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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之国新光历194年

    训练场边缘的风沙已经停了,赛罗靠在岩石上,手里捏着姐姐带来的糕点,亮蓝色的眼灯紧张的盯着训练场中央的两个人,赛文站在赛罗的旁边,深红色的披风边缘被风沙吹得轻轻摆动,他的目光也在同一方向。

    伊咕站在训练场上,珍珠白色的身体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的呼吸很轻,像一只正在蹲守位置的猫,在判断那道距离是否已经足够近,雷欧站在她面前大约十二步的位置,重心压低,摆起起手式,那是他准备接招的姿态。

    伊咕动了,她的身形在她启动的那一瞬间从原地消失了,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划出一道极轻的弧线。她的路线是斜的,从左侧切向他的右侧,就像雷欧预想的那样,脚踝翻转的动作很轻,靴底落在沙土上的声响被砂子盖住了,她的光刃在她接近他之前就已经展开了,长度比平时短一些,刃口收得很窄,像是害怕划伤他一样。

    她的手腕翻转,光刃从下方向上切出,目标是他胸甲和腹甲之间的接缝处。那个位置是卸力的节点,她记得他在训练赛罗的时候暴露过那个位置,她切进去了,雷欧没有挡,他侧身,幅度比他平时训练赛罗的时候更小,刚好让她的光刃从他胸甲边缘擦过,没有碰到甲胄表面,在伊咕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拉住她的手腕,收力将伊咕拉到自己怀里,雷欧的力气太大,挣脱不了伊咕只能撞上他坚硬的胸膛,鼻子撞的生疼,雷欧又松开了伊咕,伊咕向后踉跄半步,站定。

    伊咕的光刃因为刚刚的摇摆在空中划过了那道光弧,没有碰到任何东西,身体因为刀的方向而微微前倾了,那道前倾非常短暂,大约半息,但她知道那道前倾在那个位置的时长和幅度已经足够她调整,她的身体继续向前,她的速度没有减,她的脚踝翻转借力,她在他没有挡她的位置重新调整了重心,鞋尖踩在雷欧的肩甲上,轻巧落地,靴底落在沙土上悄无声息。

    雷欧站在她身后,“你那一刀的角度偏了,你落地的时候翻转的力度不够,导致你的重心前移,不然你可以在我侧身的时候变招。”

    伊咕转过身来看着他,“是因为你提前判断了我刀的方向,我只能临时变招。”

    “你出刀之前,你都头冠会先朝那个方向偏转,你的身体还没有动,你的耳朵已经在告诉我,你会走哪一侧,你需要练到让耳朵不再先于身体给出方向。”雷欧伸手揪伊咕的猫耳朵。

    伊咕因为敏感眯起眼睛,一手按住雷欧不安分的手,一手拍打雷欧胸膛:“那你下次提前告诉我你会从哪一侧侧身。”

    “如果我不告诉呢?”

    “那我就自己找。”

    她重新摆好架势,这一次她对峙的时间更长一些,她看着他的底盘,看着他站姿的重心分布,看着他呼吸时胸口的起伏频率。

    这一次她没有用光刃,她的身体在启动的瞬间压得更低,她切入的角度比雷欧预期的更陡,她不是从侧面靠近他,是从他正面偏右的位置压进来的,雷欧眼灯一亮,像是在挑眉,她的右拳收在腰侧,在到达他面前的距离时,砸向他胸口的正中。

    她感觉到了他胸肌的硬度,他的身体往后退了半步,他退的方向不是向后,是向侧面。她的拳头在他的胸肌上滑了过去,那道力道的方向被他用侧移卸掉了一半,她感觉到他胸口的肌肉在她拳头接触的瞬间绷紧了,那道绷紧的力度很快,比她在训练场上接触过的任何一个对手都要快,是他的身体本能地收紧了。

    她的拳头没有打空,雷欧反握住伊咕的腕骨,炙热的接触感从她的拳面传回她的手臂,沿着她腕骨的弧度向上延伸,雷欧握住的地方是温热的,像被她拳头触碰的地方温度一样,她后退了半步,放下拳头,看着他,“你退的时候收力了。”

    “因为不想让你摔倒。”雷欧温和的说,“你那一拳的角度是对的,只是力量不足,如果你再往下压半寸,我就算侧移也会被震到。”

    伊咕仰头看着他:“那你再站近一点。”

    雷欧低头看着小猫咪,他向前迈了半步,他能够更仔细看到她的猫耳头冠在微微颤抖,像是害怕靠近又希望靠近,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像是等待猫咪把自己的肉垫放上去。

    但是小猫咪没有握住他的手,她只是看着他摊开的掌心:“你让我握你的手?”

