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的另一边,飞机低低划过草坪,滑行灯在航道内侧闪了一下,机门打开的瞬间,摆渡车涌了上去。
机场冷气开得很足,夏禹森压了压帽檐,把口罩又往上提了一寸,站在VIP柜台前低头刷手机。
凌晨的红眼航班,候机厅里人不多,柜台后面两个地勤正凑在一起聊天。他本来没在意,手指划着屏幕翻行程表,直到其中一个柜员声音提高了半度,飘进他耳朵里。
“真的绝了,我姐上周去的丛林漫步,说那些动物简直跟成了精一样!”
另一个柜员半信半疑:“你姐不是吹牛吧?现代社会要讲科学。”
“骗你干嘛!人夏禹森还去过呢!”
夏禹森划手机的手指停了一下,柜员瞧见面前有人,立即收住话,“先生您好,请出示您的证件。”
男人把手机揣进口袋,从背包侧袋里摸出护照递过去。
“夏先生,您的座位已经确认了。”柜员接过证件,低头核对信息,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然后她的动作顿住了。
她看了一眼证件上的照片,又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男人。
那双眼睛她在各大平台上看过不下几百次,从杂志封面到综艺海报再到影视作品。
柜员指尖在键盘上悬了一瞬,然后微微张开嘴,声线发抖。
“你……您是…!”
夏禹森把口罩往下拉了一寸,露出半截鼻梁和嘴角,朝她笑了一下,右手食指轻轻在唇边比了个嘘。
柜员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她秉持着职业操守,立即帮夏禹森出票。
“我懂!”
“您这边请!”柜员几乎是弹射出柜台,一路小跑领着他往快速通道走,步子快得像踩了风火轮,边走边回头偷瞄他。
她走了七八步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夏老师,您知道那家酒吧的动物到底什么来头啊?”
夏禹森指腹在登机牌边缘蹭了一下,他想起之前经纪人来找他时的样子。
“公司那边有个新项目想让你去露个面,站个台就行,不用唱歌不用跳舞,去了坐坐喝杯东西拍两张照”。
夏禹森问是什么项目,经纪人只说是一家新开的酒吧,然后就不看他了,低头开始翻手机上的日程表。
柜员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正仰头看着他,他想了想,把登机牌对折了一下捏在手里。
“公司安排的体验活动,具体什么来头我也不太清楚,就是去坐了一会儿,动物挺聪明的,训练得很好。”
柜员听了连连点头,眼睛里闪烁着兴奋:“我就说嘛!肯定是正规的!我姐还跟我说那些动物好像能听懂人话,我说那不就是驯兽师训得好嘛!”她笑着往快速通道的入口指了指,“夏老师这边走,前面左转就到了。”
夏禹森朝她点了点头,把口罩重新拉上去,迈步朝通道口走去。余光里那个柜员还站在原地踮着脚看他,他把视线收回来,捏着登机牌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通道尽头的玻璃幕墙外,月光柔和,平铺在停机坪外,把远处那辆等待起飞的飞机,镶出一条银白色的边。
……
午夜,城北新兴商业街的尽头,一辆轿跑缓缓靠边停下。
靳槐序熄了火,偏头看了一眼斜对面的灰车。
赵太太正在对镜补口红,赵士奇则把领口松了一颗扣子,罕见地系了根丝巾。
“就是这儿?”赵士奇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街道两侧是一排新装修的店面,大多已经关了门,只剩下零星几家咖啡馆和花店还亮着灯。他目光扫了一圈,皱起眉,“哪有酒吧?哪儿有Mia?”
赵太太啪的一声合上镜子,白了他一眼,扭头冲轿跑上下来的男女打起招呼。
她瞧见俩人胸口垂下的项链,挑了下眉:“也对,这里人多,你们得把彼此看紧点咯。”
苗萤耳根刷一下红了,一时不知如何接话。靳槐序摸摸鼻子,自然而然接话:“赵太太得对,人多确实得看紧点。”
他说完看了苗萤一眼,又补了一句,“不过她看我看得挺紧的,倒是我想跑也跑不了。”
苗萤猛地抬头瞪他,下意识想反驳,又觉得越描越黑,最后只能把视线转向街头那排黑漆漆的店面,假装在认真辨认入口位置。
赵太太在旁边笑出了声,拍了拍赵士奇的胳膊:“你看看人家靳总多会说话,你年轻时候要有这一半嘴甜,我也不至于天天骂你。”
赵士奇莫名其妙被牵连,推了推眼镜往前走了。苗萤趁着这个空档凑近靳槐序半步,低声道:“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靳槐序低头看她,眼里的笑意还没散干净:“哪个意思?”
