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色不改地转身,回到了西屋门口守着,只是脚尖利落一踢,两颗小石子飞了起来,伸手接住,反手一弹,小石子直接穿过窗户,正中里面那人的胳膊。
一声痛呼传来,纪雁行反手又是一颗石子,直接将对方半开的窗户“哐”地一声,合了上去,将对方的污言秽语全留在屋里。
纪雁行无心再听,他靠在西屋门口,里头传来水声和少年偶尔哼起的调子,听不出哼得什么调子,但听得出对方此时心情很好。
少年随意地哼着轻快又散漫调子,没什么规律,却让纪雁行的心情缓缓平静下来,直到水声渐歇,才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好啦”。
随即门被缓缓打开,水汽先涌出来,然后是杜清川。
他换了一件自己买的竹青色的衣裳,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颊被热水蒸得粉扑扑的,整个人像一块刚出炉的绿豆糕点,还冒着热气。
纪雁行看了两秒,侧身进去,顺手把门关上,伸手接过他手里正在擦头发的沐巾,“脚怎么样?”
“没事,就是磕了一下。”杜清川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来吧。”
但纪雁行没停,只是把少年按在床沿上,拿起干毛巾盖在他头上,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擦了起来。
男人动作很轻,但卸了力气的杜清川还是被对方揉得脑袋晃来晃去,索性闭上眼睛任对方摆弄,“你怎么这么快就喂完啦?马儿吃饱了吗?”
“有人在喂了。”
“谁呀?”
“老大。”
“看来我们又遇上好人啦~”
纪雁行听到这话,顿了顿,半晌,还是应了:“嗯。”
“那位婆婆是个好人,这个老伯也是好人,我们运气真好。”
“那是因为你也很好。”
“不对。”杜清川轻轻地反驳,“是因为我们都很好。”
说完,冲着纪雁行展开笑颜,纪雁行眼睫轻颤,随即也勾起唇角。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聊到后面杜清川的声音越来越轻,纪雁行也顺势放低了自己的声音,等到纪雁行把毛巾拿开的时候,杜清川已经靠着自己,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纪雁行看着他,好一会儿没有动,最后才小心地将其放平,把最后几缕湿发擦干,又给少年拉好被子。随后起身,就着尚且温热的水简单洗了洗,换了件干净的中衣,把水泼到院角,回屋吹灭了灯,躺到杜清川身边。
睡梦中的杜清川察觉到身旁的热度,没过一会儿,就主动靠近了纪雁行,慢慢将自己缩进了男人的怀里,纪雁行也顺势将少年圈在怀里闭上眼睛。
月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过了很久,窗户一角,那个被用来偷窥的小孔,悄悄伸进一根细长的竹管,紧接着一股极淡的白烟从管口飘出来,在月光里无声地散开,很快便弥漫了整个房间。
纪雁行瞬间就睁开了眼睛,本想捂着少年的口鼻,发现只是一般的迷药,对身体无害后,就收回了手,屏住了呼吸。
不过一会儿,耳边传来少年更深的呼吸,他环顾四周,最后将视线锁定在一处,看着那根竹管无声地收了回去。
似乎是确认迷烟散了,外面的人动静也不再遮遮掩掩的,脚步声从后面的窗根下绕到门口,又有一人走过来。
“好了没?”是老三的声音,压得很低。
“好了。”是老二的声音,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你确定城里真的发了布告?”
“千真万确。”老三的语气信誓旦旦,“两天前刚贴出来的,通缉两名逃犯,男子约莫二十,哥儿约莫十七,赏金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老二倒吸一口气,“这倒是完全对上了,那哥儿看着就差不多。”
“只是那个哥儿那模样,感觉不像是逃犯呢。”老三道,“模样精致得像是哪家离家出走的小公子。”
“瞧那细皮嫩肉的。”老二咽了下口水笑道,“你都不知道,那小哥儿洗澡时,那跟豆腐似的后背,还有那若隐若现的柳腰,绝了!这个孔要再大点就好了。”
黑暗里传来一声冷笑打断了两人,是老汉的声音。
“那个哥儿可不止这个价!要是送到蓉娘那儿去,翻倍都打不住。”老汉出声,“身边一个小厮,随手就能拿出碎银,身上怕还有更多。那个小厮送去官府交差,哥儿送去蓉娘那儿。”
老二嘿嘿笑了两声,“爹,给蓉娘之前……我可不可以……”
他没有说完,被老汉重重拍了一下,“想得美,让你糟蹋了就卖不上价了!”
老二的声音瞬间失落下来,嘟囔着:“我从来没试过这种哥儿……”
话音未落,窗户猛地炸开,老二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黑影朝他脸上踹来,接着就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滑下来,五脏六腑传来剧烈的疼痛,让他半天没爬起来。
院子里霎时一片死寂。
纪雁行站在碎木屑里,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平静得让人害怕。
“不是,不是下了迷烟了吗?”老三先反应过来,声音颤抖地问。
老二瘫在地上,艰难地开口,胸口疼得他说话都漏风:“我、我……确实……咳咳……下了……”
“啪——”
“是个练家子!”老汉一跺脚,骂了一声,随手抄起墙角的木棍,“老三!一起上!”
