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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之国新光历195年

    晨光从等离子火花塔的方向涌进办公室的时候,伊咕正坐在自己的小桌前,刚刚收拾好桌面,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她没有抬头,能分辨出那道脚步声是谁的,那道脚步声的节奏和往常一样,只是步伐更沉重一些。

    她抬起头,看到佐菲站在她桌前。他的手里没有拿文件,也没有拿茶杯,他在她桌边伫立:“希卡利离开了。”

    伊咕的笔在纸面上停住了:“离开是什么意思?”

    “他离开了光之国。”佐菲的声音里带着沉重的悲伤,“他在阿柏星遭遇了博伽茹,那颗星球被吞噬了,他没有能守护住它。他穿上了复仇之铠,以猎手骑士剑的身份离开了光之国。”

    伊咕放下笔:“他还会回来吗?”

    “我相信希卡利一定会回来,他只是有些困惑,想要出去走走。”佐菲笔直的站在窗边,等离子火花给这个传奇队长镀上一层光晕,“他离开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讯息,他应该是在决定离开之后,直接转身走了。”

    “那该怎么办?”

    “等他,等他穿够了那副铠甲,自己会脱下来。”传奇队长相信自己的挚友。

    “如果他永远不脱呢?”

    “他不会永远不脱的。他是希卡利,他知道那副铠甲最终会压垮他自己。”

    伊咕坐在桌前,看着佐菲站在那里,他身姿挺拔,在晨光中保持着冷静自持,他的手垂在身侧,但是失去挚友的滋味不好受,他不能表现出来。

    “那我今天需要做什么?”

    “你今天跟我去一趟科学技术局,把他留下的资料整理归档。”佐菲说,“他走之前有一些实验记录没有归入系统。那些记录需要整理好,加密,存档。”

    “他走了之后,科学技术局的事务由谁接管?”

    “暂时由他的副手托雷基亚代管。但那些记录需要你来做,你知道怎么辨认他的笔记。”

    伊咕站起来:“好。”

    科学技术局的走廊比她记忆中更安静。她走过那些熟悉的门,看到门内还有人在工作,有人在她经过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工作。

    她走到希卡利的实验室门口,门是关着的,她推门走进去。实验室里的陈设还在原位,仪器台面上没有落灰,像是使用者在离开之前已经把一切都整理过了,让它们保持在一个随时可以被重新启动的状态。

    她的视线落在那台用过的仪器上那套DNA编码设备,曾经用来开发过生命固化技术的装置,希卡利离开的时候没有带走它。旁边的台面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笔记本,她翻开时,发现那些记录用铅笔写在页面上,字体紧凑,收笔处有明显的停顿,像使用者还不确定这些内容是否应该被留下。伊咕把那页内容读完了,按照佐菲说的,开始整理那些记录,按照时间顺序归档、加密,存入系统。她在那里坐了一个下午。

    ——

    下班的时候,她没有直接回诸星宅,她去了托雷基亚的实验室,门是锁着的,灯是熄灭的,伊咕在实验室门口站了一会,回忆着档案上托雷基亚注册的房子。

    伊咕按照记忆,去了托雷基亚的家,托雷基亚家的门是关着的,她看向屋内,灯是亮着的,但是过于安静,伊咕抬手敲了三下,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托雷基亚站在门内,看到她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下,侧过身,让出门口的空间。

    “你来了。”

    “你今天没有去科技局。”

    “今天不想去。”

    伊咕走进去了,托雷基亚在她身后关上门。他的住所在光之国主城边缘,陈设不多,窗台上有着一盆枯萎的绿植,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

    他在餐桌桌边坐下来,没有看伊咕:“希卡利离开了。”

    “我知道,我今天和佐菲伯伯在整理他的资料。”伊咕看着好友暗淡的身体,天蓝色的身体黯淡无光带着一点点灰白的颜色,眼灯昏暗,没有往日的精神,像是一朵枯萎的蓝玫瑰。

    “他走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托雷基亚平静地看着她,过分平静的外表下带着淡淡的疯感,像是在酝酿更大的风暴,“我看到他最后一面的时候,他正在整理那些仪器,他以为他把那些仪器整理完之后可以回来继续用,但他离开的时候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也没有回头。”

    “佐菲伯伯在等他回来。”比起希卡利,伊咕更担心的是自己的挚友,纤细而敏感,伊咕不敢多说,害怕刺激到他。

    “佐菲在等他回来,但希卡利不会回来了,因为他选择穿上那副铠甲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不会再脱下它了。”托雷基亚搞不懂,为什么希卡利会堕入黑暗,“他是有预谋的,他离开前把他所有的权限都转移给了我,我要继承他,但是我这么能比得上他?”

    伊咕在托雷基亚旁边坐下来,桌面上那本翻开的书正好落在“生命”那一页:“你为什么会觉得他不会回来了?”

