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了晚樱阁,般若发丝凌乱,神情更是掩饰不住的恍惚,仙侍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大跳,忙给她披上了外衫,轻声问道:“小神女这是去哪了?弄成了这副模样,上君今日没有送您回来么?”
般若凄凄怨怨地看了仙侍一眼,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她心底更是难受,忍住鼻尖泛起的酸涩,摇起头说:“我要睡觉了。”
仙侍自然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服侍完般若洗漱,便默默退下了。
阁内一时静了下来,唯有窗外风声渐起,不一会儿便成了低低的呜咽。狂风拉扯着满树芳华,粉白的花瓣受不住这野蛮的力道,纷纷脱离枝头,铺在了窗柩上。
般若兴致好时,说这似蝴蝶翩然纷飞,此时,只觉是下了一场仓促哀婉的大雪。
她静静看着,觉得自己就像那晚樱树上的花,被风揪着,一片片往下掉。
白日里强压在心头的委屈,此刻随着这纷乱繁杂的花雨,难以抑制地漫上了心头。
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很快便汇聚成了小小的抽泣。
般若坐在床榻,把脸埋进软枕中,仿佛这样就能藏住所有的狼狈与心事。
她想起他低头为自己挽发时,指尖拂过耳畔的温热;想起他埋首在她颈项时,残留着的滚烫呼吸;想起他说“光是听你说话,便觉高兴”...她想起这些温暖的过往,觉得真切极了。
是的,那些温暖是真,而如今这样的冰冷疏离,亦是真。
她讨厌曜离。
讨厌的,是他的不近人情,是他的若即若离,是这样不由分说地斩断一切,不给她一点解释。
“特别,特别讨厌。”
般若带着浓重的鼻音,对着黑暗控诉着。
从始至终,分明都是他先默许在前,那一夜,是他斩钉截铁地告诉了她答案,事到如今,也是他说不见就不见,就算他是扶桑上君,也不能这般蛮横无理罢!
般若揪紧了衣袖,心里又酸又胀,赌气般地想着:如今他的心中又是怎么想的呢?是腻了吧,一定是。毕竟她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神女,他却是威震四海的扶桑上君,他的身边,什么样的人没有?他对她的温柔耐心持续了短短几年,说不定已经足够长了...
既然他这样忽远忽近,像捉摸不定的风,那她也不要再喜欢他了!
从明天起,她就把关于他的事情都忘掉,把他的样子一扫帚从心里扫出去,从今以后,他也不准再到她的梦中来!什么梦中人,鬼中人!那种虚无缥缈的梦,她再也不要做了!
狠话想着想着,眼泪却掉得更凶。
般若心中知晓,这样的事哪是说不要就能立刻停止的呢?
这一夜,少女初绽的情愫,正似晚樱树上破碎的花骨朵,那些曾攀在枝头的美好,终究没能抵过这一场毫无缘由的狂风。
*
“小神女已经几日没有出门了。”
“近日来东西也吃得很少,总说自己没有胃口。”
“还有还有,人也总是恹恹的,精神不好。”
晚樱阁内,几位仙侍正在给前来给号脉的医仙汇报神女的身体状况,个个面露担忧之色,不知如何是好。
医仙面色忿然,连忙问:“小神女这几日可是遇了什么事?眼看这身体才将转好,身心之病,怕是又...”
医仙看这三位仙侍面面相觑的模样,很是不解:“怎么了?”
仙侍们齐声惶恐道:“小仙不敢说...”
“先生不必为难她们,是阿若自己的事。”
医仙刚要追问,便见一席雪色衣裙的般若从屏风后缓缓移步而出,她的面色确实不如往日莹润,透出些倦怠的苍白,但眉目勉强舒展,挂着淡淡的笑,仿佛有种沉淀下来的平静。
她坐在医仙身侧,伸出手腕,任由他给自己号脉:“劳先生挂心,并没有什么严重之事,只是前几日自己钻了些牛角尖,废了心神,胃口自然就差了些。”
医仙细细号着脉,这脉像虚浮无力,确实是忧思过重,损耗心血的表现,只不过比般若一句话轻轻带过的状态要严重许多,医仙正欲开口劝慰,便又听般若道。
“不过,我已经想清楚了。”她的目光望向露台,那里零落满地的花瓣早已被清扫干净:“有些事情悬而未决最是磨人,倒不如,自己去问一个答案。”
她的语气很轻,却带着坚韧的决然,般若从不允许自己做一味沉沦在悲伤中的胆小鬼,她要亲自去问个明白。
医仙听闻外界诸多言语,也大抵猜的出是什么事,情之一字,可做良药,疗愈身体,亦可做利刃,直伤人心。诸多劝慰之言到了嘴边,最终也只化作一声叹息:“小神女既心中自有定夺,老夫也不再多言了,只是请神女切记,务必顾念自身,切勿劳心伤神。”
般若弯了弯唇:“阿若记下了。”
*
送走医仙后,般若梳洗了一番,便只身前往了云阳宫。
不出所料,她果然再一次被冰冷的长戟揽在了宫外,但这一次,她却不卑不亢地站在了玉石台阶前,从袖中拿出一封拜帖,朝着守卫道:“劳烦呈上殿前——”
“小神女,别来无恙啊。”
话尚且没有说完,便突然被一道浑厚嗓音打断。般若回首看去,发现是那位扶桑山庆典时主祭的祭司大人。
他们仅有一面之缘。
“祭司大人安好。”般若向他礼貌屈膝一礼。
祭司亦是颔首回礼:“神女安好。”
两人相互寒暄过后,祭司似乎注意到了般若手中还未递出的拜帖,眸中稍显疑惑,却没多问,只将手中权杖向前,微微侧身道:“神女可是来寻上君?”
