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孤骑
宁波城失守的消息传到本多忠胜耳中时,他正率领残部在泥泞的官道上向北撤退。上虞的埋伏使他损失了四万多人,队伍的行进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伤员们被抬在临时制作的担架上,在泥水中缓慢前行。天空中的云层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幕遮住了阳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他坐在马上,听着传令兵带来的消息——宁波城已被提瓦特盟军夺回,大九保忠世战死,榊原康政负伤撤退至舟山群岛。他的手指在蜻蜓切的枪杆上缓慢地收紧,指节发白,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枪杆表面的漆层在他手指的施压下出现了一道细浅的压痕,雨水顺着他的头盔边缘流下,沿着他的下颌滴落在马鞍上,在皮革表面留下一道暗色的湿痕。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没有说话,也没有改变坐姿。
他身后的队伍已经疲惫不堪,士兵们垂着头,步履沉重。他看得出来,宁波城的失守意味着他的退路被切断,他们被困在了这片泥泞的土地上。他更清楚的是——如果不尽快找到一个安全的路线继续向北,整个部队都会在接下来的围剿中被彻底消灭。他抬起视线,望向远方那片灰白色的天际线。雨已经下了起来。
起初只是稀疏的雨点,落在干燥的路面上留下深色斑点,随即转为连绵不断的雨幕,将远处的山峦和田野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水雾中。雨滴落在积水洼中,在水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形成一圈圈不断扩散的波纹,层层叠叠地交叠在一起。道路上的泥泞越来越深,队伍的行进速度进一步减慢,车轮陷入泥浆中,马匹在湿滑的路面上不断打滑,蹄子在泥水中踩出一片片浅坑,又迅速被后续的水流填平。他勒住马,目光扫过周围的地形——官道两侧是低洼的农田,地势比路面更低,积水已经开始在田埂之间汇成浅流,水流的方向正在逐渐改变,流速也开始变快。田埂之间的沟渠中,水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攀升,水面上的枯叶和草茎被水流带向下游,在流速加快的水面上打着旋,逐渐被推入更低洼的区域。水流的速度还在持续上升。
本多忠胜的队伍通过了一处被低洼地形夹在中间的官道弯道,两侧的水面已经漫到了马镫的高度。水位在接下来的片刻内迅速上升,原本只是没到脚踝的水流在一段时间内上升到了膝盖的高度,将那些仍在泥水中行进的士兵推得站不稳脚。士兵们跌跌撞撞地向地势更高的方向移动,有人被水流冲倒在水中,挣扎着试图重新站起来,但水流已经压过了他们的肩膀,头顶在水面上持续冒出气泡,随后被水流带向更远的下游。呼喊声在雨幕中显得沉闷而遥远,被雨声和风声覆盖了大半,像是从水面以下传来的回响。那些落在后面的辎重车辆被水流推离了路面,车身上的油布在洪水的持续冲击下被撕裂,松脱的绳索在水中松散开来,将车上的粮食和弹药冲散,沿着水面向下游扩散。
本多忠胜在洪水中保持着平衡,他的马匹在水中持续前进,马蹄已经无法触及地面,只能依靠游动来保持移动的方向,马头在浑浊的水面上方保持稳定。本多忠胜注意到前方地形较高的一片区域——那里有一棵老树,根系暴露在水面上方,提供了相对稳固的着力点。本多忠胜拉动缰绳,那匹黑马转向那棵老树的方向,在靠近树干时,本多忠胜伸出手,抓住了其中一根较为粗壮的枝干,稳住身形。他那匹黑马也在同时探到浅水区,在水中站稳了脚,耳朵向后转动,身体微微倾斜以保持平衡。他的身体在树干与马鞍之间短暂停留,确认了水位不会再继续上升,然后重新坐正身体。
