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联向委派来的代表,灵华道人的态度十分明朗,那就是割让扶风;而朱道主起初念在自己打拼了几百年的基业份上,还想多抵挡魔门一阵子,等待其他修士支援。
但毕竟双方实力有别,也没有更强力的援手赶来,两天后他还是同意弃城而走。
这条消息很快在扶风城内诸修士间传开,也伴着各式传信符传回了大小门派。同样传回去的还有庆阳、永延几个县相继失守的消息。
在锦官城击退了魔门的玉虚山商革等人收到信,自然又是一阵好骂,但骂归骂,他们心里也清楚,这是与魔门实力差距之下的无奈之举。只盼这些魔修们进城后念在税收的份上,对扶风等地的百姓高抬贵手。
又过了七日,尽力安顿好百姓的扶风城主瑟瑟发抖地在城外见到了一众魔修的话事人,饱受耻笑地将对方迎进了扶风城大门。
此时的群青和其他修士一起,已经离开扶风城,统一乘灵舟越过太白山到达巴中。随后灵华道人与朱道主等人继续向东乘舟而行,将一些受伤而行动不便的修士送回各自门派。玉虚山五人也根据师门命令,直接返回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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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阔别了五个月的玉虚山,群青的第一反应就想回自己的床上睡个三天,但是接踵而至的事完全没有留给她睡懒觉的余地。
第一桩事是商革对众人的训勉。虽然回山的修士大都风尘仆仆,但毕竟战事才刚结束,门派没有安排接风洗尘,反倒是商革将众人叫到一处进行了一场严肃谈话,大意是魔门虎视眈眈,勉励众人加倍勤修苦练云云。
次日一早则有个新弟子见面会,听说是从外门选拔了一个优秀苗子,前段时日已经进了内门,拜在文全门下,因为格外勤勉,与文全师生之间甚是相得益彰。
玉虚山爱将小弟子比作晨间新芽,见面会时间也定在一大早,加上群青还有吃早饭和爬浮玉道两个额外环节,她不得不赶在天未亮时就半眯着眼睛起身洗漱。
白珩原本在剑里闭目打坐,被她点灯扰到,懒洋洋地吩咐了句:“回来的时候带壶酒。”
没有接风洗尘,自然也没有玉虚山的美酒,白珩念想落空,一整夜心情都万分郁闷。
残星未退,东方苍穹方才露出一丝丝鱼肚白,群青揉了揉眼,抹去眼角打呵欠流出的泪水,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推门而出。
谁知群青这一去就是一整天,白珩左等右等都不见她的人影,更别提酒了。
到傍晚听得隔壁院子芳枝似乎也回来了,他知道群青不会纵身,盘算着再过半个多时辰总能见到她,于是耐着性子等到天黑,却还是等不到她回来,心中不免疑虑,难道这丫头下山去打酒的时候被歹人拐走了?
他担心之余更是一阵恼火:叫她来来去去都不肯带着剑,带他这样威风凛凛、霸气横流的剑出去难道是什么丢脸的事情么!
