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六月酷暑,即便灵气充沛的玉虚山也略显燥热。
内门一众住在山顶的弟子尚好,外门的弟子上完炼体课个个满面通红,汗如雨下,加上外门灵气不比内门那般浓郁,集体宿舍如同火炉一般。
一时间周毓德的院子被踏破了门槛,熙熙攘攘,只因他那边进了一批冰肌玉骨丸,服用了能保三天通身凉爽。
这批丹丸很快以十块灵石一颗的天价被哄抢一空,买不到的弟子只能退而求其次,转而大肆购买灵鸟扇或清寒石,稍稍抵御暑气炙烤。
虽然不会引气入体避暑,但农家出身的群青倒是一贯不怕热,何况她也舍不得拿灵石买这种消耗品。穿过闹哄哄的人群到周毓德的助手那边取了话本,她正要带着玉柄龙下山去买酒,忽然听见一道娇脆的女声:“小周哥,我要的东西可到了?”
说话的声音是内门新进的小师妹,法名叫芳时,她原先就在外门学习,和周毓德等外门弟子相熟,就在群青一众外出历练时通过了重重选拔,擢入内门,拜在芳闻的师父文全夫子门下。
芳时身量与群青相当,但小群青一岁,身材更为纤细些,用白珩的话说就是未长开的黄毛丫头。她见到群青也在此,笑着招呼了一声,接着便探头探脑望向周毓德的屋子。
过了一会儿周毓德喊道:“芳时仙子久等。”
他从屋里捧出一个长条的酸枝梨木匣子,走到芳时身边,看了一眼群青,笑着招呼道:“芳衍仙子也在。”
芳时接过匣子,轻轻拨动玉锁,里面顿时露出一支光华婉转的钗子,攒银丝的钗头缀着一颗鸽蛋大小的青色玉石,十分典雅。
“好漂亮的钗子。”群青不由赞道。
芳时问周毓德:“这上面可是我要的玉府石?”
“自然,玉虚镇买不着,我专门托了可信的人去锦官城带的货,您大可放心。”
芳时解下一个翠色小荷包,丢给周毓德,将匣子小心装进乾坤袋里,对群青道:“课业繁重,师妹先回去温习了。”说完脚下生风一般,几步便离开了院子。
围观的外门弟子犹在咋舌,那钗子品相不凡,必然是花了高价购置的,有嘴快的立即拉着周毓德打趣:“周老弟你赚了不少吧,怎么也得请哥几个吃顿大餐才是。”
周毓德怪叫一声:“哎哟哟,别提了,这石头金贵得很,来回一趟我自掏了不少跑腿费,赚点辛苦费罢了。说是近来仰义派那位澄心仙子开始戴的,各大门派的女修纷纷效仿。咱们内门也有好几个来定的,每回货在路上我那叫一个提心吊胆,囫囵觉都睡不好……”
他见群青还没走远,怕再多说传到内门去,万一惹了金主不高兴,岂不是断了财路,于是也闭嘴不言,回屋里去了。
群青倒没想八卦这些,时近黄昏,她肚子又饿了,拿出个红糖锅盔来边走边吃,盘算着去镇上再要一碗鸡蛋面,冷不防白珩在剑里嫌弃道:“那钗子俗气得很,你那师妹一个小丫头,更是压不住,何必跟这种风。”
难道他以为自己也会跟着买,将他的酒钱挥霍一空?群青连忙解释道:“听说澄心道人长得很美,小师妹学她装扮也正常。”
据她所知,芳枝虽然嘴上不说,也学过几次。
“这种美名,不过是出身名门大派的光环罢了,老子又不是没见过所谓名动天下的女修,多数不过尔尔,担这种虚名,还不如练好剑法来得实在。”
“自然是你说的这个理。”
群青也对这些没兴趣,戴着那个珠钗干活,一不小心落在地上就碎个稀巴烂。
群青去买了酒,又点了碗阳春面,白珩就坐在她对面饮酒。之所以只吃阳春面不加鸡蛋,是群青发现物价又涨了:白珩那一壶酒就要二十块灵石,鸡蛋面从两块涨到三块灵石。
原因无他,自群青回山以来的三个月又陆续发生两回魔门进犯,几处县城被夺了去,街上时不时能见到逃难的百姓,谷子庄稼、鸡鸭猪羊,所有食物都在涨价,美酒陈酿的价格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白珩见她吸溜着光溜溜的阳春面,皱眉道:“一个鸡蛋罢了,现在不吃饱,你晚上肚子叫得比天响。实在舍不得,老子下个月酒不喝了。”
他一柄上万岁的神兵利器,总不能传出去欺负得人家饿肚子。
群青摇头道:“明天我去饭堂和大叔说声加个鸡蛋好了,不用在外面花钱了。”
两个人酒足饭饱,一起往山门走去,路过一个蓝衣年轻修士,他见到群青身上的法衣面露喜色,上前搭话道:“敢问姑娘是玉虚内门弟子吗?”