    “你刚才那拳偏了半寸。我让你感受一下正确的发力点在哪里。”

    伊咕看着他摊开的掌心,她伸出手,把拳头抵在他的掌心里,她的拳头贴着他掌心的纹路,炙热而粗糙,他收拢了手指,力道比她预期的更紧,伊咕在握紧她拳头的掌心感受温度。

    “发力的时候,你的拳面要再往内收半寸,落点会更精准。”他握住她的拳头时,握的很紧,像是害怕猫咪跑掉一样,他带着她的拳头,在他胸口的压了大约一指的距离,停住了。

    “这个位置,才是你应该瞄准的地方。记住这个位置。”

    伊咕站在他面前,拳头贴着他的掌心,那道触感正在沿着她手臂的纹路缓慢地向上延伸到她的心里,她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正沿着她拳头表面的纹路渗进来,感觉到她手底雷欧心脏铿锵有力的搏动。

    “我记住了。”

    “那你再试一次,用你刚才那一拳,打这个位置。”

    伊咕收回手,退了两步,拳头收在腰侧,发力点比上次更靠内了,力量直接打出去,落在雷欧胸口的位置,那个他刚才用她的手确认过的位置。这一次她的拳面结结实实地落在他的胸肌正中央,那道力量的反馈在雷欧坚硬的胸膛里形成了一道正在缓慢渗透的震动。她感觉到他胸口的肌肉在她拳头打中的时候绷紧又松开了,那道收紧的力度是在她接触的瞬间才完成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你会一直收力吗?”

    “在你还没有学会正确的发力之前,我会一直收着力。”防止你受伤。

    伊咕看着雷欧,收拳后退了一步,风从他们之间的空隙穿过去,带起沙粒,打在她猫耳头冠的边缘。

    “那你教我。”

    “我在教你。”

    伊咕重新握拳了:“那我现在是不是要用正确的位置再打一次?”

    “你手收得太快了,你刚才那拳落在我的胸口,你在碰到我的瞬间收了一下力。”

    “我怕打疼你。”

    “你打不疼我,你的腕力也不过是十万吨。”

    伊咕感觉自己被看轻,有点恼怒,她感觉到自己的额灯在发烫,深吸一口气,决定试试自己的新能力,调用自己平时修炼储备能量,收拳,蓄力,压低重心,释放能量,伊咕感觉到光能在血液里肆虐,过量的光能在身体里川流,带着摧毁她的内脏的剧烈疼痛,伊咕忍着疼痛将所有的能量聚集在手腕上,向雷欧挥出全力一击。

    伊咕一拳打在雷欧胸口的时候,雷欧下意识转向卸力防御,但是他的身体还是被打飞出去,双脚离开了地面,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背砸在训练场边缘的岩石上,那声撞击在灰白色的天光中传出去很远。

    碎石从岩石表面崩落,在他落地的位置溅起一阵细碎的尘埃,他的身体在落地之后又向后滑行了一段距离,直到他的肩胛骨撞上了另一块更大的岩石才停下来。

    雷欧完全没有料想到这个小猫咪有这么大的力量,胸骨带来的剧烈疼痛提醒他这是现实,他的计时器闪了一下,从蓝色变成了红色,又倔强的闪回了蓝色,如果角度再偏一点,他没有下意识防御,他应该能去投胎了。

    伊咕站在原地,还保持着出拳的姿势,她的拳面还残留着那道被释放的能量的余温,她看到雷欧狼狈的姿态,她握拳的手开始发抖,因为那道冲击的反馈正在沿着她手臂的红色纹路缓慢地向上延伸。

    雷欧躺在地上,他的胸甲上有一道正在缓慢变温的印记——和她拳面的轮廓完全吻合,边缘有一圈正在缓慢扩散的淤青。他在那里躺了一段时间,久到她以为他不会站起来了。然后他动了。他撑着地面坐起来,他的手落在自己胸口那道印记的边缘,指腹沿着那道印记的轮廓缓慢地滑过。他的呼吸回来了,那口气从他胸腔里缓慢地涌出来。

    他看着她:“……你这一拳如果打偏了,会直接打穿我的胸骨。”也能把我给超度了。

    “我瞄准了才打的。”

