信号弹。
橙红色的光升空,在夜空中炸开,照得周围一片明亮,放出这枚信号弹的黑衣人也想不到不仅招来了自己人,也帮林黎夕他们找到了纪雁行。
信号烟升空后,剩下的黑衣人像是忽然有了底气,他们不再急于进攻,而是收拢队形,小心格挡,像是在拖延时间,等增援赶到。
纪雁行明白那是增援的信号,也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意图,于是他也不再留手,刀锋一转,直取对方要害,刀刀见血。
他深知不能恋战,必须在增援赶到之前结束这一切。否则,没完没了,他们真的有可能会被拖垮。
但对方的增援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一支箭从远处的黑暗中射来,破空声响得刺耳,直指马车。
纪雁行心惊,迅速一剑劈断,箭矢断成两截,落在地上,还在微微颤动。他头也不回,声音沉下来:“川儿,躲好!”接着又对沈陌三人下令:“守好马车,别让任何东西靠近。”
话音刚落,第二波箭就到了。
这一次不止一支,三支箭从不同方向射来,像是有人在暗处轮流拉弓,配合着前方黑衣人的进攻节奏。
沈陌格开一支,沈杏侧身躲过一支,沈术挥刀挡开第三支,但紧接着又是一轮,比前一轮更密、更快,看来是增援的人已经全部杀到了。
纪雁行几人既要守马车又要抵挡面前的人,渐渐地被压住了,人数差距太大了。
听着箭矢钉在车壁上的闷响,杜清川缩在车厢里,心提到了嗓子眼,可手里仍然攥着那枚暗器,试图再找机会帮忙,就在他找到缝隙想发射暗器的时候,又一支箭从黑暗中射来,这次精准地直奔车帘缝隙,正是杜清川的位置。
杜清川也看到了,他下意识地想躲,但身体还没有完全动起来,箭已经近了。
来不及了!!
他猛地地抬起手臂,本能地闭上眼睛,脑海只有一个念头:伤了手没关系,他不能死在这里。
“当”的一声脆响,是金属相击的脆响。
一柄飞刀不知从何处飞来,比那支箭更快、更准,在半空中精准地撞上箭身,将它一整个打偏出去,钉在路边的树干上,箭尾还在嗡嗡地颤动。
杜清川睁开眼,没来得及看清那柄飞刀的来处,就见一道身影从夜色中掠出,轻巧地落在马车的顶部,衣袂翻飞,动作流畅得像只夜猫。
来人蹲在车顶,一只手按在剑柄上,微微侧头,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车厢里:“公子,没事吧?”
杜清川愣了下,很快眼睛瞬间发亮,“知瑶姐姐!”他迫不及待地仰着脑袋,“见到你真好。”
少年的声音又软又亮,带着明显的雀跃,知瑶难得地弯了一下唇角,点头嗯了一声,接着从车顶跃下来,落在马车侧边,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前方的战局。
林黎夕紧随其后,从夜色中现身,落在车队的侧翼,与沈陌并肩而立。纪雁行自然是看到他了,直白地说:“有点慢。”
林黎夕听懂了对方在说他比姑娘还慢,看到守着少年,难得露出笑脸的知瑶,他挡下眼前杀手划向自己喉咙的一刀,反问:“那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