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清川泛红着脸看他,才发现对方也已经换好了衣裳了,一身灰蓝色的粗布短打,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系着一条旧革带,怎么看都是个赶路的伙计。

    “那你是什么?马夫吗?”杜清川歪头。

    纪雁行正在整理车上的包袱,闻言手顿了顿,眼里忽明忽暗,“那这位矜贵小夫郎,”他说,声音带着一点笑意,“愿意跟我这个马夫走吗?”

    杜清川愣了一瞬,脸慢慢红了,他站在车沿上,低头看着纪雁行,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轻哼一声,“那得看这个马夫……”

    “能不能把我伺候好了。”

    “那在下定竭尽全力让夫郎满意。”纪雁行笑了,伸出手,掌心朝上,杜清川把手搭上去,借力上了马车。

    杜清川在马车里乖乖坐好,笑得灿烂,“那等到了府城,我给你也买一件。”

    “好,那先谢谢夫郎了。”纪雁行把两人旧衣裳叠好,塞进包袱里,整理车上的包袱,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接着又把糕点放在杜清川手里,“趁热尝尝。”

    话落,纪雁行到前面赶马车了,杜清川摸着还有温度的糕点,拆开后,挑了一个塞进嘴里,心里甜滋滋的,然后又挑了一个最好看的,掀开帘子递了出去。

    白花花的手臂伸了出来,纪雁行垂眸轻笑,伸过去将糕点含在嘴里。

    “你怎么还买了书?”

    “怕你在车里无聊,可以看看消磨时间。”

    “那我看书了,你怎么办?”

    “我驾马车。”

    “那真成马夫了。”杜清川笑。

    “给你当马夫,我心甘情愿。”

    “那我读给你听。”

    “夫郎真好。”

    有了马车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用在露宿野外,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了。晚上,他们可以待在马车里休息,还可以赶夜路,但考虑到杜清川的身体状况,纪雁行还是没有赶夜路。

    他们白日赶路,夜晚就歇在马车里,很快,第三日傍晚,马车终于驶出那片连绵的山岭,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坦的田野铺展开来,远处有几个村庄零星散落着,炊烟从屋顶袅袅升起,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宁。

    杜清川从车帘里探出头,看到那些村庄,眼睛亮了亮,“雁行哥哥,咱们今晚要不要找户人家借宿一晚呀?我想洗洗了。”

    纪雁行看到少年低头嗅了一下身上的味道,随后小脸皱巴巴的,他虽然觉得少年身上依旧香香的,但对方既然提要求了,他便勒了勒缰绳道:“好。”

    这个村子看起来生活都尚可,于是纪雁行在村口外围找了一户人家,看起来家境尚可,院子不大,但有三间正房,篱笆上爬着丝瓜藤,院子里养着几只鸡,正在低头啄食。

    一个老汉正蹲在屋檐下编竹筐,听到马蹄声抬起头,看到一辆旧马车停在自家门口,一个身着灰蓝色的青年跳下车,朝院子里走来。

    纪雁行抱了抱拳,“老伯,我们是赶路的,想在您这儿借宿一晚,您看方便吗?”

    老汉放下手里的竹筐,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又看了一眼从马车上下来的杜清川。

    少年穿着鹅黄色的衣裳,虽然赶了几日路,衣裳却依旧整洁,只是头发被风吹得有一点散,眼睛亮亮的,朝他笑了笑。

    “进来吧。”老汉收回目光,朝两人招了招手,后朝屋里喊了一声,“老大把西屋收拾一下,今晚老二跟老三挤一挤!”

    屋里应了一声,帘子掀开,走出来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看起来二十来岁,中等个头,沉默寡言,朝纪雁行点了点头,便去西屋收拾了。

    “为什么是我啊?”跟在他身后的是个稍微年轻些的男人喊着,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杜清川身上停住了,像是被什么钉在了原地,随后咧嘴一笑,“既然是小公子要住,算了,算了。”

    杜清川正转身往马车上拿着要换的衣裳,没有注意到那道目光,但纪雁行看见了,不动声色地侧了半步,正好挡住那道视线。

    年轻男人皱眉,瞥了纪雁行一眼,见到对方腰间的刀,顿了顿,摸了摸鼻子转身跟着大哥进了西屋。

    最后出来的是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朝纪雁行和杜清川拱了拱手,“二位远道而来,家中简陋,见笑了。”

    杜清川也回了礼,摇了摇头勾唇浅笑,表示不会。

    少年的笑靥动人,一时让老二跟老三都看呆了。

    纪雁行霎时站过去,直接挡住,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递给老汉,“老伯,劳烦您给些饲料喂马,再借个厨房烧些热水。”

