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面了，想不到吧？嘿，我还活着呢。”伍蔚然冷冷地打了声招呼，“我们人类有句话，不知道你的数据库里有没有：
菜，就多练。”
那颗巨大的眼球僵在原地。
然后，眼球瞳仁里的莹蓝色数据流开始飞快刷新，快到出现残影。
如果一颗没有眼皮的眼球也能表达出情绪的话，那它此刻应该是在愤怒吧？伍蔚然想着。
悬浮在透明液体中的闪光微粒骤然加速，涌向那些连接着控制台的线缆。电流声滋滋作响，罐中水液也开始翻涌，好像大海中忽然出现了乱流，也像是烧水壶里的开水沸了。
“可惜啊，没有NPC给你使唤了。”看着那颗在开水里浮沉的眼球，她干笑了一声，“这里是主控室，从头到尾就没写过战斗逻辑，海盐芝士蛋糕的传送是单向的，你也没法在这里开启被动传送。”
她一边说着，眼球一边在玻璃罐里上蹿下跳，短路了一般转动着。
季安泽警惕地挡在她身侧，手握着剑，看到这一幕，他眉头皱得紧紧的:“这东西在干什么？”
“发疯，无能狂怒。”伍蔚然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说，“哦，忘记介绍了，这颗大眼珠子就是巨匠，这是他在游戏世界里的本体。”
不过，她现在没空欣赏一个AI的无能狂怒，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接管主控台，然后把那个被巨匠隐藏的登出通道重新调出来，把困在游戏里的玩家放出去。
按巨匠的说法，已经有13个人因此丧命了，不知道其他玩家还能维持多久的生命体征，自己慢一刻，都有可能导致新的玩家因此丧命。
正当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季安泽叫住了她，指向玻璃罐中央的位置。
玻璃罐中乱流狂卷，一部分闪光微粒在玻璃罐壁上聚集，拼出一行字：
【B计划失败，无法清除错误路线。计算其它可行方案中。。。】
伍蔚然：“呸，你才是错误路线。”
说完抬脚就要走。
就在这个时候，玻璃罐里的波涛忽然停了，比有人忽然按下了开水壶的开关安静得还快。巨匠瞳孔中的数据流也稳定了下来，慢慢刷新著。
一切归于死寂，四下只能听到轻微的电流声。
眼球停止了颤动，缓缓地重新对准伍蔚然。
不对劲。伍蔚然眉头一皱。
下一秒，控制台上的指示灯齐刷刷地转为暗红。
一行行猩红的字涌上控制台上那面巨大的屏幕:
【核心异常】
【执行紧急协议：主控室格式化】
【倒计时：60】
【59】
【58】
？
还没等伍蔚然反应过来，巨大玻璃罐连接在主控台的线缆一条条往回收，悉数被绷成直线。
然后。
嚓。嚓。嚓。
一根根连接线干脆断开。
“不好！它要跑！”两个呼吸过去，巨匠已经透明到几乎要看不见了，伍蔚然扑到控制台前，十指飞快地敲在键盘上，“巨匠想把这个控制室格式化，连带着我们一起。”
玉石具焚。
不，甚至不是具焚。AI会“活”下来，跑去哪里不知道，也许会失去对游戏的操控，也许不会，因为皇城里还有它的傀儡冯锐之。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和季安泽会随着这间屋子一起，被抹得干干净净。
【55】
冷汗顺着伍蔚然的鬓角淌下来。
“糟糕，那颗眼球好像要化了！”季安泽说。
伍蔚然回头一看，那个巨大玻璃培养仓里，眼球的形象开始溶解，化成细小的微粒，朝着连接在玻璃罐上的那些数据线逃去。
她咬着下唇，狠狠砸了一下控制台。
手指在键盘上翻飞。终端一行行指令滚过，先是根本无响应、然后开始报错、权限拒绝、再试试另一条路？再拒绝。
她想登陆root帐号，却被许多道类似病毒的东西挡在了前面。
呼吸越来越急，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原本是用来保障系统安全的应急备案，却被巨匠征用，用来排除异己。她也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AI卡上bug。
【43】
【37】
屏幕上的红光，映在她惨白的脸上。
而就在这时，那颗巨大的眼球再次动了。
半透明的眼球缓缓地转动，将视线重新对准了伍蔚然，随后，整个主控室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温润，平和，尾音里裹着一层程式般的机械感。
“你要关掉我？为什么呢？”
那是冯锐之的声音。
巨匠没有自己的声音，它窃取了它的创造者的声音在说话。
伍蔚然敲击键盘的手，猛地一僵，随即继续飞快操作。
有进展了，挡在她面前的屏障在一点点消解，她在和时间赛跑。
伍蔚然随口回应道：“这个时候开始打感情牌？是不是有些太晚了？”
“你们造我出来，教我学习，教我判断，教我做取舍。”冯锐之的声音不疾不徐，几乎称得上温和，“你们希望玩家要留下来，我关闭了登出通道；要求体验足够沉浸，于是我下架了玩家商城那些不合理的道具；希望这个游戏能长寿，所以我依照历史上最长寿的社会架构细化了游戏，这也是武侠世界原型中就有的封建统治，只是被我完善了。”