老三犹豫了一下,还是捡起一根柴火,跟着老汉冲了上去。
纪雁行没有躲,迎面抓住老汉挥来的木棍,往怀里一带,老汉整个人霎时失去重心,往前踉跄。
接着纪雁行一个侧身,膝盖一顶,老汉闷哼一声,下一瞬间,脚已经对准膝盖踹了下去,老汉直接跪下,闷哼声从牙缝中挤出。
另一边老三的柴火高高举起还没落下,手腕就被捏住了,纪雁行反手一拧,老三疼得大叫,柴火脱手,被纪雁行一个甩手,老三也被摔了出去,直接砸在柴堆上,稀里哗啦。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三个人的哀嚎声此起彼伏,老汉捂着肚子,又捂着膝盖,咬牙切齿道:“老大那该死的东西,死哪儿去了……”
纪雁行没有管他,径直往前走过去。
老二还瘫在墙根下,捂着胸口,看见纪雁行走过来,整个人往墙里缩了缩,“你、你别……过来……”
纪雁行没有停,老二声音也越来越大声。
纪雁行弯腰,手一把扯住老二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轻声道:“嘘,别吵醒他。”
顿时老二的脚离了地,脚尖在碎木屑里徒劳地蹬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脸色煞白。
纪雁行盯着他,视线缓缓看向那双在窗根下偷看过杜清川的眼睛,又想到杜清川在洗澡时,他听到的那人在做的腌臢事,一联系起来,戾气涌上心头,一拳狠狠砸在了老二的脸上。
老二的头瞬间狠狠偏到一边,鼻子渗出血液向下流。纪雁行没有停,又是
一拳,老二闷哼一声,牙齿磕在嘴里,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血顺着嘴角淌下来。第三拳落下去的时候,老二已经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他的脸肿得变了形,眼睛挤成一条缝,鼻血糊了半张脸,整个人挂在纪雁行手上,像一袋破旧的麻布。
纪雁行松开手,老二像一滩烂泥一样滑到地上,一动不动,只剩下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
老汉牙齿打颤,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别打了……别打了……你要什么……你要什么都给……你……”
纪雁行没有看他,轻轻甩了甩手,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泥地上。
选借宿人家时,他特地挑了村里头看起来家境还不错的。他没想到的这看起来还不错的生活,竟然是靠肮脏手段换来的。
迷烟、熟稔的分工、熟练的估价、蓉娘,都可以看出,这家人做这种事,不是一次两次了。
这个家,没有一个哥儿,没有一个女人,他们,她们去哪儿了?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他最恨的就是这种人了。
纪雁行敛下眼皮,朝老二走去。
老二缩了缩,浑身都在发抖,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真的会杀了他,他的眼里第一次有了恐惧。
纪雁行蹲下身,老二呜咽乱叫却没有力气抵抗,他扯下对方衣襟上一块布条塞进老二嘴里,接着抬起脚,朝着对方两腿之间,瞄准后一脚踩了下去。
老二的声音被布条堵住了,只有一声闷响,然后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米,只有一两句泄露的呜咽声,随即抽搐了几下,不动弹了。
一旁的老三霎时噤声,吓得缩成一团,老汉也愣住了。
纪雁行收回脚,在地上擦了擦,转身朝西屋走去,忽地一道阴影从廊下移出来,挡在他面前。
是老大,不知什么时候站那里的,老汉看到他,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嘶哑地喊起来:“老大!老大!揍他!你给我揍他!”
“给你弟弟报仇!”
老大没有动。
纪雁行轻抬眼皮看他,扫了眼对方身上的淤青,没有说话。
月光从屋顶上方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半晌,老大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开了路。
纪雁行没有停留,从对方身侧走过,他听见身后传来老汉的骂声,又急又恨,夹杂着老二的闷哼声。
那个沉默寡言的人手里拿着麻绳,走向老汉,似乎要将他们一一绑起来,老汉瞪大眼睛,“你,你要干什么?”
一直沉默的男人缓缓开口:“我要为爹亲、还有雯娘报仇。”
老汉一直往后缩,但嘴上却骂得更狠了。
纪雁行没有再听,他打了水,将手上肮脏的血冲掉,推开西屋的门,看见杜清川还在熟睡。只是不知什么时候翻到了纪雁行睡过的位置上,脸埋进那个还有些余温的枕头里,一只手搭在枕边,手指微微蜷着,被子还被踢开了一角。
纪雁行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后伸出手,轻轻抚了抚杜清川的脸颊,少年呢喃了一句什么,然后就把脸往纪雁行的手心里蹭了蹭。
听清楚少年喊了什么,纪雁行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知道少年听不到,还是应了声他在,然后掀开被子一角,把少年抱了起来,穿过院子,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少年被轻轻地放进车厢里,盖好被子像一只睡着了的猫。
灰马打了个响鼻,踏了踏蹄子,纪雁行抖了抖缰绳,马车缓缓驶出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