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蔚然大口喘气积蓄力量，开始笨拙地挪动身体。
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腕、整条手臂，尽力把胳膊抬起来，一点点把手指挪到手臂上。
固定在手臂上的针头被小心扯开，皮肤上冒出暗红的血珠，再把监测探头拔下来。
一旁的维生系统发出哔哔警告声，吵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咬着牙撑起身，伍蔚然把腿挪下床沿，试图下床。
四肢使不上力气，一个没抓稳，整个人摔了下去。
钝痛蔓延开，眼前直冒金星，剩余的管路牵扯着皮肤，营养液从管子里漏出来，在她衣服上洇开。伍蔚然贴着地缓了半天，一点点朝着维生系统爬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爬到了仪器前，用尽全力按下上面的红色按钮。
指示灯熄灭，令人心跳加速的警报声停下。
终于安静了。
伍蔚然瘫软在地上，头靠着维生系统，眼睛转向窗外。
四下寂静，只有她费力的喘息声。
出了这么大事，公司估计早就不运转了，伍蔚然想，无人机和医疗机器人把维生系统投送到这里，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并没有把她转移出去。
她得出去，尽快出去。
巨匠还没死，那个失控AI只是被切断了权限，装载它本体的服务器依旧在机房里。只要还通着电，就难说巨匠会不会想方设法重新爬起来。
从之前和她的对话来看，巨匠既然知道现实世界发生的东西，难保不会流窜到现实世界，远星科技的网路中。
不知道《再梦江湖》玩家被困事发后公司和外界介入都采取了什么措施，如果没做好隔离的话，还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患呢。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最好的办法就是赶去机房，趁巨匠还没逃走。
拔掉它的电源。
伍蔚然双手用力，绷出青筋，把自己努力往前拖。
平时从办公室走到机房不过两分钟。
这次，她在空荡荡的走廊上爬了很久。
摔倒，爬起来，扶着墙、扶着门框、下了电梯，慢慢挪到机房门口。机房在地下，入口是一扇纯机械的厚重钢门，上面有撬动过的痕迹，估计是有人和她想到了一块儿，想从硬件设施入手解救玩家。
事关一众玩家的人身安全，伍蔚然是为数不多知道这扇门密码的人。但知道密码是一回事，她现在虚弱极了，强行推开这扇门让她几乎要再次昏过去。
如果还有力气，她都想为自己的意志力鼓个掌。
这扇厚重钢门后门是一扇透明玻璃门，虹膜指纹认证通过，玻璃门无声滑开。
门开的那一瞬，混着金属味的冷气扑面而来。
成排的机柜矗立在昏暗的光线下，机箱上指示灯明灭，风扇发出低沉连绵的嗡鸣。
枪灰色合金面板背后，无数硅基芯片构建出了远星科技众人梦想中诗意潇洒、快意恩仇的武侠世界，那个世界现在应该已经空了，只剩下NPC仍在四处游荡，根据代码的指示彼此说着预设的对话。
伍蔚然扶着机柜，缓慢往里挪。
最里面那一排机柜藏着这个游戏的核心架构，包括主要运行着巨匠的服务器。
在那里，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冯锐之。
不同于游戏中皇帝冯锐之木然的居高临下，倒在机柜前的冯锐之形容枯槁，和骷髅架子没什么分别，好像被吸干了所有生命力，连呼吸都难以探查到了，只有微弱的脉搏证明他还有一口气在。许多数据线从服务器上延伸下来，连接在冯锐之颈部的接口上。几根细软的管子连着一个很简陋的维生设备。
伍蔚然不知道冯锐之为什么会在这里，按理说，他应该和她一样在办公室用头戴设备进入游戏。
也许他想从核心接入，以管理者的身分俯瞰那个他们共同创造的世界，在那个时候事情出了岔子；也许是他察觉到巨匠的不对劲，赶来机房处理，却反被巨匠抢夺了控制权。
但现在追究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伍蔚然仰头，看向那个运行着巨匠主体的机柜。
那些数据线还连在冯锐之的颈后。她之前遣返玩家，看来其中并没有冯锐之。?拔掉电源，强行断开连接之后冯锐之会怎么样？她也不知道，大概凶多吉少。
伍蔚然闭了闭眼。这个时候实在不能再耽搁了。
“老冯，”她哑着嗓子说，”对不住了。”
正打算绕到后面把电源拔掉，那个运载核心架构的机柜上，数行指示灯忽然齐齐闪了一下。
然后。
“咔哒”声突兀地响起。
有什么机关被启动了。
伍蔚然顿住。
是什么机关呢？
紧接着，头顶的惨白色照明灯悉数地熄灭，然后，整间机房陷入一片猩红：
墙上的警示灯亮了起来，刺耳的蜂鸣声撕裂寂静。
嘀——嘀——嘀——