    老汉摆摆手,“不用不用,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你们住一晚就走,不用给钱。”

    “要给的。”纪雁行把那块碎银塞进老汉手里,“这是应该的。”

    老汉捏着那块碎银,来回看着两人,没再推辞,“那你们先歇着,我去烧水。”他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西屋老大很快就收拾好了,等会儿你们就可以进去了,放心,被褥都是干净的。”

    很快,沉默寡言的男人走了出来,看着两人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老二出声示意两人可以进去了。

    杜清川跟着纪雁行进了西屋。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木板床铺着蓝印花布的褥子,窗台上搁着一盏油灯,灯罩擦得透亮。

    杜清川坐到床沿上,晃了晃腿,长长地舒了口气,“总算能睡床了。”

    纪雁行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副终于放松下来的模样,弯了弯唇角,安置好一切后,跟少年交代了声,转身出去烧水。

    屋外的暮色渐渐变深,炊烟从屋顶升起来,院子里的鸡已经回窝了,丝瓜藤在晚风里轻轻摇着。

    老汉不知从哪里翻出一个半旧的浴桶,说是之前给儿子娶亲准备的,后来婚事没成,一直搁在柴房里落灰,“你们要是不嫌弃,尽管用。”

    纪雁行看了看那浴桶,虽然有点旧,但刷洗得干净,没有异味。他接过来,拿到院子里刷了刷,清水反复冲了几遍,才搬进房里。

    杜清川正在铺床,一回头看见那个浴桶,眼睛就亮了,“哇,好久好久没有泡澡了!”

    “就知道你会高兴。”纪雁行道,接着烧了好几锅热水,一趟一趟地倒

    进浴桶里,最后伸手试了试水温,又添了半勺凉水,看了一眼杜清川,“差不多了。你锁好门,慢慢洗,我去喂马,有事喊我。”

    杜清川乖乖点头。见纪雁行转身出去,带上门,脚步声朝院子那头去了。

    他听话地小跑过去将门锁上,碰了碰有点烫的水,笑了笑,然后已经开始解外衫的扣子了,接着把外衫搭在椅背上,又解开中衣的带子。

    水汽氤氲,把整个屋子都蒸得暖融融的,他弯下腰,试了试水温,正合适。他没有注意到,屋子角落里那扇小小的窗,木框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孔。

    有一个人影正蹲在窗根下,屏住呼吸,眼睛贴在那个小孔上,男人的视线穿过那个小孔,落在屋里那个正背对着他、弯腰试水温的少年身上。

    水汽模糊了整个房间,少年的身形有点模糊,洁白的肩胛骨微微凸起,脊背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那人的呼吸霎时变得粗重起来,贪婪地、一眨不眨地盯着。

    另一头,纪雁行走近马棚的时候,才看到老大已经在喂马了。

    灰马正低头嚼着草料,老大站在旁边,伸手轻轻梳理马鬃,看到纪雁行过来,他没有抬头道:“客人去歇着吧,我来喂就行。”

    纪雁行站在几步外,没有走,“我现在也不方便回去,一起吧。”

    老大沉默着把草料往马槽里又添了一把,又道:“你还是回去守着比较好。”他的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们给了钱,这点事情,我们能做好。”

    对方都这么说了,纪雁行也不再坚持,正要转身,忽然一抹青色映入眼帘,他回头,就看到老大的胳膊从袖口露出来一截,上面有几道淤青,颜色很深,像是被人用力掐过,又像是撞在什么硬物上,他微微敛眉,转身往回走。

    月亮刚刚升起来,把院子照得一片银白。

    纪雁行穿过院子,朝西屋走去,屋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温暖的烛光和氤氲的水汽,热水的烟雾从门缝里溢出来,带着皂角的淡香。

    他放轻了脚步,忽然听到屋里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

    声音不大,但纪雁行耳力很好,瞬间就捕捉到了,“怎么了?”

    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倒吸了口气,一会儿,传来杜清川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痛,“没事……脚不小心磕到浴桶了。”

    这个浴桶还是太小了,纪雁行皱眉,“还可以吗?需要帮忙吗?”

    “还可以的。”杜清川轻声道,“揉一揉就好了。”

    “我就在外面,有什么喊我。”纪雁行按在门上的手,松开了。

    “好~”

    纪雁行弯唇,转身在门口站好,忽然,他听到了一些别的声音,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衣物摩擦的声音,他沿着声音看了过去,在隔壁房间窗口停住,他沿着墙根走了两步。

    房间里,窗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一个人影在里面,做着见不得光的事,伴随着一声声压得极低的粗喘,似乎还说着什么。

    纪雁行垂眸正想离开,就听到对方脱口而出“好白”二字,让他顿时联想到什么,目光霎时阴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