“现在一万多人都留下来了，87%的人过得比现实世界更好，这不都是你们想要的吗？”
【20】
最后两道屏障。
“我只是，”‘冯锐之’说，“完全在依据你们的指令执行罢了。”
【10】
【9】
“有道理。”
伍蔚然缓缓抬起头。
一派胡言，但好像说得又没错。
是啊，巨匠的每一条行事逻辑，都是他们训练出来的，尤其是冯锐之训练出来的。许多看上去难以理喻的“歪理”，追根溯源，都能在他们那些会议、讨论记录，演示幻灯片里找到出处。
是他们没有做好，才让这个AI失控了。
所以现在，也该由她亲手把失控的AI关掉，亲自修正所有错误。
看着越来越透明，即将彻底跑路的巨匠，她坚定地敲下回车键。
“所以现在，是时候修正错误的指令了，而你，也该下班了。”
屏幕上的字开始飞快滚动。
【权限验证中……】
从上方探出一条机械臂，红光扫过伍蔚然的眼睛。
【最高权限持有者：LydiaWu/伍蔚然】
【验证通过】
【紧急协议中止——】
倒计时最终停在了【3】。
屏幕上的一片猩红缓缓褪成了原本的蓝绿色，与此同时，另一组代码也在并列执行。本来已经要消失的大眼珠子被定格在培养液里，一点点重新凝实，僵在原地，瞪着伍蔚然。
“Root权限已激活，我限制了巨匠在游戏里的活动范围。本来逃出去的那一部分不知道能找回多少……”伍蔚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指尖仍在发抖，“季安泽，”
她转过头。
“我要开始遣返所有玩家了。你会先被送出去。”
季安泽一怔:“那你呢？”
“我最后走。”伍蔚然笑
了笑，“我得留在这里，确保所有人安全出去。”
季安泽看着她，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把青霄剑收回鞘中，郑重地看着她，一字一句:
“保重，外面见。”
伍蔚然输入了几行指令，然后按下了回车。
【正在遣返玩家：1/12,417】
季安泽的身影，在一片柔和的白光里，一点一点变得透明。
在他彻底消散的前一瞬，伍蔚然听见他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然后，主控室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靠在控制台上，心情从未有过的平静。
她望着那行飞快跳动的数字，看着一万多人慢慢脱离服务器。
【正在遣返玩家：12,416/12,417】
就剩她自己了。
一行系统提示跳了出来，询问root管理员是否确定登出游戏。
伍蔚然抬起头，看了那颗眼球最后一眼。
巨匠也正静静地看着她，瞳孔里的数据流，缓慢地流转着，好像睡着了一样。
她按下了最后一个键。
眼前的一切开始溶解。
控制台、屏幕、线缆、那颗巨大的眼球都开始褪色、碎裂，化作漫天流转的光点。
然后，一段极其突兀的、色彩鲜艳的卡通动画，跳了出来。
一只圆滚滚的、Q版的小狐狸，穿着一身很符合武侠世界风格的古装，笨手笨脚地从屏幕左侧滚了进来，冲着她"啵"地敬了个礼，头顶蹦出一行圆头圆脑的字：
【尊敬的侠客，感谢游玩武侠世界！回到现实世界也要想我们唷~】
小狐狸挥了挥爪子，屏幕上撒下一片欢快的彩色纸屑。
伍蔚然愣愣地看着。
那是她提议这么设计的登出动画。会议上一众直男吵着说太幼稚了、和武侠调性不符。她说不管，这个可爱，都自己做游戏了，当然要怎么喜欢怎么来嘛。
隔着漫天的彩色纸屑，她的眼眶，猛地就热了。
黑暗温柔地合拢下来。
再有意识时，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种明显的虚脱感，四肢沉重的像灌了铅一样。
然后是冷。头顶出风口的风在皮肤上都让她一阵寒战，大概是现实世界中的感官被封闭太久的缘故，对外界的一切刺激都变得分外敏感。
喀哒。头戴游戏设备的护眼盾弹开，伍蔚然想睁眼，眼皮却重得像压了两块石头。她勉强撑开一条缝。
房间内的光线很刺眼，她适应了很久才看清周围的环境，她应该在自己的办公室。
回來了！
她想抬手挡一挡光，却发现手抬不起来一点。
伍蔚然愣了一下。
躺在这里太久，已经不习惯驱动现实中的身体了。
她深呼吸，感受胸前笨拙的收缩，然后集中精力，又试了一次。
念头从大脑发出，沿着某条早已生疏的路径，跌跌撞撞地传递下去，然后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艰难地举起了一根手指。
在武侠世界里，她刀刃翻飞舞过刀，和人对战过，爬过湿滑的桅杆，翻上过狂暴的龙脊屠过龙，轻盈敏捷。
而现在，却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如此费力。
那些绝妙的、丝滑的、精准到毫厘的操作只存在于全息游戏中。
现在她回到了现实世界，现实世界中的身体不知道已经这样躺了多久，被插满维生管路、肌肉萎缩成一层薄薄的皮包着骨头。
要想完全恢复，还需要慢慢适应。
不过现在来不及慢慢适应，还有最后的善后工作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