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五日,下山历练的一行人整装出发。
出发前商革拉着弟子们叮嘱许久,大意是要他们注意安全,尽量不要靠近魔门的地盘,万一遇上处理不了的事情,要及时用符纸联系门派。他身边的原遗虽然什么话都没说,却给了群青一叠注满灵力的符纸,专供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弟子使用。
一般来说,修士在外行走当然是御剑更加方便,但他们是为了四处历练,没有专门的目的地,况且群青也不会御剑,于是便从山下玉虚镇出发,走到哪算哪。
一路行去两个多月,毕竟身处道门腹地,又有各城道主镇场子,路过的大城还算风平浪静;偶尔遇到几个小村庄有妖物作乱,也掀不起什么波澜,有几位筑基期同门在前面保驾护航,群青乐得在后面嗑瓜子看热闹。
这晚众人歇脚在陈官镇。
这里离池州城不远,因池州附近的九龙岗和桃花潭早年就是灵气汇聚之地,不少修士和百姓都会慕名而往,导致时近年关池州城的酒店住宿业还火爆得一塌糊涂。众人没地方住,只能出城找个镇子投宿,走到陈官镇时,天已经擦黑了。
镇子不大,沿着一条土路分布着数十间屋子,只有一家挂着住店的牌子,芳岸很是嫌弃地走了进去,他原本想通过高级客户绿色通道的挤进池州的客栈,但是店家表示只能容下他一个人,其他四人无法入住,无奈之下他只能跟着众人来陈官镇。
店家是个有点耳聋的跛脚老太,一番比划后才听明白他们共要五间房,摇着头道:“只有四间。”
芳岸皱了皱眉,他以前住的都是动辄数十间的豪华客栈,简直不知道只有四间房屋能做什么生意。
他目光扫过众人,思考要不要将群青和芳枝放到一间,或许是他目光意图过于明显,芳枝抢先出声道:“我向来习惯一个人睡,和师妹一起怕睡不好打搅她。”
群青倒是无所谓,但见师姐这样说,便也顺着道:“我也不习惯和人一起。”
芳岸本来就不愿住在这里,他思忖片刻,干脆笑道:“那这样,你们住下吧。我去池州城住如归酒楼,反正我御剑脚程也快,明天早上找你们会合就是。”
虽然这是赤裸裸的土豪行为,但是大家早已习惯了,之前一个多月芳岸也是能住酒楼就不住小客栈,反正他看不上师门报销的灵石。如此说定,芳岸便先走一步,要赶在天黑宵禁之前回到池州城,其他人则跟着跛脚老妪去后院。
群青环顾这个小小院落,留意到共有五间房,指着最头上一间好奇问道:“老婆婆,那边还有一间是有人住了吗?”
“是、是,那间已经有人了。是对小两口,俊得很。”
这破镇子的客栈居然还有其他人来投宿,真得多谢一房难求的池州城。
回房安顿下来后,群青的肚子很应景地咕咕叫了两声。她从包里取出在池州城买的干粮,又拿出一壶酒,殷勤道:“白先生,要不要喝点酒?”
白珩当然不推辞,很快化出身形,捧着酒壶痛饮,咕咚几下就将群青花了二十灵石的池州老窖喝个精光。
临走前,文望送了她一些丹药,还给她了五千灵石备用,叫她在外面别委屈了自己。她委不委屈不知道,反正白珩是一点都不委屈。
群青默默啃着干粮,屋子里安静得只有她咀嚼的声音。
白珩百无聊赖,打个哈欠,皱着眉抱怨:“你们这叫什么历练,小孩子过家家一样,能将人闲出病来。”
群青讶然:“可我觉得很惊心动魄。”
他们这一路上遇到了几次妖鬼,其中有一只怨鬼修为已经到了金丹,多亏路过的方士伸以援手才能顺利拿下,对此群青深感刺激。
白珩也知道,不是历练无聊,是眼前这个丫头一副局外人的样子:她动不动就蹲在附近的农田边,双目放光地看别人种地,要么就是在市集上买零嘴,看戏班唱戏,丝毫没有一名行走江湖的修士的自觉。
群青吃完了晚饭,打个饱嗝,很诚恳道:“要不要去院子里走走?这会儿师兄师姐肯定都在练功呢,外面的话他们叮嘱我不要一个人去。”
就那个十步见方的破院子有什么好看的!白珩拒绝了,回到剑身里。
“好吧,那我去把东西还给师姐。”
群青将剑背在背上,推开房门走到隔壁芳枝的门口。屋子里张了结界,听不到里面的动静,只有烛火幽微地停在窗纸上,微微发颤。
群青敲了敲门:“师姐。”
里面一片安静,难道是人不在?