苗萤被他噎了一下,刚想再开口,靳槐序已经去看手机上的入场指引:“时间不早了,走吧。”
他迈步往前走,苗萤在后边跟,走了几步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枚晃动的月亮,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加快步子跟到了他身侧。
两个人并肩走在夜风里,街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条影子拉得很长,交缠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一行人沿着商业街走了大约百来米,在一家已经打烊的五金店隔壁停住了脚步。
防火门和墙面刷了同样的色漆,门缝里没有一丝光。
赵士奇挠挠头,东张西望,“这地方真有酒吧吗?”
靳槐序往前凑近,黑暗中,一枚针尖大的红点几乎和门面融为一体。
他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等了大约十几秒,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露出半张脸,目光在他们四人身上扫了一圈,然后伸出手。
“手机。”
“哟呵,真收啊。”赵士奇摸了摸口袋,有些失落:“要是Mia在怎么办?我就不能和她合影了!”
赵太太嫌弃地从他手里抽走手机,带着自己的一起递给了男人。靳槐序和苗萤也把手机递过去,那人接过后分别装进两个信号屏蔽袋里封好,然后侧身让开通道。四个人鱼贯而入,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走廊很长,
两侧贴满隔音棉,脚步声被吸得几乎听不见。越往里走,音乐声就越清晰。尽头又是一道门,这次推开之后,淡蓝色的灯光和薄雾一同涌出来,将四个人裹进一个与外面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苗萤站在入口处适应了两秒光线,酒吧比想象中大,中央是一个圆形舞台,四周散落着卡座和吧台。
下一秒,她倒吸了一口冷气,而她身旁的靳槐序表情也同样惊讶。
一只金钱豹站在吧台内侧一块加高的台面上,身上穿着一件定制的黑色马甲,领口还系着精巧的领结。
它前爪搭在调酒壶上方,另一只爪子按着壶盖,身体随着音乐的节拍微微晃动,金属壶在手爪间翻飞,冰块碰撞壶壁发出清脆的声响,跟酒液混合后倒进杯子里时,液面刚好齐平杯沿,一滴不洒。
随后它把杯子推到一个客人面前,歪了一下头,尾巴在身后缓慢地摆了一个弧线。
赵士奇目瞪口呆,他转过头,问向身边的赵太太:“我是在做梦吗?这豹子刚刚是在调酒?!不对!这儿怎么会有豹子?!”
赵太太下意识掏手机想摄像,结果掏了个空。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不让拍照了!”她语气兴奋:“要是被发在网上,这还得了?!”
苗萤视线从金钱豹落到吧台旁边的高脚凳上,一只松鼠正埋头摆弄一排小杯子。
它抱住一个迷你量杯,歪着脑袋把酒液从一只杯子倒进另一只,然后跳到冰桶边缘,用尾巴卷起冰块丢进杯子里。
不仅吧台,舞台旁边的扑克桌上,一只灰狗正用后腿直立站在桌边,面前摊着几副扑克牌。
众目睽睽下,它把牌洗开,然后爪子一推,牌面在桌面上均匀铺开。
对面的客人抽了一张,灰狗又低头看了一眼,从牌堆里推出另一张翻开。客人还没反应过来,灰狗已经把牌收回,重新洗牌,推向下一位。
四人还处在震惊中,音乐骤停,紧接而来的是一曲琴声。
舞台正中央,一只浣熊坐在一架黑色三角钢琴前面精心演奏,爪子摁在琴键上,流畅完成度格外惊人。
一曲进行到高潮时,全场沸腾,就在气氛最热烈时,一个戴着面具的侍应生出现在舞台中央,他面朝所有来宾,眼含笑意。
“各位,丛林漫步经过歇业又迎来了新的员工,下面我将为大家浓重介绍这位远道而来融入我们丛林大家庭的神秘成员!”
在他说话间,工作人员推上来了一个被红色布幔围起来的巨物,酒吧里的客人被纷纷吸引,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舞台。
随着侍应生激动人心的声音,全场开始倒数,临近一时,侍应生抓着布幔往外一拉,巨物骤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一张宽大的旧皮沙发上,一只通体雪白的狮子正趴在坐垫上。
它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视线落在书页上,偶尔伸出一只前爪,用爪尖轻轻挑一下页角,翻过去一页。
白狮动作很慢,甚至让人误以为它在打瞌睡,可它翻页时的精准不免让人毛骨悚然。
它分明是在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