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七刀略微猥琐得瞅慕瑶一眼:“你跟燕北归什么关系?”
在上面屏息静静关注着慕瑶的韩烈,暗里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松了,如果七刀叔知道慕瑶是朔风使的女儿,一定不会伤害她,于是,他不再关注底下,把注意力匀给了血牙。
“来,说正事。”
影司中暗影这一只,都只互叫代号或者外号,不互通真名,血牙排名第六,韩烈排名第七,代号“摇光”,不过同伴都喜欢叫他“老七”。
一听韩烈说正事,血牙收起吊儿郎当,一本正经起来。
“交易下家还没露面?”
自从霍枭一行人进入瓜洲,就步入了他们的监视网,韩烈卧底三不界的四年里,传回了许多重要消息,他们根据这些消息推断,有官员与霍刚私相授受,私下交易忘忧散,从中谋取暴利。而每当他们借着交易顺藤摸瓜往深处挖时,重要线索都会因犯人暴毙在狱中而中断。
指挥史怀疑,他们之中有间者。
当初韩烈他们这一支受训的暗卫,在后来的任务中折掉了五人,只余下韩烈和血牙二人,而还在底下作弄慕瑶的谢七刀,是当年带他们的老师。
影司里,知晓韩烈身份以及下落的人,仅有三人,保密等级最高。
“霍枭那小子防着我,开始我以为是因为鹰叔挑拨离间,所以故意给他醒了醒脑,把霍刚要动鹰叔的消息漏给他。霍刚如今最器重他,他犯不着跟鹰叔绑一条绳上,但他还是防着我。我猜是因为,他想把这一单做得漂亮去霍刚面前挣表现,怕我抢他功劳,才始终藏着掖着。”
“那现在怎么办?需要影司协助吗?”
韩烈摇摇头:“我有预感,这次能钓条大鱼出来,不能打草惊蛇。”
血牙翘起舌尖顶顶上颚,每当他感到烦躁时,就会做这个动作。
“四年都忍过去了,不在乎这两天,但愿这次能把藏在影司背后的那孙子也给揪出来。”
比起三不界那些穷凶极恶之徒,最难忍受的是自己人的背叛,更何况,他们这一支,七人折损到只剩两人,都是因为那次任务的消息被人泄漏了出去。这么大一笔血债,血牙恨不得现在就把出卖影司的那孙子逮出来弄死。
觉察到血牙身上流露出来的暴虐气息,韩烈抬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兄弟们的仇当然要报,所以这种时候,更得忍耐,害死他们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血牙吹了口气,强行把焦躁的情绪摁回去。
“对了,有件事你得知道,霍枭的未来小舅子,是影司的人。”
“你说什么?”
霍枭未来的小舅子,那不就是慕瑶的未婚夫,谢敛吗?
韩烈心里涌起巨大的荒谬感,谢家是江南最大的丝绸商,谢敛在家中排行第六,早年丧母,并不得谢家家主宠爱,即便如此,也很难想象,他会加入影司。
他平复了下心情,问道:“保密等级?”
“同你一样,他是来帮你的。”
韩烈听后,一下子怒了,“什么叫来帮我的?你们把我的身份告诉他了?”
他没控制住脾气,声音徒然拔高,不小心被正应对谢七刀的慕瑶听见了。
血牙扒拉开一条树藤,谨慎得瞟出去,看见慕瑶扬起头,四处张望,他赶紧把树藤甩回去。
“你小点儿声。”
韩烈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控,小心为上,也扒拉开树藤亲自确认情况,他望出去时,同时听见动静的谢七刀已经转移了慕瑶的注意力,慕瑶正垂首看着颈侧的刀。
韩烈松了手指,长长吁出一口气:“你们不会主动透露我的身份,他是怎么知道的?”
血牙呲了呲牙:“这下晓得怕了?你应该早知道,虽然指挥史将你的保密等级提到了最高,但你的身份其实并没有这么隐秘。当年见过你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卧底三不界,别说你不是最佳人选,真到选拔的时候,凭你在扬州的名声和家世,会第一个把你刷下去,是你不知死活,非要擅自去接近霍刚。”
韩烈有些不耐烦:“你我见面多不容易?你非得把时间浪费在说废话上吗?直接说,谢敛能不能信任?”
血牙满腹的牢骚没地方发,念着正事要紧,生生憋回肚子里。
“代号夜枭,至于加入影司的原因,别说,跟你还是挺像的。”
方才好像听见了小郎君的声音,慕瑶再冥神听时,除了鸟叫,还是没有其他声音。
她心里抱着一丝希望,指望着韩烈还没走,指望他其实早早发现自己,故意作弄自己,也比不知道自己存在的强吧!