他现形出来,打量着昨天被她随手放在案边的玉柄龙,昆山羊脂白玉剑柄,南海黑檀木剑鞘,剑锋更是锐不可当,他这本体怎么看都是一柄绝世神兵。
连那仰义派的人都眼红她,她却身在福中不知福。
白珩又思忖了一会儿,得出唯一的解释便是她肩背瘦削,要背着分量不轻的剑上下浮玉道太累了。
听闻隔壁芳枝院子有脚步,他连忙将剑一提,出门去拦下正要往观妙阁苦修的芳枝,询问群青的去向。
芳枝见到是白珩,叹口气道:“可怜的小群青,正被原夫子抓着复习呢。见完新来的小师妹后,商夫子就说要摸底考,群青肯定是考不过被留下了,我走的时候她还在画符。”
摸底考的主意还是原遗出的。
他性格刚烈板正,听说了各地修士不敌魔门、战况不妙后,连续上火了足足十天,每天连喝了三壶文望道人酿的竹叶露才消了火。痛定思痛,他转而将目光对准山中弟子的学业,向商革提出了突击摸底考试的建议。
白珩与群青朝夕相处,心里清楚得很,从下山开始她就再也没温习过先前学的东西,在外面野了几个月一回来就考试,想想也知道很难交代。
他与芳枝别过,一路顺着浮玉道下去到了学堂,一眼便见到空荡荡的学堂里只剩下两盏灯,一个白衣小姑娘正面对着卷子抓耳挠腮,苦思不得。
天色已彻底暗下来,山间的虫子开始慢慢地鸣叫,一轮细细的月牙悄然挂在东边树上,淡云间繁星闪烁不止。
隔着菱花的窗子,他听到群青低声嘟囔,然后肚子长长地“咕”了一声。
白珩没忍住,笑了出来,原以为群青会听见,但她显然完全挣扎在题海中,两条秀气的眉毛拧得快要打结,深深抿着的唇边露出个若隐若现的酒窝,朱砂笔拿起来又放下,倒是滴了好几滴在桌面上。
他笑意更深。
谁让她偷懒得厉害,现在当然要吃苦头。
群青自觉头发已经被挠得乱糟糟,外面天色也着实漆黑到伸手不见五指,自己的苦学大戏演到这个份上,就算原遗夫子再气不过,也该高抬贵手放过她才是。
于是她决定给这场枯燥的戏最后加个点睛之笔,猛掐了大腿一把,鼻头一酸,嘤嘤哭泣起来。
虽然学堂周围已经空无一人,但是夫子们手眼通天,想要知道她在这里磨了多久,是什么样子,绝非难事。
待会儿他们就会知道芳衍因为落下学业,惭愧悔恨地躲在学堂独自哭泣,想必也不会再苛求她多少。
群青边盘算着,边想着最近看的话本,一想到里面男女主的坎坷情路,更是悲从中来,眼泪真情实感地涌出。
直到她听见一声低低的咳嗽,才抽噎着抹了抹泪,准备将酝酿好的说辞哽咽着说出来,却见对面坐了个白衣男子,身形格外眼熟,定睛看去,竟是一脸复杂的白珩。
“你……”白珩迟疑问道,“在这哭什么?”
群青啜泣道:“今日见了小师妹,才知道我又荒废了多少,我心中愧悔……”
小师妹芳时才从外门进来,修为已经赶上了群青。
她那愚钝的资质,又天天躲懒,外门随便挑个稍微上进些的都能把她比下去,白珩对此毫不意外,完全不明白群青怎么今天突然为此伤怀起来。
“这就是你不去给我打酒的理由?”
“我无颜这样将卷子交上去,”群青望着自己大半张空白的卷面羞愧道,“只能失信于你……”
白珩的嘴角快要抽筋了,一把提起歪在蒲团上的群青,“行了行了,我看你在这里哭倒了房子也写不出来,赶紧回去。”
在商革院中共饮苦茶的原遗见到这幕,淡淡叹口气。商革见他还是眉头紧锁,劝慰道:“这孩子也算有心了,她根骨平庸,学起来格外枯燥,情有可原,师弟还是莫将她当一般弟子对待。”
原遗搁下茶盏:“我何尝不知道?但是此次与魔门一战,实在不容乐观,我要是独独对她放低要求,其他弟子也会跟着懒怠,未来道门可要靠他们顶着。”
“几个弟子下山历练,接连碰上魔门作乱,恐怕魔门实力比我等猜想的还要强上不少。”
“修道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唯有比魔修更勤勉,才能重占上风,一时也松懈不得。”原遗感叹道,“我听闻不少魔修都在课后补习,令人心惊啊。”
商革抚须,了然笑道:“师弟啊,这点你不必担心,补习这件事我们的弟子也没落下。”只不过他怕打击到几位任课夫子的积极性,因此从未提过。
“哦。”原遗生硬地应了声,果然有些不高兴,但他想了想大局为重,倒也未置一词,只作默许了。
群青一路垂头丧气地走着,来到浮玉道下方,望着那长长的绳索,叹口气开始攀爬。
饭堂大师傅说得没错,她开始长身子后饿得尤其快,中午吃了一大碗面,就如同泥牛入海般,挨到晚上更是腹中空空,咕咕叫个不停。
可惜今早出门匆忙,没有随身携带零嘴,只能一口气爬到顶才能填饱肚子了。
白珩见她爬
得艰难,又知道她无法纵身,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你就打算一直这么爬绳索么?”