般若点了点头,却不知如何向祭司具体诉说,而祭司貌似看出了她的窘迫,直接道:“正巧,老朽也要去云阳宫向上君回禀些事务。”他向般若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姿态自然而妥帖:“神女若愿,不如随老朽一同入宫。”
这是一个般若无法拒绝的提议,她看着祭祀堆起褶皱的眼眸,轻轻点了头。
云阳宫一如既往,扶桑上君喜好清净,这般浩大的宫殿连侍奉的仙侍都寥寥无几,琼楼玉宇,碧瓦宫墙,都更显疏离。
般若第一次到这里来时,便知道为什么曜离喜欢呆在紫竹苑,而不是云阳宫了。
而现在,他为了避她,竟是连紫竹苑都不愿去了么...
般若有些暗自伤神,跟在祭司身后一步一顿,甚至没有听到前方的老者停下来脚步声。
“神女,请在此稍候片刻。”
祭司回身对着般若道:“老朽先入内向上君回禀要务,事后再为神女通传,可好?”
般若自然点头应允,她独自留在了殿外,于冰冷的白玉阶上等待,四周
是死一般的宁静,唯有檐角处悬着的铜铃,偶尔被风吹出三两声清寂的碎响。
太安静了。
比往日里还要凄清不少,太阳的光芒也稍弱了些,一切都显得那么的不平常。
起初,般若只是垂眸怔怔盯着自己裙?上的银线缠枝纹,心中反复预演着稍候见到曜离时要问的话,她能直接了当地说出口吗?还是一直忸忸怩怩,难以启齿?也或许,他根本不愿见她。般若心绪纷乱,只盼着时间能过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然而,不知是过了多久,一丝细微可闻的交谈声,隐约从紧闭的门缝中透了出来,那声音太模糊了,辨不真切,却又似乎带着“菩提界”“尊者”的相关字眼。
般若本无意偷听别人议事,只是那些话像钩子一样,勾住了她所有的心神。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不受控住地靠近那扇紧闭的门扉,而陆陆续续传递到她耳中的话语,却让心跳骤然失序。
“菩提界,谛殊元君送来的东西,今日便将抵达云阳宫。”是祭司苍老而平静的声音。
师父?师父送来了什么?为何会与扶桑山...
般若还未来得及思考,另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便响起了。
“饶是谛殊元君,找这样东西也费了不少功夫吧。”曜离噙着笑,带着一丝即淡的,近乎玩味的嘲弄:“毕竟她心底也着急,生怕我对她的宝贝徒儿做些什么。”
祭司礼貌性一笑,淡然道:“您说笑了,小神女心思纯善,上君亦是宽宏大度之人,谛殊元君何至于担心至此。”
“祭司大人还真是,年纪愈大,愈发天真了。”
祭司拱手:“老朽人微言轻,只是上君借此机会与菩提界交好,实乃正举。”
曜离许久没有说话,再次启唇,语气依旧平淡地像在陈述今日的天气:“我的确需要与菩提界交好,但单凭一个小丫头未免也太可笑了,如今谛殊元君已经将我要的东西双手奉上,那出陪稚子戏耍的游戏,也该结束了。”
心中有什么东西无声地破碎了——
般若耳中发出一阵阵嗡鸣声,有些听不清殿内的谈话了,他们还在议论她,从曜离口中说出的,大都是那些“无聊”“游戏”之类的字眼,宛若一柄利刃扎在了自己的心口,来回剐蹭。
特别疼...
直到这一刻,一切的不解才有了答案。
在紫竹小苑,他为何允许自己留在身边?在书阁,他为何默许自己触碰那些扶桑山辛秘?在扶桑庆典,他又为何为她的孤勇破例和纵容?
晚樱阁,天地水镜,云阳宫...桩桩件件,她真的愚蠢地以为那是偏爱,是有一点点的喜欢,她天真地以为自己在扶桑上君眼中,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
陪伴稚子戏耍的游戏...
是啊,一场游戏而已,只有她一人当了真,如此可笑。
不知什么时候,殿门已然中开。
般若想,或许是自己渐渐变得急促的呼吸,又或许是那双虚扶在门框上颤抖的手引起了他的注意。
毕竟他是扶桑上君,有什么瞒得过他呢?
祭司大人早已被谴退,独留那穿着纯白色宫服的上君,他很少穿那样的颜色,死寂一般的白,和同样居高临下,死寂一般的声音。
“小若,怎么不在晚樱阁中好好休憩,跑到这里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