她又敲一敲,稍稍提高了声音,这回有反应了,芳枝将结界收起来,向门口走来,一边问道:“什么事?”
“白天借了你的‘凭风臂钏’,我拿来还给你。”
芳枝的师父步林善于制器,曾应芳枝要求做了一对臂钏,佩戴的姑娘双臂下有一股轻风托着,走路便如同凭风而行,显得腰肢款摆,步态轻盈,是芳枝用于斩男的一大秘密武器。
当然,群青不是为了斩男,而是她走久了以后脚程慢下来,跟不上众人的步子,芳枝就借她臂钏一用,使她负担减轻而脚步加快。
芳枝打开木门,看看外面只有群青一个人,才说:“进来说话吧。”
群青随她进屋,却见她桌上摆了一面水镜,了然道:“这是芳芜师兄送你的回春镜吧!”那镜子一照,便能祛除面上瑕疵,看来师姐刚刚是躲在屋子里做美容。
芳枝不置可否关上门,重新布了结界,看到群青背后还背着剑,问道:“你这是要出去?天已经黑了。”
“我就在院子里转转,消食。师姐要一起吗?”群青拿出凭风臂钏,搁在芳枝的水镜边上。
芳枝婉拒:“我用不着消食,而且我还打算继续做会儿美容……”
她话还没说完,水镜里突然发出声音:“这位弟子,暂停时间已耗尽!请拿开所有与学习无关的物品,三息之后将继续上课:三、二、一!”
群青被吓了一跳,愕然望着那镜子,只见里面明光一闪,现出个夫子模样的人来,却不是玉虚山任何一位夫子,他正在摇头晃脑讲法术知识,还边说边演示。
“这……”
芳枝干笑了两声,语无伦次:“这个,我是觉得法术课文颂夫子讲了和没讲一样,我听得一知半解,所以又报了个班补习。哦哦,我不是说文颂夫子讲得不好,她就是太过超然了点……”
这个群青倒是很认同。
他们的法术课夫子文颂道人,是她师父文望的师姐。当初教授法术的云平子要闭关修行,就委托他座下精研法术的文颂来代课。可文颂对教学没兴趣,上课也不备课,只随心所欲地讲,整个课堂是云里雾里,全凭弟子们课后自学。
群青笑着称赞了一句:“这样啊,师姐你太勤奋了。”
芳枝连连摆手道:“我这算什么勤奋啊,只是笨鸟先飞罢了。群青,能不能同你打个商量,这事你不要告诉其他人,我……我怕他们笑话我。”
为了拉近关系,她直呼群青的俗名。
芳枝怕的当然不是被笑话,是怕被人知道她偷偷弯道超车,从而激起其他人一起苦学。
群青对她这群同门的心理实在了解不过,很爽快地答应了芳枝。
这下芳枝看起来才放松了一些,热情道:“我也不好白请你帮我,你要不要也在这里报个班,这个补习班不算贵,每门课每月只要八十灵石,我推荐你报名,我们两人还有推荐奖拿,三个月所有课程打八折,很划算的。”
要她花钱找罪受?!群青一句“不要”差点脱口而出。
她镇定神思,理了理头发,对芳枝委婉一笑:“多谢师姐了,只是光课业的内容我都学不过来,暂时没有余力。如后面有需要,我再请你引荐吧。”
芳枝听闻后也不多坚持,眼神反而一直往水镜瞟,牵挂着里面的课程。她的暂停时间已经用完,这会儿每漏听一句话,她就感觉像是痛失一年修为。
群青看出她着急补课,便简单告辞,出了房门。
一出芳枝的屋子,白珩就笑道:“这些套路都是多少年前玩剩下的了。”
他说的
是芳枝等人掩饰自己偷学的事。
“以前的修士也这样么?”
