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若说喜欢,是从哪里开始的呢?其实般若自己也不清楚。
扶桑上君与她而言,实在是遥不可及的存在,她只是一朵来自菩提界的、有些病弱的小莲花,承蒙日光照拂,又怎敢奢望被其注目。
可感情并不讲道理,令她心悸的梦境中,似乎早已注定两人的相遇,当她见到那张无比熟悉的面容时,目光早已无法从他身上移开了。
跟着心的指引走,便是般若少女时期做下的最勇敢的抉择了。
“我很喜欢你,小若。”
当答案真切回荡在她的耳边时,一种微弱的不配得感悄然浮现,一种疑惑的不确定骤然滋生——是什么,让他的目光为自己停留呢?
“为什么?”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带着怯意和渴望求证着。
曜离温柔地注视着她,仿佛在看一块温润的易碎的美玉,他的指尖轻轻抚摸着她因羞涩而酡红的脸颊:“没有什么理由,或许是,我很喜欢你的勇敢。”
勇敢?
这全然是般若意想不到的答案,他可以说她的漂亮,她的善良,她的率性活泼,她的善解人意,为何偏偏是勇敢?
“为什么呢?”
月色迷蒙,他的笑意更醉人:“你今夜的问题有些多了。”
“是吗?”般若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那,就专注于这一刻吧。
月亮给了她勇气,她伸出手,捉住了他胸前微敞的衣襟,用力地将他向自己拉近,然后踮起脚尖,闭着眼,带着一种执着的莽撞,将自己的唇瓣重重的贴在他的唇角。
接着,她感觉到他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瞬,随即,那双一直虚扶在她身侧的手臂骤然收紧,将她牢牢圈进怀中。
他的回应不再是温柔的浅尝辄止,而是带着更炽热的温度,撬开她的唇齿,攻城略地,席卷了她所有的感官和思绪。
般若浑身发软,几乎有些站不住,湿漉漉的水光盈满了整个眼眶,她在分离时再次望向曜离,吐气如兰:“上君喜欢的,是这样的勇敢吗?”
曜离低头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染上了一层清晰的笑意,他再次俯身,带着亲昵的呢喃,将吻落在她的耳侧。
“坏孩子。”
*
那份“勇敢”似乎真的为她打开的一扇门,只不过向前走的是般若,真正放下锁的却是曜离,也是他,让许多无形的界限悄然消融,让那个高高在上的扶桑上君,仿佛真的变成了她的身边人。
从那以后,般若得到了自由出入云阳宫的权利,门口的守卫见到她,都会心照不宣地退开半步,她常呆的地方,从花雨散落的晚樱阁,到幽深僻静的紫竹苑,再到了光芒不衰的云阳宫。从偏殿的软椅,到了主殿专门为她放置的罗汉榻,那里日光正好,铺着柔软的狐裘,还总备着她爱的樱果和温热的茶。
曜离处理政务时,她便蜷在榻上看书,有时倦意来袭便自顾自地睡了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他的外袍,而他,依旧在批阅那些永无止境的奏折。
他对她的纵容,亦是愈发惯得般若任性。
般若体质寒,手脚总是冰凉,有时会悄悄蹭到他身边,将微凉的手指塞进他握着书册的掌心,或是将自己不着罗袜的脚尖探进他铺开的衣袍下摆。
敢对上君做这些事,她是头一人。
“胆子大了。”
曜离偶尔会说,语气听不出喜怒,但眼底那抹纵容,却被般若清晰地捕捉到了。
她会抿着嘴笑,或是眯起眼睛笑成小猫,装作一副很是无辜的模样,故意靠着他,换来他更轻的一瞥,或是落在她发顶轻轻的抚摸。
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对他的好奇仿佛永远都说不尽,毕竟,他的确是个很容易让人沉沦的人。
颈项蛇缠似的疤痕,每次般若在他怀中抬头时,都能看到。
那是一道很长很长的刀伤,从下颌划过脖颈,在蔓延进衣领之下的胸膛,或者更深的地方。
般若不敢去细看。
她只是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抚摸,然后问他疼不疼?
曜离觉得她像在给自己挠痒痒,笑着说不疼。
般若却撇撇嘴,他从未提过这道伤痕的来历,她也从没有真的追问,但心中或许隐隐猜得到,扶桑山与无相海多少万年的冲突,一定是在争斗不断的战争中...
“还有人,能这样伤害你吗?”她只这样问他。
曜离久久没有说话,浓墨一般的眼底不知藏着什么,良久,他像是为了让般若安心一般,答道:“已经没有了。”
般若苦涩地笑了笑,没有再多问了。
两人的关系中,般若有时会觉得,自己的喜欢要多一些:他的眉眼,他的唇角,他总是宽阔温暖的身体,甚至他偶尔的不近人情,都让般若觉得喜欢,而他呢?
