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烈反应过来,血牙口中的小青梅是霁柔。
“她怎么样?还好吗?”
血牙瞅他,眼神贱兮兮的:“好着嘞,在私塾里教孩子读书,就等你功成名就回去娶她。”
韩烈蹙眉:“你这嘴在我面前没把门就算了,霁柔面前,别乱说。”
血牙也不傻,听着倒像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试探着问:“那姑娘不错的,知书达理,跟你家还是世家,门当户对,怎么看怎么配啊!”
韩烈心里记挂着慕瑶,撩开树藤望了一眼。
七刀叔已经走了,把慕瑶身上值钱的东西全薅走了,连头上的簪子都没放过。害得慕瑶没东西束发,大热的天还披头散发的。
他看着慕瑶正垫脚掰树枝,约莫是想用树枝替代簪子把头发挽起来。
血牙跟着他瞅过去,看出点儿门道。
“因为底下那姑娘?”
韩烈摇头:“有没有她都不会,我和霁柔青梅竹马一同长大,要能成,早成了。”
霁柔对他的心思他很早便看破了,那层窗户纸在他决定离开扬州那年捅破。
那时大哥刚去世,他整日酗酒,昏天暗地的日子过了大概一月,他决定为大哥报仇。
大哥死后,他从沈家的隐形人晋升为让沈家恨之入骨的罪人,他们都恨不得他替大哥一命赔一命,没人在意他死活,也没人在意他去留。
做好打算后,他只打算同霁柔告别,就在那一日,霁柔坦诚了她的心迹。她喜欢他,喜欢了很多年,她愿意抛下一切,和他一起走。
那时候,他并非是没有一点触动的。
他没有细想自己对霁柔到底是什么感情,因为无须想,没有结果的事,他不想拖累她。
所以,他说了拒绝的话,没留一点余地。
血牙却想歪了。
霁柔当初是他去接应的,所以霁柔的遭遇他一清二楚。
“老七,你该不会是也那么迂腐,嫌弃她非清白之身吧?”
韩烈瞪他:“没有的事,我对霁柔,不是那种感情。”
彻底想通,是在和慕瑶陷入意乱情迷那一夜。
如果说,他对慕瑶生的心思是男人对女人的情感,情不自禁受她吸引,想要拥有她,甚至是想要占有她,那对霁柔,就只是兄妹亦或是知己之情。
天色不早了,韩烈心里始终记挂着慕瑶,担心她率先下山,若是在天黑之后迷了路,可就麻烦了。
“我得走了。”
韩烈刚转身,倏然间想起一件事。
“对了,南屏官府也在查忘忧散吗?”
“三不界归影司管,没听说过让南屏协助,怎么?南屏的人也插手了?”
韩烈暗自沉吟:如果不是想插手忘忧散的事,南屏的人又为何找上慕瑶?
慕瑶和南屏官府到底是什么时候搭上线的?
“可能是我多心了,霁柔和那一批花腰新娘是南屏官府救的。”
“这件事啊!我打听过,你那青梅虽出身于江南盐商,家中不是做官的,但她爹门路广,这回动用的可是扬州刺史的关系,这面子,南屏官府不能不卖。”
“行!我知道了,先走一步。”
韩烈转身要走,胳膊被血牙拽住,他只好转身看他。血牙那张常年不正经的脸上,却凝起过分严肃的表情,让韩烈很不适应。
“你这是怎么了?”
血牙松开他的胳膊,反手摸了摸鼻子。
“完成这次任务,你就该升职了,至少是个京官。”
韩烈迷惑:“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血牙欲言又止。
这犹犹豫豫的样子,可太稀奇了,完全不像血牙的风格。
“你有事就说行不?我真的要走了。”
血牙沉吟片刻,道:“朔风使,因为他和霍刚的义妹在一起过,还生下了女儿,即便他回来,也不会给他很重要的官职,你别犯傻。”
韩烈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当英雄的代价是巨大的,每一个间者,就算是功成身退,归来后,也要接受严格的审查,确认底子还干净的,才会进入官场得以重用。
朔风使当年就算是成功挫败了整条忘忧散的产业链,立下不朽之功,回归影司,因为他与阿念的关系,朝廷就不会为他安排重要的官职。
顶多为全一善待功臣的好名声,给他安排一个无实权的富贵闲职。
听着的确让人寒心,但事实就是这样残酷。
谁都有立场,站在各自的立场都没法简单谈论对错。
“我不知道朔风使在不在意这些。”沉默片刻,韩烈低声道。“但我不在意。”
“加入影司前,我当了十多年的混账,本来就不是高尚正义的人,也不贪恋权柄富贵。选择这条路,是因为我大哥,也是为了不让忘忧散再祸害更多的人。”
韩烈点到即止,不打算深入。
“你替我给指挥使带个话,我一定会拿到忘忧散的配方。”
说完转身就走,这次本不打算回头,臂膀忽而又被血牙拽住了,他无奈之下,只能回头,看血牙还有什么话要交代。
血牙也知道韩烈不宜久留,这回没墨迹。
“老七,我知道你不怕死,当你擅自接近霍刚那一刻,你就没抱着活下去的念想,但你的死活有人在乎。
“你家人不在乎,我在乎,七刀叔在乎,地底下的五名兄弟也在乎。”
“所以,活着回来好吗?”