浮玉道下方是千仞深谷,万一她饿得头晕眼花,手一松,岂不是要坠下去粉身碎骨。
群青也不想,“这是没办法的事,白先生。”
“你们玉虚山就没个能飞的法器给你?”
“一般的法器我也催动不了。”
他吸口气,若无其事道:“看你饿得没力气,我可以载你上去。”他停了停,立刻强调,“就这一回。”
群青摆手婉拒了他的好意,她还记得上回白珩的万分抗拒:“我和元婴修士差了十万八千里呢,不好打破你的惯例,我慢一点爬就是了。”
白珩没想到会被她拒绝,觉得面上甚是无光,颇有些羞恼道:“上次老子虽然那么说,但已经同意载你了!后来没成,但我不喜欢欠着别人,赶紧上来,这件事就两清了!”
他催剑出鞘,停在群青跟前,银亮剑身映着漫天的璀璨星光。
群青不知道他是何时同意的,又怎么欠着自己,但她要是还不给白珩面子,恐怕他就要勃然大怒了。于是她赶紧客客气气谢过,小心踮脚侧坐在了剑身上。
白珩本想随性一纵而起,想到她上次在芳枝剑上那战战兢兢的样子,只好收敛性子,轻快稳当地腾空,很快将群青送到了浮玉道最顶上。
群青见山顶的神女木已近在眼前,连忙道:“后面我能自己走了。”
白珩便停住,催促:“那你下去就是。”
“可是,这太高了。”群青为难地看着下方,白珩停的位置比神女木的树冠还高几分。
“没本事落地就老实坐着。”白珩哼道,“御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指点老子。”
他一路驱驰,直到群青住处前才落地。
进了房中,群青赶快奔向桌上的食盒,拿起一块馅饼就吃。
白珩看了她一会儿,笑道:“今日我算是知道你平常怎么蒙混过关了。”
群青嚼着馅饼:“嗯?”
“你根本不是真哭。”他肯定道,“是装作很在乎考试吧。”
“啊?”群青猛地站起来捂住了玉柄龙的剑柄,惊慌道,“白、白先生,你可不要乱说!”
她如此紧张,白珩心情莫名就好起来了,从剑身中化形,抱臂倚在案边,面露得意道:“你玩这套,能骗过其他人,骗不过老子的眼睛。”
“……”群青一点也不想承认,干脆紧紧闭上嘴巴。
白珩知道她这是默认了,“可你这样自欺欺人又有何用,等出了玉虚山照样会露馅。”
群青犹豫地觑他一眼,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也是,这事他早晚会察觉,不如就趁此机会告诉他吧:“我不想离开玉虚山。”
“你也知道你出了山门就……”
“我将来想留在山里做园丁,灵田的邓园丁说他正缺一个副手。”
“谁?”
“邓、邓园丁啊,你应该也见过,是个老爷爷。”
白珩皱眉,不可置信:“你说你在名门大派学好几年,就为了种田?”
“这事我还没和其他人说过,我是信得过你才说的,你千万替我保密。”群青认真恳求。
白珩略带痛苦地闭上眼,双手用力扶在面上,声音也变得沉闷:“老子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片刻后,他放下手,只见群青正怯怯地望着自己,灯光下那双杏仁圆眼微微水润,像是雨云将要聚集成雨滴落下,她的声音也显出几分落寞:“你知道我不能吐纳灵气,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如果不做这个,我就没地方可去了。”
她说得也对,一个小姑娘被逼到只能扮可怜,错的难道是她?
他肚子里那一大堆嫌弃的话一下子都堵在喉头在,再也说不出来了。
他抓抓头发,转过身留给她一个后背:“行了行了,老子稀罕管你的事,你爱做什么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