她天真以为用小时候跟阿爸学的一招金错手把刀夺过来,就能反制这臭抢劫的,结果,刀柄还没握热乎呢,人一招就给夺回去了。
刚才她看不清他是怎么来的,现在她又看不清他是怎么把刀夺过去的。
她感觉嗓子已经快要燃起来了。
被堵在唯一一道摄入一线天的光柱下面,被大太阳抵着晒,一路爬上来又滴水未进,嗓子都干得冒烟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是不是这么用的?人跟丢了,连口水都喝不上,还遇上打劫的,慕瑶被自己作得欲哭无泪。
她伸出一根指头,试探着去推抵在脖子上的刀,可怜巴巴道:“大侠,我真的只是一个弱女子,你想要啥,咱们好好说成不?你这刀瞧着锋利得紧,我怕它割破我的皮。”
谢七刀也被这小丫头逗得乐不可支,不过并未表露在面上,继续恐吓她:“别说割破你脖子上的皮,就算割下你的脑袋,也只需要一刀你信不信?”
慕瑶快被渴哭了,已经没力气再去猜测这人到底要干嘛了,她一脸生无可恋的倒霉相。
“你到底要干嘛嘛!跟我这儿扯半天了,你说劫财我不是都说把钱给你了吗?”
谢七刀兜里的花生米已经被他吃光了,嘴里没东西他不习惯,又摸出一个槟榔来嚼。
“你还没回答我,你跟燕北归是什么关系?
慕瑶方才是故意不回答,又怕惹怒这劫道的,想插科打诨得把话题扯远,没想到还是混不过去。
她也很惊讶这劫道的为什么会认识阿爸。
也是在他说出“燕北归”这个名字时,慕瑶没来由得感觉这人与阿爸是友非敌,应该不会伤害自己。
被晒得昏昏沉沉,她有些自暴自弃得坦诚:“燕北归是我阿爸,你们这里的人应该不这么叫,就是阿爹,我
爹,燕北归。”
慕瑶又热又渴,在预判这人不会伤害她后,压抑许久的小姐脾气冒了头,最后三个字她咬得很重,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发泄意味。
出口的一瞬间,她又后悔了。
万一自己算错了,还朝他发了火,他恼羞成怒,会不会一刀抹了自己啊?
这下慕瑶是又惊又气又慌,不知道这几种情绪是怎么融合的,反正到了最后,慕瑶只委屈到想大哭一场。
她在强忍眼泪的时候,对面的人却突然陷入了沉默。
这下好了,不怕恶人撂狠话,就怕他一句话不说。
慕瑶小心翼翼打量着他的表情,揣测他的心思。
试探着开口:“你认识燕北归啊?”
谢七刀嚼着槟榔,掀了掀眼皮:“他抢我老婆,化成灰我都认识。”
老……老婆?
慕瑶觉得自己被雷劈了。
“你认识我阿”,这头人和三不界称呼不一样,入乡随俗换了个叫法,“你认识我阿娘?”
“不认识。”
“那……”
好不容易慕瑶的好胜心战胜了恐惧,对面的人又跟吃错药精分了一样,又将话茬扯到钱上了。
“少啰嗦,把钱交出来。”
慕瑶觉得这走向不对,刚要继续追问,见对方表情不善,把本来要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褪下手腕上的玉镯,“这个拿去当铺,能换不少钱。”
谢七刀不客气得收了,指了指她腰上的钱袋。
“这个也拿来。”
慕瑶没挣扎,边解边可怜巴巴得道:“给我留两个铜板吧!”
“留来干嘛?”
“买水喝,我一下午没喝水了,嗓子快冒烟了。”
没想到劫匪十分丧心病狂:“不给,把头上的发簪,耳朵上的耳环,脚上的链子都给我。”
发簪就算了,怎么这么细的彩晶链子都不放过,慕瑶又生气又委屈,这么多好东西都给出去了,为什么还是不肯给她留俩铜板买水喝!
“你们中原的土匪怎么这样?”
刚刚互通完消息的韩烈与血牙松懈下来,想要看看底下的动静,恰好看见慕瑶被欺负得惨兮兮这一慕,要哭不哭的,同时忍俊不禁笑起来。
“七刀叔可真丧心病狂,瞧把人姑娘欺负成什么样子了。”血牙十分同情慕瑶。
“这就叫欺负了?你忘了当初训练我们的时候,他有多丧心病狂?"
往事不堪回首,血牙心有余悸得打了个寒噤。“好久没被他折腾,差点忘了,不过这姑娘和我想得不一样。传闻朔风使不苟言笑,怎么生出这么……”
血牙顿了顿,从脑海里搜罗出来一个极度陌生的词儿:“这么可爱的女儿。”
韩烈看着慕瑶不情不愿摘发簪解脚链的样子,唇角忍不住上翘:“大概从小就招人疼,爹娘都宠她。”
虽然他们都在说,朔风使有未婚妻,和霍刚的义妹在一起只是任务需要,大抵是没什么感情。对不爱的女人生的女儿,能谈责任,但谈不上多爱。
但他笃定,朔风使是非常疼这个女儿的。
“对了,你那小青梅还不知道你回江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