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上的风迎面吹来,天边泛起一线蟹壳青。
马车沿着土路不紧不慢地走着,杜清川在摇晃中缓缓睁眼,入目是灰蓝色的车顶棚,他缓缓坐起,揉了揉眼睛,掀开车帘一角,晨风涌进来,让他精神了些。
“醒了?”
杜清川闻声望去,一眼就看到了青年眼下的乌青,霎时就明白对方昨晚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所以才没怎么睡。他把盖在身上的外衫叠好,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坐到纪雁行身边,点点头,“醒了,有点饿了。”
“要不要吃点东西?”
“一起吃。”
“好。”
纪雁行找了处隐蔽的地方,把马车赶到路边的树荫下,勒住缰绳,跳下车后转身去接杜清川,接着从车厢里拿出干粮和水囊,杜清川找了片平整的地,两个人坐在路边的草地上。
放了好多日的饼,有些硬了,纪雁行掰了一小块,递过去,杜清川接过,低头慢慢咬着,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昨晚的事。”纪雁行突然开口,“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杜清川眨巴眨巴眼睛,想了想后,把嘴里的饼咽下去:“我怎么睡得那么沉呀?”
“你吸了迷烟。”
“难怪,雁行哥哥有受伤吗?”
“……没有。”
“那就好啦~”杜清川扬起笑脸,凑到纪雁行脸上印了一下,“英雄救美的奖励。”
纪雁行抬手抚了一下被对方亲过的地方,顿了顿,忍了忍,最后还是伸手将杜清川揽了过来,一把抱在怀里。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把路上的灰土都吹散了。
杜清川也没挣扎,享受着这温情的时刻,后温声道:“等会儿雁行哥哥休息一下吧,眼下都青了。”
“我不累。”
“那我想再休息一下。”
“好。”
“我得抱着东西睡。”
“我给你拿毯子。”
“不要,我要抱着你。”
“……好。”
两人黏黏糊糊地温存了好一会儿,纪雁行忽然想起件事,便松开杜清川道:“有个坏消息。”
“什么?”
“我们好像被通缉了。”
“通缉?”杜清川眨了眨眼睛,“我们吗?”
“嗯。”
杜清川嘟哝嘴,“有没有天理呀,坏人还通缉起好人来了。”
纪雁行被逗得弯了弯唇角。
“那我们是不是有危险?”
“还好,目前我们暂时还不会被发现,进平阳就不好说了。”
“那怎么办?”杜清川蹙眉,“我们还有两日才能到平阳是不是?”
“我已经想到办法了,到时候我们做点装扮就好了,只是要麻烦川儿配合一下了。”
杜清川顿时心里发毛,眼睫轻颤了好几下问:“什么装扮……”
纪雁行看着杜清川的眼神深了些,没有回答。
杜清川:“……”
两日后,平阳城的门口。
检查似乎比上个地方更严了,排队的马车和行人被逐个盘查,守城兵手里拿着一张画像,眯着眼比对每一个路过的人。
纪雁行与杜清川的马车排在队伍里,缓缓前移,轮到他们时,一个高大的守城兵抬手拦住,目光扫过马车和纪雁行,“下车,打开车帘。”
着装落魄,头发凌乱,看起来有些沧桑的纪雁行先跳下车,递了块碎银,但那守城兵却看也没看,直接推开他的手,冷淡道:“打开车帘。”
手里的碎银又增加了一块,纪雁行低声道:“麻烦通融一下。”
守城兵眼珠子转了转,下一刻将那碎银收了起来,但收下银子后却厉声道:“废话少说,打开窗帘。”
似乎是被这翻脸不认账的行为无耻到了,纪雁行瞟了眼四周,故意大声道:“你!把银子还给我!”
“什么银子!官府办案,你再撒泼,就一起抓起来!”