相处的过程中,般若发现,曜离其实是个很木讷的人,他好像并不知道怎么去对别人好,也不知怎样去表达自己的情绪,他很是矛盾,既顽固又执着,时而冷漠又疏离,什么情绪都会藏在眼底,叫人看不透。
他的喜欢,好像要在长久的陪伴中一点一点去发现。
他似乎热衷于将她打扮得很漂亮。他很喜欢看她穿上圣洁的扶桑山衣裙,喜欢给她挽发,喜欢给她带上各种精致漂亮的发簪。那些繁复的步骤由他做来,总是异常专注,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他也带她行过许多路,扶桑山的苍峦叠翠,云海翻涌,还有那漫山遍野、仿佛要将天地都覆盖的霞光与日出,曜离都带她去看过。
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要她待在身边,他说,光是听她说话,轻轻的,软软的,如云絮一般,心里便觉得十分高兴了。
他有时也会做出些格外亲近的举动,譬如,他爱将头深深埋进般若的颈窝,温热的鼻息毫无阻隔地拂过她最敏感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那呼吸起初是平稳的,逐渐却变得深沉而灼热,像来自太阳的燎原之火,烫得般若心口发慌,她有些受不住,只得微微推开,请求他:“别这样...”
他总是依言停下,两人之间,最亲密的接触只是唇齿间那些时而温柔、时而近乎掠夺的交缠。
他的手臂会紧紧箍住她的腰身,将她按向自己,吻得深入而专注,仿佛要借此确认什么,或汲取什么。
但也仅仅止于此了。
*
雨,毫无征兆的来了。
般若在扶桑山数年,能数得清的下雨天,不过寥寥。
绵密的细雨敲打在微微倾倒的紫竹上,发出簌簌安宁的声响,极为助眠,般若正看着晦涩的经书,正是半梦半醒之间,很快,她便依偎
在曜离的膝上睡着了。
在他的身边,她睡得十分香甜,再次被唤醒,是因为触碰。
从脖颈蔓延而上的凉意,瞬间让般若涩然一颤。
她缓缓睁开眼,那手掌的位置已经上移到她的脸庞,曜离眼中那些不知名的情绪一闪而过,只剩下了才睡醒的迷蒙。
般若拉住了他的手,问道:“怎么这么凉?”
他没有回答,般若便坐起身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才发现他的额间竟是分明的汗珠。
“怎么了?是受风寒了吗?”
般若心中一紧,另一只手已下意识地寻到他的手腕,指尖下的脉搏急促而紊乱,全然不是他平日里沉着冷静的模样。
曜离轻轻抽回了手,他避开她的注视,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涩:“没什么,只是有些乏了。”
他顿了顿,转而道:“天色不早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这话来得突然,语气中有种不容置否的疏离。往日便是再晚,只要她流露一丝想留的意愿,他总是默许的。般若有些怔然,还想再问问他的身体,他却已起身走向门外,没有再回头。
就是从这一日,从这场不寻常的雨,从般若从未知晓的扶桑山变数开始,裂痕,伴随着雨声,细微而清晰地蔓延开来了。
*
起初只是疏离而已。
曜离不再似往常一般,纵容着般若过分亲昵的举动,就连她的手指不经意间的触碰,他都会不着痕迹地将手抽离。他总是用“天色已晚,你该好好休息”或是“云阳宫今日有要事相商”诸如此类温和却不容辩驳的理由,将她与他相处的时间裁剪得越来越短。
般若回忆起那日他苍白的面容和紊乱的脉象,以为他身体不适,或是政务烦扰,总想留下多陪陪他,可几番追问下来,他始终不肯言说。
那双曾用极其温柔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眼眸,现在却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让她看不清,让她平静得心慌。
而正是因为慌张,她寻他的次数,反而多了起来。
十有八次,般若都会在紫竹苑扑个空,偶尔会遇上小金乌,它一如往常,热切地对着般若叫唤。
般若问它:“扶桑呢?”
小金乌便扑棱着翅膀答:“扶桑,离开,离开。”
他或许很久很久,没有来这里了。
般若心想,曜离近日政务繁忙,不来紫竹殿也不奇怪,但她实在想见他,希望他能和往常一样同她温柔地说说话,抱着这样微薄的希冀,般若只身前往了云阳宫。
云阳宫是扶桑上君的宫殿,扶桑山上守卫最森严的地方,以往般若来时,总是跟在曜离身侧,偶有独自前往时,值守的侍卫也会沉默地放行,从不多问。
可这次她刚踏上那清冷肃穆的白玉阶时,两柄交错的长戟便横隔在了她的面前。
“神女止步,此处重地,未有上君谕令,不得擅入。”
般若怔在了原地,她看着熟悉又陌生的琼楼玉宇,终于清晰地认识到,那扇为她敞开的门,不知何时已悄然落下了锁。
他不再见她了,他们之间,似乎一切都断崖式地结束了。
一种突然被隔绝在外的无措,混杂着某种影影约约的难堪,细细密密爬上来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