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盐芝士蛋糕?”季安泽重复了一遍,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你饿了?这种时候去哪找蛋糕?”
“不是吃。”伍蔚然摆摆手,“那是我设置的逃生密钥,拿到它就可以通往系统核心。”
她顿了顿,流露出些许怀念。
“找到那块蛋糕,就找到出口了,等到了游戏核心,我们就能用root权限逃出去。”
季安泽愣愣地点了点头。
“这密钥也是你设计的?”
“呃,因为我那段时间突然很爱吃芝士蛋糕。”伍蔚然挠了挠头,“走吧,当心周围的环境。这里的东西都有可能是妖怪……”
话没能说完,周围的环境就起了变化。
黑暗如雾般降临,一点点渗进周遭。原本惨败的白炽灯变得孱弱无力,好像除了点亮它本身,再照不亮任何物体。
“……变的。”伍蔚然把最后两个字吐出来,熟练地抽出刀,醉月刀在黑暗中发出柔和的银光。
紧接而来的是水声。
来自四面八方,滴答作响,在开阔的空间里回荡。
空气变得潮湿黏腻。一股浓重的、混着淤泥与水草腐烂气息的腥味,缓缓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鼻腔里。地毯也开始被这股潮气洇湿,一圈一圈的水渍无声地扩散,转眼便要漫上两人的鞋底。
伍蔚然一把攥住季安泽的手腕,猛地跳上了办公桌,放轻了声音。“是罔象。小心,别踩到水。”
上古的书籍中记载:「水之怪,曰龙、罔象。」也有书记载了它的别名,沐肿,无伤,喜欢吃亡者的肝脏。
水从地毯里渗出来。从办公椅的关节,抽屉的缝隙间,细细的水流爬出来,彼此交融,在过道中央汇成一滩越来越大的黑水。那滩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底下托了起来,揉搓出一条人形。
黑水汇聚成的人形约莫只有三岁小孩那么高,躯干很瘦,手臂长垂至膝,一双耳朵却出奇地大;通体是那种沉滞的灰黑色,表面不断有水流下坠、又不断被重新吸附回去。
它没有脸,连形体都显得模糊,但在那水做的头颅上,浮着两点幽红的光,正静静地望着他们。
季安泽握剑的手紧了紧:“这,能打吗?怎么打?”
“难搞。”伍蔚然看着黑水怪物,语气有些无奈,“它的设定是无形无相,难缠得很。”
这个BOSS的设计文档她看过,无实体,物理免疫,唯一的解法是找到悬浮在它体内的”核”,一击破之。
听起来好像挺简单,但是核的位置是不停移动的,很难找到。做完之后,测试组骂了整整一周:有新意是有新意、但这怎么玩啊?
而且,现在比较棘手的是,罔象出来了,那罔两可能也就在附近了。要是这两个家伙联手对付他们,就更不妙了。
伍蔚然拼命回想着这东西的弱点是什么,可是时隔的时间太长了,她一时竟然想不起来。
罔象的弱点是什么?
还没等它行动,罔象动了。
整个身体如水般溃散,化成一滩横冲乱撞着朝他们扑来。
“散!”
伍蔚然向左跳,季安泽向右跃。
抓着格子间的塑料围挡框架,伍蔚然回过头。
那道水浪砸在两人刚才呆的位置,隔板应声粉碎,纸张与文件被冲得漫天飞舞,在水汽里翻卷。
一整股水体在撞击中溃散成无数细流,泼洒了满地。紧接着,那些散落的水珠开始彼此合并,汇聚,蠢蠢欲动地蠕动着,眼见就要再次发起攻击。
“仔细观察它的体内,它体内有个核,把核击碎就能杀死它。”伍蔚然的目光死死盯着罔象,试图在浑浊的黑水里找到那一点那个核端倪,“当心四周!它还有个兄弟,叫罔两。”
说曹操曹操到。
一道突兀的微风拂面而过,伍蔚然下意识看向正对着他们的那排格子间。被电脑屏幕的蓝光照亮的隔板上,映着她和不远处的季安泽的影子。
可在她的影子旁边,还有第三道影子。
那道影子无声无息地贴在她的影子边上,静静地立着。那个东西张着一对尖长的,妖精一样的耳朵,歪着头,仿佛在观察着他们。
然后,它缓缓地转过头,红灯似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
伍蔚然浑身的汗毛竖起。
“该死的,怎么罔两也出来了。”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罔两,木石之怪,也就是魑魅魍魉里的那个魍魉。
相传魍魉为远古帝王颛顼最小的儿子,死后化为疫神瘟鬼,居住在若水。也有学者认为罔两和罔象是同一种东西。
为了游戏效果,他们并没有设计成一个东西。
当然,这不是科普古代民俗知识的时候。
那道多出来的影子,如一滴墨落进水里,丝滑地溶进地面,转眼便顺着地毯的暗影蜿蜒而去,像黏菌一样生长,上了桌,钻进季安泽脚下的那片阴影里。
季安泽只觉得脚踝一凉,透入骨髓的凉,紧接着就是尖锐的疼痛,好像有人把他的血肉生生从腿骨是剜了下来。
他低头看去,自己的影子生出藤蔓枝节,那股浓黑正一点点向上攀爬。
“呃——!”