    “因为我了解他,他是我的目标,我的追寻,我的光明,是证明我存在的存在”托雷基亚想要强颜欢笑,但是怎么也笑不出来,只得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穿上那副铠甲的时候,他已经在用猎手骑士剑的名字称呼自己了。”

    “他放弃了自己的名字,因为他觉得他已经不配用那个名字了,一个放弃了自己名字的人,要回来,需要先重新找回那个名字,那比穿上铠甲更难。”

    伊咕低头沉默,她不知道该这么回答。

    “你知道吗?”

    “什么?”伊咕疑惑抬头。

    托雷基亚紧紧攥住伊咕的肩膀,“名字赋予我们的使命啊!伊咕,我的名字,托雷基亚,意思是疯狂的好奇心!你的名字,伊咕,是自我边界!”

    托雷基亚绝望看着窗外那些正在缓慢变暗的金色光流,那道暮色带着千里茫茫的苍凉,就像他未来的满天黄沙的坎坷道路。

    “你想要知道自我的边界,是什么构成了你?你怎么证明你就是你?你存在的原因是什么?”托雷基亚的眼灯快速闪烁,“我呢?好奇时间的一切,我好奇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像希卡利那样的人也会堕入黑暗,光明和黑暗的边界在哪里?”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科技局吗?我是一个弱小的蓝族,比不了那些红族和银族,上不了战场,凭什么啊,所有的鲜花和荣誉都给了红族还有银族,在希卡利之前蓝族永远低人一等。”托雷基亚把自己封存的心事赤裸裸的解剖给他的挚友。

    “我努力努力,我真的很努力,……但是我就是不如泰罗,他们就说我是其他方面的天才,泰罗他一出生,什么都拥有,”托雷基亚又哭又笑,金色的光粒子一滴一滴流到伊咕的手背上,她第一次看见,原来光之战士也有眼泪,她一直以为光之战士是没有眼泪的。“……凭什么啊!我的出身就是原罪?”枯萎的蓝色玫瑰不甘心的呐喊。

    “他说‘你可以来科技局’,然后他就转身走了,……他给了我一个位置。我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很久,真的很久,你知道吗伊咕,久到我已经习惯了仰望那个人的光芒,…但是,…但是他怎么堕入黑暗了呢?”托雷基亚靠在伊咕的肩上,就像很久之前他们一起喝醉坐在小巷子里的时候一样,只是那次他没有失态的哭泣。

    伊咕看着自己手背上,密密麻麻都是托雷基亚金色的自尊。“托雷,我们没有人说希卡利堕入黑暗,他只是出走光之国,佐菲伯伯都没有发布悬赏令。”

    “……现在他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上了,我还坐在那里。”托雷的心中在下大雨,所以朦胧雨雾蒙住了他的眼灯,“我在想,我在想,……我坐在那里,是因为他给了我这个位置,还是因为我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伊咕温柔的轻轻拍打托雷敏感纤细的后背,她的手怎么也擦不掉他蓝色眼灯上朦胧,“那你想要自己成为他那样的人吗?”

    “我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你想做什么?”伊咕温柔的鼓励。

    “我想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生命。”

    伊咕沉默了一瞬间,“托雷,你想创造一个生物?”

    “对。不是复制已有的,是从零开始编码出一个新的生命序列。希卡利做过类似的事,但他用的是已有的基因模板。我想从零开始——从核苷酸序列开始,用编码的方式定义它的形态、功能、行为模式。”

    “你知道这在光之国是禁止的吗?”伊咕在反复确认,如果托雷真的想要去做,她也会去支持他的。

    “知道。”他泪眼朦胧看着她,“但希卡利离开的时候,也做了一些光之国禁止的事,他穿上了那副铠甲,他用自己的方式去战斗,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他自己是谁,他不是堕入黑暗的,我也想要证明善与恶是没有边界的”

    伊咕沉默了,她坐在那里,暮色从窗口涌进来,落在她和他之间的桌面上,像是来自天空的一封来信。

    “如果你真的要做,我要和你一起,你需要场地,光之国不会允许你做这件事,你需要一个不属于任何地方的地方,没有人会过问你在做什么的地方。”伊咕不允许好友一个人堕落,就算要处罚也要一起处罚,这样有何不可?

    “我知道有这样的地方。”伊咕补充。

    “哪里?”

    “宇宙边市,在五六个星系交界处,不属于任何一个星域的管辖范围。那里什么人都有,什么交易都有,只要你不干涉他们的买卖,他们也不会过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去过?”托雷基亚问。

    “去过,我去收集情报。”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伊咕定定看着托雷基亚:“你确定你要去?”