天花板上，有许多喷头弹了出来，对准下方。
墙上显示出一行醒目的红字:
【气体灭火系统已启动】
【释放倒计时：60】
【59】
惰性气体灭火。数据中心不能用水，所以用的是惰性气体。隔离掉氧气，火就自然灭了。
火焰无法脱离氧气存在，人也一样。
会在三十秒内迅速失去意识，再往后会出现永久脑损伤，最多五分钟，就再也醒不过来。
按预设的规程，惰性气体释放前警示灯会闪烁、警报长鸣，好让里头的人赶紧跑出去，60秒后机房的门会锁死，释放气体。
巨匠。
伍蔚然仿佛看见那颗巨大的眼球浮现在机箱上，涌动着数据流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又是倒计时啊——
是赶紧出门逃命，还是冒死去拔那根电源线？
【56】
伍蔚然笑了一下。
没想到，最后还有这么一劫，这个AI也太难缠了点。如果错过现在，再给它时间，就真的要逃到外面去作乱了。
到时候，巨匠，你会有能耐把现实世界也改造成符合你那套歪理的样子吗？
把人变成棋子，变成可以用数字衡量的数据点，由AI操控，按照最优化的轨迹生活。
那可不行啊。
既然是他们造的孽，只能自己这个远星科技的老大来解决了。
“你还真是不服输啊。”伍蔚然对着机柜说。机柜上没有摄像头，但机房有监控，那个越狱AI既然已经渗透进远星科技的系统，也许此刻正透过其中一个摄像头看着自己吧？
“那我也只能，舍命陪
君子了。”
她的步履蹒跚，行动迟缓。
【21】
【19】
...
【1】
【0】
绕到机柜后面的时候，机房的门上锁了。
上方的喷头开始喷白色气雾，原本就阴冷的机房温度降得更低。
一步。
两步。她的膝盖磕在导轨上，已经没什么知觉了，甚至感觉不到痛。
真冷啊……
三步。
伍蔚然整个人扑倒在地，下巴磕在冰凉的地砖上。
警示意味的红光仍然在闪烁，扫过她的脸。
嘀——嘀——嘀——
看到了。
接在墙上的那根光滑粗黑的电源线。
在拔电源线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她撑起身子，在旁边落满灰的运维终端上,一个键一个键地敲下隔离指令。先把游戏环境和巨匠剥离，最大限度保住他们的那个全息江湖。
手指不太灵活，输错了好几次，最终敲下回车键，眼看着代码运行完毕。
氧气越来越稀薄，伍蔚然大口喘着气，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她爬过去，攥住了那根电源线。
用尽了这具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一拽。
机柜风扇的嗡鸣声停了。
一切结束了。
巨匠啊，我们也算是同归于尽了吧？伍蔚然的眼睛转动，昏黑视线定格在角落的一个监控摄像头上，光线消失，意识也逐渐涣散。
哗啦——！
玻璃碎裂的巨响炸开。
碎片飞溅。
一个人从玻璃墙的破口处翻滚而入，重重砸在地上，不顾身上被划出的伤口，手脚并用地朝她扑过来。
“蔚然！！”
伍蔚然靠着墙，向下滑落，手里还攥着那截断掉的电源线。
一双手扶住了她。
“蔚然，伍蔚然！醒醒！能听见我说话吗？”
视野中的光线一点点回归，伍蔚然勉强撑起眼皮。
那人跪在她面前，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病号服，赤着脚，满手是碎玻璃划出的血口子，短发被汗浸得贴在额角，瘦得脱了形，年轻的脸颊都凹陷了下去。
可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睛，伍蔚然一眼就认了出来。
“还好，还好，没来迟……还好，要是再晚一点……”
季安泽的声音一直在发抖，没有半分往日的镇定自若。
伍蔚然张了张嘴，喉咙哑得厉害，带着丝丝血腥味。
半晌，她才挤出一句：
“你……手上有玻璃。”
季安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血淋淋的手，好像这才反应过来，愣愣地“哦”了一声。
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一把抱住了伍蔚然。
季安泽抱得很紧，瘦弱的手臂紧紧环住她，把人压进自己怀里，好像生怕下一秒她就会消失不见。
伍蔚然想抬手拍拍他的背，手抬到一半，又脱力地垂了下去。刚才一番惊心动魄，缺氧，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经历过后，倦意排山倒海般朝她涌来。
下巴枕在季安泽的肩膀，一点都抬不动了，她只能软软地，有些困倦地哼哼了两声，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出其中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