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青又在街头逛了一大圈,背上这祖宗总算看中了第三家店。
群青抬头看那招摇的红色酒旗,上面赫然写着:“酿酒西施王娘子,倾情推出胭脂泪抢鲜装。”
下面还有一行新写上去的字:“今日已售完。”
群青立刻说:“它已卖完了。”
谁知那店家耳朵灵得很,听到她的话,笑吟吟地探出半个身子招手:“抢鲜装没了,畅饮装还有,管够、管够。”
被拆台的群青有点生气,两只眼睛瞪着店家,半晌才问:“多少钱?”
对方比了个十五的手势。
经过前面一轮询价,她已经觉得十五灵石的酒相当实惠了,想早点买完了事,“给我来一壶。”
店家递出一只小巧玲珑的酒壶,只有一个手掌那么高。
群青说:“我要的是畅饮装。”
“这就是畅饮装啊。”
作为一个在山上痛饮三四十壶酒也不会醉的人,她看不出来这小小一瓶哪里畅饮。
店家又给她展示了拳头大小的酒壶:“这才是抢鲜。”
群青很无语。
白珩这时候又说:“就这么点你是想让我润口用么?”
群青还没来得及说话,店家笑道:“看来是爱酒之人!难得啊,我们家还有一种放肆痛饮装,最适合爱酒之人,我给您拿来。”
群青麻木地看她捧出一个比畅饮装高了一截的酒壶,殷勤介绍道:“这种就是放肆痛饮装,加量三成,折算下来要卖二十灵石的,现在九折,只要十八灵石。”
事情到了这份上,群青没有办法,默默数了十八颗灵石出来,心像是在滴血。刚接过酒壶要走,又被店家叫住:“我们是不卖酒壶的,您要倒到自己的酒葫芦里哦。我们这里也有酒葫芦卖,一只三颗灵石,放肆痛饮装的话,要四只酒葫芦才能装下。”
群青根本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找来这么小的葫芦,扯了扯嘴角,从乾坤袋里找出一个玉瓶,把里面准备浇给无愁草的竹叶露一口喝干净,又把胭脂泪“放肆痛饮装”倒进去,酒壶还给店家。
返回时,她再次路过李十四家,队伍依旧排得老长。那年轻男子还排在最末尾,群青好心过去告诉他:“仁兄,我看你今天怕是买不到了,那边王娘子家的胭脂泪,十五灵石没人排队,你要不要去看看?”
那男子却毫不领情,幽幽道:“莲妹说了,只想喝碧竹酿,爱她就为她排队买碧竹酿。我就不信我排不到,不为她买到这酒,怎么能证明我对她的心。”
白珩嗤笑一声:“小年轻的情情爱爱,全被这店家利用了。”
男子听见了,不服道:“你一把剑懂什么真情!”
“老子和女人一起喝酒的时候,还没这碧竹酿什么事呢!”
群青八卦之心骤生,好奇道:“你说的女人,也是剑吗?”
“自然,她是一柄流光溢彩的剑。”
“那她呢?也在剑冢里?”群青担心自己贸然将他带出来,做了棒打鸳鸯的事。
“她死了,剑身不知道去哪里了。”白珩淡淡道。
群青十分尴尬,她看不到白珩的脸,但感觉如芒在背,连忙同那年轻男子别过,快步离开了碧竹酿的长队,这才小声道歉:“我不知道是这样,冒犯了。”
之前白珩说过要找一个人,想必就是找这柄不知所踪的剑吧。
白珩的口气恢复了满不在乎:“一点小事罢了,到老子这种年纪,女人都是浮云,随便睡一觉就忘了。”
“睡一觉?”群青惊了。
“想到哪里去了!不是那种睡觉,”白珩恶声恶气,“年纪轻轻脑子里怎么满是这些?”
群青劝慰:“既然这样,白先生,那你不要过于借酒浇愁了,你也看到了,现在酒价太贵。”
白珩看她的穷酸样子,嫌弃道:“你就不能多动动脑筋,怎么发财么?”
“可我没那个命数。”
“你天天窝在山上吃月例,能发财就有鬼了。”
“山下很危险啊,我谁都打不过!”群青很理所当然,穿过了山门回到玉虚山外门,没几步又迎面碰上了周毓德。他笑吟吟的,关心道:“那酒尝了吗?味道如何?”