    “我知道你瞄准了,但是我躲闪了。”

    伊咕偏着脑袋看着雷欧:“你的计时器闪红了。”

    “闪了一下,因为你的拳力超出了我的胸骨瞬间可以承受的阈值,但是它还在正常运作,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重新校准。”他站起来,拍拍胸甲上沾的碎石:“下次你打我的时候,可以提前告诉我你会用多少力,这样我可以提前把呼吸调到最深的频率,让胸骨承受冲击的瞬间有更大的余量。”

    伊咕握拳的手松开了,“我也不知道我刚刚用了多大的力气。”

    “是我的问题,我小看了你。

    雷欧专注的看着小猫咪,“我陪你练到你知道你用了多大力气。”

    小猫咪用埋怨的口气:“那你下次可以不要动,我想要试试我的力气有多大。”

    雷欧低头看着小猫咪,风从他身后穿过来,带着胸骨粉碎的剧烈疼痛,“好,我下次不动。”

    她向前迈了一步,手贴上了他的胸口,力道很轻,她的手掌落在他胸肌正中央的位置,她感觉到他胸口的温度正在沿着她的掌纹向上蔓延。

    她没有用力,只是停在那里,像在确认,那道接触持续了大约一息,她把掌心贴着他的胸肌缓慢地向上滑了一小段,又滑回去了。

    雷欧低头看着娇小的猫咪,声音更低沉一点:“摸够了?”

    “我好像真的把你胸骨打碎了,”小猫咪一副我闯祸了的表情,不存在的尾巴也夹了起来“那我下次轻点。”

    ——

    赛文在场边站了很久,久到连风沙的流向都变了,他依然没有动。

    他的儿子在旁边喋喋不休,他时不时的应和两声,听着幼子琐碎的日常,看着长女训练场上活跃的倩影。

    深红色的披风边缘在他脚边轻轻摆动着,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训练场中央的那两个人,他看到伊咕的光刃从雷欧的肩甲边缘擦过,看到雷欧看见她后退踉跄的担忧,看到雷欧害怕她跌倒而放在她身后的手,看到她出拳时暗示下一步出招的猫耳头冠,看到雷欧捏住女儿的猫耳朵和她脸上的娇羞,看到雷欧侧身卸力和两个人紧握的双手。

    他听见儿子说,雷欧对姐姐没有尽全力,对于战士来说,这是一点也不尊重的行为。

    赛文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伊咕还小,六七岁的样子,坐在基地的门廊上剥橘子,雷欧还是一个流浪的王子,浑身创伤,年轻,锋利,心里都是没来得及消化的愤怒和悲伤,他每天训练完会路过伊咕在的小走廊,伊咕看到他就会脆生生喊“雷欧哥哥”。

    那时候雷欧会停下来,蹲下来,把她递过来的橘子接过去,像在接遥不可及的珍宝一样。

    那时候赛文站在指挥台前,隔着单向玻璃看着他们,他那时候在想这个年轻人会把他女儿守护好,照顾好,这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和平,他那时候想的是“照顾”,不是别的。

    现在他站在K-76的沙尘中,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训练场上的两个人,看到雷欧在伊咕掌心贴在他胸口,看到伊咕过于专注望向雷欧的眼神,她的猫耳头冠不自觉正在朝他的方向偏转,是另一种确认,赛文知道那种确认,他太熟悉了,他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向一个的女孩,在很久以前的地球上。

    赛罗还在说着什么,大

    概是雷欧放水,不公平之类的什么,他有点听不清了,他在思考那道眼神。

    对练结束,赛罗率先走向自己的姐姐,赛文没有走过去,他站在原地,深红色的披风在风中似乎包含怒意,发泄般的飞舞,赛文的目光落在雷欧身上。

    雷欧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在伊咕退开之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赛文没有移开目光,雷欧也没有,两个人的目光在风沙中对峙了大约两息,雷欧像是败下阵来,率先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伊咕。

    赛文开口了,语调平平,若无其事般:“雷欧,你过来一下。”

    雷欧的动作停了一下,转身朝赛文走过去,伊咕站在原地,侧过头看着赛文的方向,她的猫耳头冠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跟过去,她的弟弟正好也来了。

    赛文看着雷欧走到离他大约三步的位置停住了,赛文开口:“你刚才和她对练的时候收力了。”

    “因为她还没有学会正确的发力方式,她收刀之后身体会前倾半步,我如果全力挡,她会摔倒。”雷欧解释。

    “她摔倒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只是她的哥哥。”

    “她也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我教到她自己会调整为止。”

    赛文深沉的目光审视他一手教导出的好徒弟,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好队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胆了,赛文回忆刚刚女儿攻击的地方,好队员拿着女儿手确认的地方,在他胸甲下方,心脏搏动的位置,“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那你知道她会怎么理解这件事吗?”