白珩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脚步从前院传来,并非他熟悉的脚步声,于是提醒道:“有陌生人过来。”
群青也不知道在怕什么,干脆闪去一个水缸后面,悄悄望着前院方向。
很快,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过来。她神识形同虚设,夜视看不清,只能借着各屋子淡淡的灯火打量,是一男一女,在院子中间停下了脚步。
那男人先埋怨道:“我看你就是见到富家子弟走不动道!什么都往外说。”
女人辩道:“我岂是那种人?我不过客套两句。”
“客套客套,你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看,我都替你害臊。”
“冤家,你不是害臊,是吃味了。”女人调笑一句。
“看我一会儿怎么收拾你,”那男人咬牙切齿,“叫你哭得下不来床。”
“好了,别在这里说,有其他人来投宿,说不定听去了。”
“正好,叫他们听听床是怎么响的……”说着两人纠缠到一处去,亲了一会儿才分开,男人气喘吁吁道:“那种小白脸,看起来修为高,都是吃药堆上去的,居然去招惹大妖,不是找死么。”
“正好,等他替我们开路,我们就去取灯魄……”女子歪在男子身上,跟两条快要打结的水蛇一样,向屋里走去。
群青默默从水缸边上挪出来,也不想消食了,轻手轻脚回到屋里。
她在玉米地里撞见过寡妇偷汉子,在话本里也看过不少双修的桥段,但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男女调情,一时有点羞臊,更何况还是和白珩一起目睹了全过程。
“真是世风日下,”白珩严肃批判,“这两人显然不是道侣,如此孟浪,丢尽修士的颜面。”
群青还以为只有自己觉得他们孟浪,前辈们应当司空见惯了。没想到她这剑灵一把年纪了,也如此严格,看来他虽然口上经常爆粗话,品格还是相当之正直。
“你对你的道侣一定很好。”群青真心称赞。
白珩否认:“我哪来的道侣。”
“啊?”群青惊讶,“你不是有个仙去的……”
“我同她只是关系好,仅此而已。”
“她并不是你的女人?”群青不怎么相信,反而觉得他像是急于撇清关系的负心汉。
白珩“嘣”一声从剑里跳出来,铁青着脸,眉头虬结,眉骨下深黑的眸子瞪着她,全然忘了自己之前吹牛时是怎么说的:“什么女不女人的,女人只会影响老子拔剑的速度!”
群青很想笑,但是在求生欲望下忍了下来,按着颧骨不让脸抖动,半晌才努力说:“对不起,是我太浅薄,不懂各位仙尊如何往来。”
“哼,”他稍稍收敛了怒色,傲然道,“你自然不懂。”
说罢自去把玩桌上的酒壶,掀开盖子,确信里面是一滴都不剩了,这才怏怏地坐在蒲团上,“下回多买几壶,不够塞牙缝的。”
群青摸着乾坤袋,叹了口气,痛心疾首:“白先生,下山两个多月,你已经喝掉一千灵石了。而且,酒再多也塞不了牙缝。”
整整五个月的月例,对她来说可真是一笔巨款,甚至从口里说出一千灵石几个字,都需要莫大的勇气。要不是师父在她临行前慷慨解囊,她真想和这败家的剑一刀两断。
“下了山还这么潦倒,你还是多向同门讨教些来灵石的路子吧。他们花钱补课,靠一点可怜的月例哪够。”
从前他和赵非缺钱了就去江湖上游荡一圈,替人除邪消灾,杀妖夺丹换钱,或者镇一段时间场子,灵石就哗啦啦流进口袋,又够浪上个十来年的;实在缺得不行,还能去杀大妖,大妖巢穴里的宝物多不胜数。当然,赵非要是愿意做道主,更能堆金积玉,灵石无数。
群青很精打细算:“芳枝是筑基弟子,一个月能领四百灵石,一门课才八十,也够用了。”
白珩似笑非笑地反问:“你觉得她可能只补一门课么?”
可是师姐不喝酒啊!群青敢怒不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