群青也很给面子地笑笑:“多谢小周哥,我觉得味道很好。”
白珩一听,知道群青的垃圾水酒是从他这里买来的,立即无情戳穿道:“连这酒都说好喝的,还不如喝老牛洗澡水。”
周毓德面色一滞。明明是群青自己要买便宜的酒,他又不是没提醒过,现在反过来嫌弃上了。可内门的生意最赚钱,他不想得罪内门弟子,便勉强维持着尴尬的笑容。
群青打圆场:“小周哥,他死了老婆心情不好,你别听他胡说,我下回还找你买。”
周毓德立刻转为同情之色,“原是如此。”
“什么?你敢这样编排我!”白珩气得就要现出身形,群青不想他和周毓德冲突,急忙拔腿就跑,一口气跑到了内门门口才停下来喘气。
白珩的声音听起来愤怒非常:“你这丫头在胡说八道什么!”
“他区区一个外门弟子,对酒的品味哪比得上白先生您啊,我只是找个借口将话圆过去,您千万不要生气。”
她经常从周毓德那里买东西租话本,关系闹僵了多不方便。
“我能不生气吗?我是那种死了老婆就伤心成这样的人么!敢这样看扁老子!”
群青惊疑:“难道您在意的点是这个吗?”
“不然呢?”白珩倨傲道,“早跟你说了,女人都是浮云,什么情情爱爱,等你到我这个岁数就懂了。”
她可没本事活那么久。不过,群青忍不住问出一直好奇的问题:“冒昧地问一句,您今年多大岁数了?”
“这种事谁记得。”白珩想了想,“哦,你们的玉虚老祖在我睡之前就死了,到现在多少年了?”
玉虚老祖是玉虚山的创始人。掌门云平子是她的师祖,而老祖又是云平子的师祖,这些人个个长寿,天晓得老祖已经羽化了多少年。
群青道:“我只知道掌门师祖好像有三四千岁,我师父文望道人还没到九百岁。”
“那就姑且算我睡了七八千年吧,怎么也有两万来岁了。你呢?”
“我十六岁快满三个月了,是七月的生辰。”
白珩一阵大笑,笑完了说:“真是个小丫头。”
说话间,长长的浮玉道就在眼前,群青正要往上爬,上面的浮岛蹦下来一个人,正是芳芜。他见到她便笑着招呼道:“师妹,我正要去商夫子那里,他叫你也一起来。”
挂念着在住处等她宠爱的话本,群青心里实在不想去,但是商革叫她又没理由拒绝,只好跟着芳芜,随口打探道:“是什么事情呢?”
芳芜面上带着期待的笑容:“我猜应当与我下山历练的事有关。”
“你要下山历练了?”
“是啊,我筑基有一段日子了,一直没有机会下山,怕在外面回不来耽误了当潮论道。现在论道结束,可以出发了。”
玉虚山弟子有筑基下山历练的传统。入门前两年其他同门结伴下山时,从来没有她的事,不知道这次为何要叫她一起。难不成商革看完她当潮论道的表现后,对她又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群青跟着芳芜一起到了商革办公的地方,门口站着个人,是芳垣。感觉到有些久违,群青便热情地打了个招呼:“芳垣师兄,许久未见。”
对方向她点一点头回礼:“上午法术课才见过师妹。”
背上的剑震了震,她觉得是白珩在剑里笑了。她尴尬地挠了挠头,“可能是听课过于专注……师兄你也要下山吗?”
“哦,不说我都忘了,芳垣师兄筑了基好像也没下过山,”芳芜确认道,“芳垣师兄,你是筑了基对吧?”