韩烈完全没想到,原来他想说的是这个。
脸上浮起一丝动容,他微微笑笑,举起拳头:“等我完成任务回来,请我喝酒。”
血牙举起拳头,和他撞了下,也忍不住乐呵:“一言为定。”
慕瑶从来没像现在这么狼狈过。
簪子没了,披头散发,她实在热,就折了一根树枝把头发挽起来。
天色已晚,饶是她现在渴得厉害,也得强撑着下了山去,不然天黑以后,想顺利下山就难了。
她心下有些着急,一着急,就容易出意外,脚踩空了一阶,脚给崴狠了。
疼得冒汗,赶紧退回平地上,背靠一块山石坐下来。想脱鞋看看,手刚摸到脚踝,就传来了一阵钻心的疼痛,疼出一身冷汗来。
她心知,自己走不动路了。
西边最后一抹酡红像被清水稀释过的淡墨,在天际缓缓洇开。白日里棱角分明的山峦,此刻褪去了所有细节,化作一叠叠浓淡不一的剪影,像巨兽匍匐的脊背,静卧于天边。
随着天色已暮,山里更加幽静,一股巨大的荒凉感裹挟住已经疲惫的心脏,心口酸得发胀,连眼眶都不争气得酸胀起来。
许多年未曾有过的泪水,就这样控制不住得滑出眼眶。
慕瑶刚刚感到眼角的温热,感到内心涌上来的寂寥和软弱,她抬手用力擦掉泪水,想要借此动作,连不应该有的软弱一同擦去。
还是很
慌。
她用力闭了闭眼,缺乏安全感的她下意识摸上脖子,将染有她体温的鸡血石佛像紧紧攥在手里。
嘴里呢喃着“阿妈,阿爸”。
就是这么神奇,每次在心里召唤父母时,就会有一股力量从心脏生出,沿着四肢百骸滋养她的血肉和精神。
就这样反复呢喃多次,蓄足的力量能够支撑她再次站起来,也能撑着她一瘸一拐往山下走。她记得上山时,一条路直通山顶,并未绕过什么岔道,今日天气这样好,说不定月亮会很亮,只要认准直线,相信她就不会迷路。
她深吸一口气,刚想撑着大石站起来。
“哭什么?”
她吓了一跳,扬起头。
不知何时而来的韩烈定定看着她,眼神里含了几丝戏谑。
慕瑶不知道自己眼角泪痕未干,眼睛还红红的,看在韩烈眼里,就是一副哭得可怜兮兮的样子。实际上,她早就将软弱抛之脑后了。
此刻,她想的是,韩烈怎么跟那老登一样,走路都没声音的,人都来到面前了,都发觉不了。
韩烈还不知道她此刻所想,心里惊讶得不行。
也是活久见。
骄傲不可一世的曼崩寨表小姐竟然会哭!
要不是亲眼所见,他绝不肯相信。
在他心里,这姑娘虽然动不动撒娇卖萌,但心志是极坚定的。若非如此,她又怎敢背着霍刚勾结南屏官府,以及,在他都没把握的情况下,执意要救关押在悬阴山里的那十几个花腰新娘。
当时,她不小心误闯悬阴山的禁地,迷失在大雾蒙蒙中,发着烧,在头剧痛时,宁可不要命得撞击山壁,也没有流一滴眼泪。
那夜差点被霍刚掐死,她连一声求饶都没有。
这样的人,怎么会哭?
慕瑶看着韩烈,心里最后一点委屈,因为他的突然出现,消弭殆尽。
在这条路上,她一直期待能遇上一个同行者,不必走得如此冷清寂寞。
眼前这个人是吗?
或者说,刚刚遇见的那个劫道的,真是为了劫财来的吗?
等她挨过那阵恐慌,其中的玄机不难想明白。
那老登身手那样利落敏捷,去大户人家当个保镖,不比跑这山顶上抢劫有前途?
更何况,他认出了金错手,他认识阿爸。
前脚把韩烈跟丢,后脚就遇上了那老登,她可不会认为这是巧合。
他们,跟阿爸,会是同路人吗?
韩烈不知道慕瑶早就怀疑到他头上,见慕瑶一声不吭得盯着自己看,以为她是先受了惊吓,后又扭到脚,心里有气才不想说话,蹲下来,握住她的脚腕:“伤得很重?我看看。”
慕瑶把脚一缩,挣脱了他的手:“不必看了,走不动了,得小郎君背我回去了。”
韩烈抬眼。
慕瑶朝他伸出双臂,韩烈手没动,起身叉着腰,扭头看向一旁,对着空气苦笑了一声。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原来就是这个滋味。
“再不走,天要黑了。”慕瑶催促。
太阳已经沉落西山,天色黯淡下来。
韩烈扭头看了眼那片树藤所在的方向,血牙指不定还没走,指不定日后怎么嘲笑他呢!
得,丢人就丢人吧!
完成任务回影司复命不知道还要多久,也许再见面时,那厮早将今日的事忘了。
他背对着慕瑶蹲下来:“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