白珩扫了他一眼,一个方才筑基的小修士,在他的目光下仿佛全身都是透明的,不像什么包藏祸心的人。
群青则礼貌应道:“我是,有何贵干?”
那修士自我介绍道:“我是九殷山门下第六代内门弟子齐戈,我来替我师叔临鼎道人送东西的,送给贵派的芳枝仙子。”
他将怀里的一个锦囊掏了出来。
群青想起来是有这么一桩事。
上回在扶风城,芳枝等人同朱道主的人一同御魔,其中有个来自九殷山的胖胖的修士同芳枝走得很近,就是临鼎道人。不过那时他的修为在金丹大圆满,还没有达到芳枝的元婴要求,群青也就没做多想。
“我师叔近日已经为结婴闭关,他说恐怕不能及时回复芳枝仙子的来信,特让我送来礼物聊表歉意。”齐戈说,“我原本是要拜会芳枝仙子亲手交给她的,怎奈师门另有急命,能否替我捎给仙子?”
“可是……”群青不知道能不能替师姐收下礼物,最好是先问问芳枝的意思。
齐戈看出她的迟疑,连忙又道:“我这里有芳枝仙子的信物,在扶风城时她的手串珠子裂了,我师叔帮她修好了,这次也是一并带来给她的。”
群青看了一眼齐戈手里的白玉串珠,确实是芳枝之前常戴之物,当时打斗完芳枝还抱怨串珠裂开了,现在损坏的珠子已经顺着裂缝巧妙地雕成了镂空样子,每颗珠子内置一个小银丸,戴在手上泠泠作响。
她接过了手串和锦囊,齐戈又说:“另外我师叔还捎了一句话,请道友一并转告。他说不日众妙之门就要开了,届时他定会出关参加,盼望再见到芳枝仙子。”
说完他便行了个礼离去了。
“这位道人真有心。”群青挠挠头,“他出关了就到了元婴期,好像能符合师姐的标准了。”
白珩嫌弃道:“玩物丧志,送这些东西顶什么用。”
回到饮水居的住处,白珩因喝了点酒格外技痒,想舞剑卖弄一二,便说:“你上回没瞧见我的剑法,损失大了,今日给你个观摩的机会。”
群青不感兴趣,寻了个礼貌的借口:“我先去给师姐送东西,怕耽误了她的事。”说完把话本放好,待晚上品读。
白珩哪里听不出她是在敷衍,不快地哼了声,自顾自携剑出门去了。
暮色四合,芳枝的屋子亮着浅淡的灯色,群青握着手串和锦囊走到门前,轻轻敲一敲门:“师姐。”
里面没人应声。
少顷,木门轻轻地开了。
群青鉴于之前贸然进门撞破师姐补习一事,踌躇了一会儿,稍稍提高了点声音问道:“师姐?我能进来么?”
又等了一会儿,依然没有声音,群青猜测芳枝是已入了定,不想停下小周天,便推门跨进门槛,低眉走进屋里,果然见到芳枝脊背笔挺坐在蒲团上打坐。
她还没来得及轻声开口提醒一句,芳枝倏然睁眼,死死盯住她,神色中竟然透出几分凛然杀气来。
“师、师姐。”群青顿时觉得尴尬,急忙递出手里的东西,“这是临鼎道人——”
芳枝猛然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寒声道:“他送你的?”
她手劲极大,群青感觉冷汗直冒。
这都是什么误会……看起来芳枝的确对临鼎道人十分在意。
“不是不是!”群青抬起头看着芳枝冷冷的眼,试图展示自己的一片真诚。但师姐的双目如同寒潭一般,她刚对上视线,忽然觉得后脑一阵猛烈眩晕,眼皮好似千斤重,沉得撑不住,身子一软,歪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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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青猛地睁开眼,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木板床上,木板透出一股熟悉的糟朽气味。天色大亮,她揉了揉眼,起身向窗外望去,怔愣住了。
破烂的木窗外,炎炎的日头晒着发白的土路,一个戴斗笠的人扛着锄头走了过去。土路对面就是一垄油绿绿的稻子,被热风烘着,缓缓荡出绿浪来。
这不是她土生土长的谢家坳么!