芳垣点头:“正是,我比你早了小半年筑基。”
芳芜也觉得尴尬,不知道为何总觉得这个师兄存在感特别低。不过想来也是,他年纪偏大,话又少,平常往来不多,难以在他们充盈着道法知识的头脑中占据一席之地。
这时商革走了过来,将几个弟子召集进他的屋子,又专门看了一眼群青,“芳衍也来了,正好,我有意叫你同你师兄他们一起去外面走走。”
群青不好的预感果然成真,无奈之下,只能露出一个“但凭夫子做主”的微笑。
各人依次入座,商革照旧叨唠,先长篇大论了一番历练的必要性,强调道法要坚持实用性导向,这也是近年来剑术和法术炙手可热的原因。当然人各有志,也有弟子历练后反而坚定了要潜心钻研道法,比如他的两位弟子步月和步林,毅然
抛下了热门的剑术和法术,专心研究炼丹与制器。
紧接着他又说到芳枝和芳岸,他们两个虽然入门晚,但是修为已在芳芜他们之上,因此前两年就已经下过山了,历练之后成长了许多。
因为群青这次也要跟着,为了稳妥起见,商革计划叫芳岸来领着他们。
芳垣提议:“师祖,师妹跟我们几个男人出去不太方便,是不是应该请芳枝师妹同往。”
商革思忖道:“这个你们大可放心,历练都是一人一间屋子的。况且,修士之间无所谓男女大防,只是你们才入门不久,还有这种念头也正常。不过,芳衍还小,叫芳枝带带她也好,回头我再知会她一句。”
这样一来就变成五个人一起下山,只有芳闻大师兄一个人留在山中了。按照群青对他的了解,他大概会求之不得,趁机猛猛修行。
散会后群青特意向芳垣道谢:“多谢师兄为我着想。”
芳垣淡淡一笑:“我虚长几年,总是比你们见的想的多些,照顾你们是应当的。”
群青知道他是年过而立才来到山中,应该早已娶妻生子,但是从未听他提起过,不禁好奇道:“师兄,你是哪里人,这回下山是不是可以去顺路探望家人?”
芳垣点头道:“希望能见上一面,他们都在禹州老家。”
禹州在八荒之北,距离西南的玉虚山路途甚远,难怪两边联系不畅。群青便安慰道:“没事,等你出了师,做个厉害修士,就能同他们团聚了。”
“承师妹吉言。”
白珩总算等到群青回到住处,迫不及待地从剑里化形,找她讨酒喝。群青取出玉瓶给他,他拔开瓶塞,陶醉地嗅一嗅,啜饮起来。
连喝几口,他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瓶子,称赞道:“此酒甘甜浓郁,甚美。”
他坐在门槛上斜靠着门框,仰头举杯而饮,堪称白衣落拓,身姿挺秀。
群青托腮凝视着他的身形出神,长长叹了口气。
白珩听见,转头过来问:“你年纪轻轻的叹什么气?”
她叹气的最大原因当然是心疼买酒钱。白珩要是每天照这么喝,她原先好不容易攒下的灵石很快就要见底了。但这话她不好说,只能找个托词:“本来以为过了当潮论道就能安生,没想到又要下山去。”
白珩道:“难不成天天蹲在山上就有意思了?你是个修士,出门增长见识不好么?说不定还有奇遇。”
群青摇摇头,她是个日子人,不想要什么奇遇。
大概是过了酒瘾,白珩心情上佳,难得耐着性子道:“那你也可以和你那师兄一样,探望家人。”
他心想二八年华的小姑娘能有什么心事,无非是离家日久,不能承欢膝下。
谁知群青却垂下眼睛,轻声道:“我没脸见他们。”
白珩不假思索道:“你不学无术,理当惭愧。如果潜心修行几年,结了丹,回去还会没脸不成?”他自认这要求已经很低了,做个平平无奇的金丹修士总不难。
“可我不会炼气。”群青自嘲一笑,“筑基都难,不可能结丹。”
白珩第一次听到如此匪夷所思的话,见群青不似说笑,更加讶异:“那玉虚山招你进来做什么?闲得没事干?”
怪不得她晚上从不打坐入定。他原以为群青只是资质愚钝,没想到竟愚钝到连资质都没有的地步。
群青只好简单说了联向委要求定向招生的事。
“真是见鬼了!那你怎么出师,出不了师,难道要老子一直待在你身边?”
“夫子他们还没说起过出师的事,改天我去问问。”群青觑着他那张不大高兴的脸,连忙又说,“实在不行,到时候我求夫子帮我换一柄剑,解开您身上的咒法。”
“那你现在就去。”
“这个……恐怕暂时不行。”夫子们刚夸她学会了人剑感应,转头又要换剑,理由是剑灵嫌她太无用,怕她出不了师?那她精心营造的勤奋人设岂不毁于一旦。
白珩无话可说。但他自认不是斤斤计较的小气之人,将瓶中酒一饮而尽,大方道:“算了,已经答应你的事,只要不太过分,老子都会做到。不过你也别闲着,动动脑筋把炼气学会,别老让我看见你围着花花草草转。”
群青本来还想告诉他自己准备留在师门做园丁,这下赶紧把话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