纪雁行被推到了一旁,官兵上前抬手拉开车帘,看到马车里正坐着一个少女。
青布衣裙,头发挽成简单的髻,垂着一缕碎发在脸侧,眼睛上还缠着一层白绸,似乎是看不见东西。
循着声音,少女侧过脸来,但看不见,只能歪了歪头,表示了一下自己的疑惑。
纪雁行连忙过来扒开了守城兵,撑了把伞,上前柔声道:“清清,官兵要检查,我们下来,配合一下。”
少女顿了顿,随后点了点头,朝着前方伸出手,纤细的手指随意地伸展着。
纪雁行接住,细心道:“小心台阶。”
少女点了点头,顺着他的力道缓缓起身,摸索着踩上脚踏,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试探,身体微微往前倾,一只手轻轻搭在纪雁行的手臂上。
守城兵愣住了,他看见那张被白绸遮住半张的脸,虽然看不到眼睛很可惜,但露出的下颌线条柔美,鼻梁秀挺,唇色淡红,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一时间,原本准备盘问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风轻轻吹过,把少女的碎发吹起来,此时她站在人群里,像一枝开在路边的白茶花,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站着,却让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一瞬,下一刻纷纷为那看不到的眼睛而惋惜。
“我娘子眼睛不好,见不得光。”纪雁行的声音拉回了守城兵的注意力,“此次是听说平阳有位老大夫,所以带她来平阳看看。”
守城兵张了张嘴,又什么都没说闭上了,目光在少女身上停了又停,久久不能移开,最后咽了咽口水,挥了挥手,“走吧走吧,别挡路。”
纪雁行低声道了句谢,小心地把少女扶回马车上,放下车帘,跳上车辕,抖了抖缰绳。
马车驶过城门,混入平阳城的街市里。
行人多了起来,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吆喝声此起彼伏。
纪雁行握着缰绳,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人群,忽然发现,有个人影,在他们进城之后拐进了同一条巷子,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皱眉,没有加速,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后,迅速锁定一处,最后将马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口,掀开车帘就看见杜清川正坐在车厢里,一动不动,耳朵红透了。
“到了。”纪雁行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
杜清川正要掀开白绸,自己下马车,忽然听到纪雁行又道,“清清,这里人多,把手给我,我扶你下来,小心台阶。”
白绸上面的柳眉轻蹙,但没有问,乖乖伸出手,被纪雁行轻轻握住,另一只手扶住车沿,缓缓探出身,
每一步带着点试探地往前走。
纪雁行要了一间房,从掌柜手里接过钥匙后,就带着杜清川上楼,进了房间后,纪雁行便合上门走到窗边,侧身隐藏身形看了眼楼下,发现街角那道身影已经不见了,那股若隐若现的视线也消失了。
他将窗关上后,回到了杜清川旁,眸中带笑道:“好了,安全了。”
“刚刚是有人跟着吗?”
“刚离开。”
“那这个可以解开了吗?”杜清川坐在床沿上,抬手指了指眼睛上的白绸。
纪雁行的目光沉了沉,他靠近,声音含笑道:“也可以不解开,为夫愿意成为娘子的双眼。”
杜清川本就因为穿这身衣裳害羞得很,听这话更是耳朵都泛红了,他抬手就要解开眼睛上的白绸,但由于有些急,手在后面忙活了好一阵。
纪雁行看着少年开始急了,他伸手接过对方的白绸,握住那纤细的手腕,在那眼睛上印下一吻,就听到杜清川闷哼一声,接着白绸滑落下来,露出一张脸颊泛红绝美的脸。
杜清川眨了眨眼,似乎还没适应光线,但眼睛上柔软的双唇一下又一下轻轻下移,最后落在了自己微张的软唇上。
“唔……”
许久,忽然房门被敲响。
“客官,热水给您送来了。”是店小二。
二人的双唇摩挲了一下,纪雁行才缓缓往后退,他垂下眼,看着杜清川含着水雾迷糊的眼神、微微泛红的脸颊,没忍住又啄了一口,过了两息,才松开手,退后半步,将床帘拉上,隔绝门口的视线,才去开门。
店小二把热水倒进盆里,又添了一壶热茶,转身出去了,房门重新关上。杜清川迷糊地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垂,半晌才将床帘拨开。
纪雁行嘴角带笑将水盆拿了过来,等少年过来给他擦脸。
下午,天色灰蒙蒙的,似乎要下雨,空气闷得清冽。
纪雁行带着杜清川穿过两条街,进了一家酒楼。杜清川依旧系着那条白绸,青布衣裙裹着纤细的身形,被牵着手,走在青年身侧,引得一路上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但似乎都没发现少女的真实身份。
二楼最里间的门被推开时,沈荀书正坐在窗边翻书。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纪雁行身上,又移到他身侧那位青布衣裙的少女身上,手里那卷书霎时停在半空中,忘记放下去了。
少女安静地站在门边,白绸遮住大半张脸,露出的下颌线条柔美,嘴唇的弧度温润,侧影被窗外透进来的光勾出一道柔和的金边。
他看了好几息,才把目光移回纪雁行脸上,带着一点难以言喻的困惑,用目光询问:这人是谁?你从哪儿拐来的?
纪雁行没有回答,他先去把门关上,又走到窗边,将窗扇合拢,后才转过身,伸手解开了杜清川眼睛上的白绸。
绸带一圈一圈绕下来,露出那双清澈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眼睛。
沈荀书愣住,“……杜公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杜清川脸微红,朝他点了点头,“沈公子,好久不久。”
沈荀书不可置信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轻笑出声,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他把书放下,端起茶盏轻抬,“哎呀,好久不见呀,是沈某失言了,杜小姐今日可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