洪水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才退去。水位下降的速度比上升的速度稍慢一些,沿途露出了被泥浆覆盖的路面和倒伏的树木。本多忠胜的那些部将在洪水中未能生还——木村介被水流卷入了一处被淹没的沟渠,被旋涡带入了更深的水域,在试图抓住沟渠边缘的土坡时,手指扣入湿泥,但湿泥在水流的浸泡下已经失去了附着力,从指尖滑脱,被水流卷走了;航赖志康在试图帮助落水的士兵时被一根冲断的树干击中胸部,那根树干有碗口粗细,在水流的推动下以极快的速度撞向他的胸口,他的身体在那次撞击后沉入水下,没有再浮上来;北原本被水流困在官道与农田之间的低洼处,水流的持续冲击使得他无法向两侧移动,只能将刀柄插入泥中以稳固身体,但水位持续上涨,他没过了他的胸膛,又没过了他的肩膀,最终他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山上一崎和喜多川胜男也在洪水中相继失散,他们的下落没有明确的目击者,只知道在洪水过后,他们没有出现在重新集结的队伍中。他的目光扫过那片被洪水冲刷过的旷野,确认了剩余的兵力——大约只有数百人,大部分装备都已经丢失了。
他翻身上马,靴子在泥水中踩实,身体微微前倾,将那匹黑马的缰绳在手中重新收拢。他调整了马头朝向,将蜻蜓切的枪尖指向前方——那正是璃月军包围圈的方向。那匹黑马先是迈出了几步试探性的步伐,然后开始加
速,马蹄在淤泥中踩出一个个深而快的印记,带动着泥水向两侧飞溅。本多忠胜的身体在马背上随着马的奔跑节奏微微起伏,枪尖朝前,枪杆紧贴着他的右肋。他接近了璃月军第一道防线,那是由长矛手组成的一排密集队列,长矛的尖端指向他的方向,在雨后的光线下泛着湿漉漉的寒光。他策马直冲而入,枪尖刺向第一名长矛手的肩部,贯穿了他的肩甲,在刺入后向侧面一推,枪尖带着那人的身体向外摆动,撞击在旁边的长矛手上,使原本紧密的队列在那一点上出现了一道短暂的空隙。他策马穿过那道空隙,在穿过时,他将枪身向侧面横推,将左边两名试图向他靠拢的士兵击退,在他们重新调整位置之前已经越过了他们的防线。
他从第一道防线的后端穿出,正面面对着璃月军第二道防线。第二道防线的士兵看到了本多忠胜正在接近,他们部署了数层交替掩护的盾牌手和刀手,后方的弓手也已经举起了弓箭。他压低身体,使自己的受击面积更小,马匹的奔跑速度没有减慢,枪尖刺向盾牌之间的间隙,将那处缝隙扩大后,向间隙中突刺。后方弓箭手射出的箭矢擦过他身侧,其中几支射中了他的肩甲和胸甲,一支射穿了他左肩的护甲,鲜血沿着甲片边缘向下流淌。他挥动蜻蜓切,将那些尚未完全完成瞄准的弓箭手逼退,使他们的射击节奏出现了断裂。
第三道防线由骑兵组成。他面对着一排骑兵时,调整了马头的方向,使两匹战马在平行的位置上保持接触,在对方拔出刀准备斩下的同时,蜻蜓切的枪尖已经刺入了那匹战马的颈部,那匹战马在受创后猛地向侧面偏转,将骑手甩下马背。他收枪,继续前进。他杀穿了这道防线,向远方那片已经可见的、未被敌军占领的旷野方向继续推进。在他身后,璃月军的士兵们正在重新整合,试图调整阵型进行追击。本多忠胜将蜻蜓切横放在马鞍前方,用左手扶住枪杆,没有回头看那片正在被重新整合的防线。他的左臂已经无法正常活动了,他的身体,那柄枪,连同那些已经被突破的防线和尚未散去的洪水痕迹,都在被持续地推向更远处。他沉默地骑着那匹黑马,向北方走去,马蹄声在泥土和积水的混合物中,逐渐远去。他穿过被洪水泡软的田野,蹄印在湿润的地面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清晰的形状,这些痕迹一个接一个地延伸向更远的地方,与他身边那些正在变亮的天空和正在散去的雾霭保持在同一方向上,越过那些被水流冲倒的栅栏和尚未完全干透的土坡,继续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