他猛地挥剑劈下。青霄剑的剑气斩在办公桌上,发出铿锵一声,却什么也没斩到,罔两的黑影子不过分开一瞬,又重新合拢,愈发牢固地缠了上来。
罔象和罔两的弱点是什么来着?死脑子快想啊。伍蔚然揉着太阳穴,从来没感觉这么无力过。
而另一边,罔象的第二波攻击已到。
一道水鞭破空抽来,直取她的腰腹。伍蔚然勉强侧身,水鞭擦着她的背脊掠过,这次直接穿透了她身后的隔板,还有隔板后面的那块隔板。
令她意外的是,她明明没有攻击,罔象却忽然发出了一声尖厉的嚣叫,黑水像沸腾了一样不断蠕动。
当啷。
腰间的官府木牌落地。
木头!对,是木头!这两个妖怪怕木头,尤其是柏木!
“用木牌!”她大喊道,“用你那块官府木牌,还有我给你的雷击木!那个是柏木!”
季安泽之前总说自己有些倒霉,想要她做的
雷击木道具,而她上次正好从自己的行囊里翻出一块还没卖出去的漏网之鱼,就顺手丢给了他。
巧了,那个雷击木用的材料就正好是阳气重的柏木。
季安泽点头会意,从胸前掏出雷击木牌,罔两的身形瞬间被定住,浑身因为恐惧开始发抖。
一阵青光亮起,青霄剑刺中了罔两身体的某处,整团黑影像摔落在地上的冰块一样爆裂开,碎了一地。
解决了一个,伍蔚然松了口气。
就这么如法炮制解决掉了罔象,她开始地毯式搜索。
中间又遇到了几个怪,打得也异常艰难,如果不是她对其中大部分都有所了解,自己和季安泽可能就交代在这了。
可是眼见可用道具一点点被消耗,她的回血药也即将耗尽,这个死亡大逃杀般的高强度解谜游戏也快玩到头了。
拖着疲惫的身躯四处寻找,作为一个狂热美食爱好者,她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渴望一个芝士蛋糕。
密钥到底在哪儿呢?
正想着,打开又一个藏在办公室下面的保险箱,就看到一块海盐芝士蛋糕三角切片静静地躺在里面,还能隐约闻到甜丝丝的味道和芝士,饼干底的香气。
她愣住,随即迅速抬头招呼季安泽。
那边的季安泽刚后仰躲过一只干瘦,满口獠牙的怪物的攻击,颧骨上浮出一条血痕。他喘着气说:“我走不开啊。”
“那是山魈!你打不过它!”伍蔚然说,“你那还有没有烟雾弹?或者不管什么弹。”
“有!”
话刚说完,那只山魈就先蹬着独腿蹿远了,隔着一大段距离,污黄的眼睛警惕地看着他们。
伍蔚然眨了眨眼。
都忘记这个boss听得懂人话了,还会根据玩家的对话判断下一步。
得以脱身的季安泽跑过来,伍蔚然还不忘打趣他一句:“你在见福客栈那会儿不是很厉害吗,都能背古诗了,怎么山魈都没听说过。”
两个人像对待圣遗物一样,同时虔诚地捧起海盐芝士蛋糕。
一股强劲的推背感,两个人像瞬间坐上了过山车,被迫后仰,被巨大的推力按在了不存在的椅背上。
如此在无法看清任何东西的状态下快车疾驰了一段时间,周围再次稳定下来。一个安静,科技感,好像宇宙飞船的船舱,他们的右手侧有一个巨大的屏幕,下面的控制台上各种复杂的按钮,接口。
游戏的核心主控室。
其中,有不少数据线从控制台上伸出,连接到主控室中央。
“船舱”的正中央泡着一颗巨大的眼球。不过,直通房顶的玻璃罐里面的液体明显不是福尔马林,而是清澈,带着流金细闪的透明液体。
漂亮的细小微粒在液体中漂浮,靠近眼球,然后继续漂浮,去往连接在玻璃罐上的无数线缆中的某一条。
这,就是AI巨匠的本体了。
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那颗巨大的眼球原本背对着他们,现在却转了过来。
巨匠翻涌着莹蓝色数据流的瞳孔定在伍蔚然身上,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