    雷欧沉默了一下,“知道。”

    “我问的不是她知不知道你在收力,我问的是,她会不会把你当做默许,”赛文罕见的气笑了,“你觉得她现在把那个位置当成了什么?”

    雷欧的胸骨隐隐作痛,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开口,答案就会变成他无法否认的确认,赛文没有继续追问,像是耐心在等雷欧的答案,雷欧站了片刻,开口了,声音带着喑哑:“她把它当成了我对她的回应,她还可以继续靠近的距离。”

    赛文声疾厉色的质问雷欧:“你打算让她继续靠近吗?”

    “打算,她也不会只确认一次。”雷欧把心里的担忧说出来反而更像尘埃落定,心里的巨石已经落地,他是喜欢又能怎么了,能够审判他的只有他心上的人。

    反而赛文沉默了,他没有想到雷欧是这个想法和反应:“你是我带出来的,她是我女儿,你如果不会收力,我会让你重新学怎么收力,你如果不会控制距离,我会让你重新学怎么控制距离,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知道。”

    “那你自己处理。”

    赛文转身走回训练场边缘,深红色的披风在他身后孤寂的飘扬,雷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赛文走回他之前站的位置,停下来,回过头看了雷欧一眼,风沙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

    雷欧转身走回训练场中央,站在伊咕面前,心心相念的小猫咪看着他:“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继续教你。”

    “他有没有说别的?”

    “他说如果你学不会,他会让我重新学怎么教。”

    他看着自己的小猫咪被逗笑了:“那你还会继续教我吗?”

    “会。”

    他站在她面前,风沙从他身后穿过来,宽大的身躯为面前娇小的猫咪挡住风沙,她伸出手,掌心贴在他胸口的位置,他站在她面前,让她碰着那道距离。

    “你心跳好快哦。”她收回手,风从荒芜的大地上吹过来,带起细小的沙粒,打在她和他之间的空隙里,“胸骨还疼吗?”

    赛文站在原地,他记起了那天晚上的警局,冷白色的日光灯,长椅,伊咕靠在他肩膀上,身上还带着酒精和夜风的气味。他记得自己问她“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他听见他的女孩说“有”。他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他还记得他看着湖面的霓虹灯,记得她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抬起头看着他,深褐色的瞳孔在日光灯下亮着。

    他那时候以为她说的是某个人,某个他还没有见过的人,某个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走进她视野里的人,他从未把那道可能和她并肩坐下的人影与他一手带出的队员重叠在一起。

    现在那道重叠完成了,他想起她那天晚上靠在长椅上说的那些话,想起她在警局长椅上靠着他肩头说“我朋友失恋了”,想起她那时呼吸里还带着酒气,想起她问“爸爸你会不会生气”时声音里的犹豫,想起她那句“有”字落下去的释然,她醉成那样到最后都在护着这个未曾出面的对象。

    赛文在岩石上坐下,赛罗也在他旁边落座,他拍了拍赛罗的肩,什么话都没有说,看到儿子诧异的表情,时间走得那么快,一瞬间他的一对儿女也要长大了。

    目光重新落回训练场中央那道珍珠白色的身影上。他看到伊咕正在收拳,看到她的脚踝翻转落地时已经调整好了方向,看到她的猫耳头冠不再先于身体偏转。他看到雷欧在她收拳之后站在那里等她重新靠近,看到她拳面上的力道落在他的胸口时那道距离是否还在。他坐在那里,看着风沙穿过两个人之间的空隙,确认那道距离虽然靠近,但还没有越界。

    赛文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坐在赛罗的旁边,看着训练场上两个小辈继续确认他们“距离”的边界,等这老小子身体好了,他也得活动活动身体了。

    “赛罗,现在去和雷欧对练,让我看看你有没有退步,知道怎么打人吗?”赛文停顿了一下,看着儿子不解的表情,“使劲往他胸口踹。”

    赛文带着鼓励的目光,轻轻推了一把赛罗,受到老父亲鼓舞的小兔崽子带着从未有的斗志,雄赳赳气昂昂的奔赴训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