    “你确定你要做?”伊咕再次确认。

    “确定,我要证明光与暗是没有边界的。”托雷基亚坚定的像一只扑火的飞蛾。

    “那我和你一起去,你要教我怎么创造生命。”

    ——

    第二天傍晚,他们站在宇

    宙边市的入口。那是一片悬浮在深空中的区域,由大量废弃飞船、货运站和简易平台拼接而成,像一座被随意堆叠的旧城。

    灯光是乱的,不同色温、不同频率的光源从各个方向涌来,在金属表面形成一层正在持续跳动的光斑。空气里混着机械油和燃料和某种正在缓慢燃烧的矿物质的气味,偶尔还夹带一些说不出名字的香料味和衰败的气息,这里的温度比光之国湿热一些,湿度很大,像一口被盖住了很久、从未真正晾干过的旧井,带着腐烂与阴森的气息,来来往往路人脸上带着贫穷暴力和欲望。

    “这里没有警察,没有巡逻队,没有法律,你在这里做的事,只要不闹出太大的动静,没有人会管你。”伊咕再次提醒。

    这里到处存在奴役剥削和暴力恐吓,娇嫩的玫瑰一个人是无法生存的。

    “那你找到合适的地方了吗?”托雷基亚询问,经过几个精神失常,行为古怪的路人身边。

    伊咕在前面带路,“找到了,在前面。”

    伊咕带着她的蓝色玫瑰穿过几条狭窄的通道,走过几个正在交易的人群,旁边经过来来往往穿着白色长袍的不知名种族,在一间被废弃的货运站门口停下来。

    货运站的内部空间不大,大约相当于希卡利实验室的一半,墙壁和地板都是金属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正在缓慢变暗的锈迹,但她能看到那层锈迹之下,金属仍然保持着完整的结构,这个货运站是前后贯通的大走廊。

    白色的木屋,白色油漆已经剥脱,门前有宽大的走廊,庭院里有着巨大的哥特榉木,阳光从叶子间漏下,草长得半人高,屋子里的白色窗帘已经泛黄,远处就是闹市。

    蓝玫瑰环顾四周:“你什么时候找到这里的?”

    “上次来的时候就看中了。如果你答应教我我,让我当副手,我就把这里租下来,这里隐蔽性很好,我们不是要这个货运站而是要它后面贯通的白房子。”

    “我愿意教你,请你做我的助手。”娇艳的蓝玫瑰果断答应。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每天下班后都会来这里。她学会了怎么提取DNA——从不同的生物样本中分离出遗传物质,用离心机分离细胞核,用试剂沉淀出细长的白色丝状物。那套流程比她想象中更精细,每一步都需要精确的温度和时间控制,她很快就掌握了其中的节奏。

    托雷基亚教她如何用翻译和编码语言定义基因序列把形态、功能、行为模式翻译成碱基对的排列顺序。那更像是一种抽象的语言练习:把“想要它长成这样”翻译成一串可以读取的化学指令,反复修正,直到序列的走向与预期的形态重合,基本理论是差不多了。

    但是在进行基因编辑的时候伊咕怎么也编辑不对,要把托雷基亚气的半死,托雷说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笨的奥,他说但凡上了大学的都会基因编辑,伊咕告诉托雷,她没有上过大学,伊咕一成年就到宇宙旅游,再过几年就是带徒弟,到光之国打工,打工前还字都认不全,还是白天上班,晚上上赛文的夜校,走的速成人才班路线。

    托雷基亚罕见的沉默,提出了要和佐菲谈一谈这件事情,他表示一定要上大学,作为已经是完全共产主义的社会的光之国怎么能还有人没有读完大学,伊咕婉拒了,她当年上学就挺头疼的,还经常因为考不好而找家长,她不是学习的料。

    托雷基亚严阵以待,等实验完成后,必须要让伊咕去读大学,必须混一个文凭出来,怎么能做没文化的奥。

    托雷基亚对于这种低文化水平的奥,抱有极大的耐心,只要求她学会一点基础常识,她在操作过程中能够不断确认那些序列的走向没有问题,确认它们是否会在编码的下一步不会产生她预期的偏移,确认那些偏移是否在她可以调整的范围之内就算她的任务完成了。

    托雷基亚给实验对象取了一个名字,他说:“斯纳克。”他说这个词在光之国古语里的意思是“小不点”,一个带着微弱光亮的词,像傍晚时分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的那一道窄痕。

    “它会长成什么样?”

    “我还不知道。等我们编码完它的第一段基因序列就知道了。”

    “那它会有意识吗?”

    “不知道。看它的神经系统怎么发育。”

    “我跟你一起生个孩子也一样啊,这个肯定会有意识。”没文化的奥表现出了惊人的低修养。

    托雷基亚婉拒了,他是柏拉图式的。

    伊咕站在实验台前,正在把一段新编辑好的基因序列接入模板链,边市的余晖落在她的手指上,落在她正在操作的培养皿上。她心里并不确定这个生物到底应不应该存在,也不确定它诞生后会产生什么样的后续影响。

    托雷基亚想创造它,而她不想一个人坐在那里等待自己的立场被某道模糊的边界覆盖。她会继续做下去,直到斯纳克成形,直到她确认它该不该存在。

    但是斯纳克一定会成形的,它的存在一定是有意义的,这一点伊咕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