脑中隐隐作痛,她呆坐着,怅惘良久才想起来,因为考课屡屡不合格,还被同门举报好吃懒做,自己已被失望透顶的商革扫地出门,不得不跋山涉水回到了谢家坳,住在这家徒四壁的土房子里。
还好临走前文望道人送了她几颗丹药,其中一颗是辟谷丹,能保
三月不饥,否则面对空空如也的米缸,她早已经成了一具饿殍。
回村时早已过了春播时节,家里几块无人打理的薄田却种着稻子,群青去族里问,老辈说看田地荒废可惜,叫族中汉子一并种了。
只不过那地里种出的谷子,自然也没她的份。
“你本是个女儿家,早晚要嫁出去的,谢老二没了,我们谢家的地收回来,那是理所应当的。”
“要是没得吃,阖族上下都可以借你粮,回头你嫁到夫家,记得还回来就是。一家人,利息之类的就免了。”
“你也不小了吧,婶子帮你说道说道,该找个郎君了。”
虽然还有片瓦遮身,但毕竟家无斗储,辟谷丹时效一到,她便只能出去买粮,攒下的灵石花完也是早晚的事。群青姑且从镇上的大户接了些洗衣缝补的活计,盘算着还有什么别的本事能养活自己。
过去在山中修行的日子,如同梦幻一般。
门外忽然一阵凌乱的脚步,有人咣咣捶门,语气不耐:“谢女!出来!”
群青放下手里的活计,扬声问道:“是谁?”
薄薄的门被猛然踹开,一爿可怜的木板倒在地上,外面围着七八个面目凶恶的汉子。为首的约莫四十出头,脸颊上长了个暗红的大痦子,带着打量的目光,轻慢地道了句:“你就是谢女?”
对方的恶意显露无疑,群青习惯性地摸了摸后背,才想起来玉柄龙并不在背上。
“我是,有何贵干?”
“嗬,贵干谈不上,我家老爷看上河边两块地,谢霖老儿说那地是你的,让我来知会你一声。”
这是恶霸来抢田地了,这种事在谢家坳和周围的村子早已屡见不鲜。
到这时候,族老又说地是她谢群青家的。
若她这十几年只长在村里,见到这种阵仗早就慌了神;好在她还见过几次世面,甚至和魔修打过照面,见状虽然心跳加快,手心出了一把汗,总归还能稳住口气:“大爷是不是弄错了,族老早就把地收回去了,地里长的谷子,都不是我种的。”
反正她早就无依无靠,光脚不怕穿鞋的。
来人将信将疑,但是先前已听闻她家只剩一个孤女,自然是没本事种地的,不由信了几分。
“大哥,那老儿竟然耍您?!”旁边一个瘦小些的家丁凑上来,怂恿道,“不治一治,岂不是辱没了吴员外的名声!”
“我们走!”
群青始料未及的是,吴员外这帮护院家丁一去,竟然闹出了人命来。
他们自觉被谢家人耍了,在家祠中又抢又砸,甚至要放火。族中一个看不过他们横行霸道、强占田地的远房堂兄出来训斥了两句,竟被他们棍棒相加,打得头破血流,到了半夜终究没挺过去,咽气了。
第二日,群青就被族亲请到了祠堂中。
新寡的堂嫂李氏披麻戴孝,一双眼中血泪相交,愤恨地指着群青,声嘶力竭地哭喊道:“这贱人害死了我夫君!我看她就是丧门星,克死全家还不够,要将整个谢家克死!”
人群议论纷纷。
“我们谢家坳多少年来安分守己,偏生她一家上下都被人杀了,想想都可怕……”
“她自己倒相安无事,不是克死的还能是什么?”
群青垂目,咬紧了牙关。
她想不到,出门打柴回来,见到全家横尸当场,自己侥幸逃过一劫,这种惨绝之事,在所谓亲人口中,毫无一丝怜悯同情,只有对她的诋毁。
族老谢霖青筋迸发,颤巍巍地指着她:“你身无所傍,族里愿意供你吃喝,为你说亲,你竟然恩将仇报,祸水东引,以至于十五郎枉死!怎么,出去一趟再回来,就做起白眼狼了吗?!”
另一人掏出一张地契,拍在桌上,恨道:“全族上下看得清清楚楚,这地契上写的她老子谢老二的名字,她竟敢颠倒黑白!”
他们将田地收走的时候,用的可是另一套说辞,那时候没有什么写着阿爹名字的地契,只说她孤女一个,没有分地的资格!
群青怒火中烧,想张口辩驳,揭穿这群族亲的两张面孔,却发现自己仿佛又置身曾经的那团迷雾之中,用尽力气,也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他们将她绑在祠堂里,按例当鞭笞示众。
李氏的声音尖如利刃,刺穿她的耳膜:“我夫君没了,她一个贱人拿什么赔?打死她!我要她以命偿命!”
“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