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白日流火 > 26.扶桑旧梦(六)
    那天,他并没有给她答案。

    他会邀她再去云阳宫共进晚膳,也会带她去她说想去的任何地方,他仿佛忘了那件事,一切都像从前。

    般若有些不明白,却没有找到机会再问他。

    渐渐地,扶桑山上下有了传言,菩提界前来的小神女似乎心悦上君,而上君亦对她颇加爱护。

    般若第一次听这话时红了脸,心中却升腾起一种怅然酸涩的情愫。

    这日,般若照常在晚樱阁小憩,却突然收到了拜帖,她并不认识拜帖上这个人,却仍旧接见了她。见上了面,般若才意识到,这正是扶桑山庆典上那位被陷害的女神官。

    女神官名为阿鹭,长了一张极为静雅的面庞,眉如山黛,面若芙蕖,她穿着一身正式的日纹官服,恭敬地向般若行了个大礼:“感念小神女庆典之上的救命恩情,如今才来拜会,小神实在愧疚。”

    般若忙让她起来,问她:“在那之后,他们没有过多责罚你吧?”

    阿鹭神官摇摇头:“只是些皮肉之罚,已经全然好了。”

    皮肉之罚,养了近小半年,般若虽知扶桑山刑法严苛,但这未免也太过...

    阿鹭神官看出了她的忧虑,连忙转换了话题,将自己带来的食盒呈上前道:“小神心想,其他稀罕物什神女怕是早就见怪不怪了,便私下问了神女身边的丫头们神女喜欢什么,她们说神女就惯爱吃些甜甜的糕点,便亲自做了些...”

    般若很是惊喜,此时正是她吃饭后茶点的时候,便接过食盒,拿出内里一个个精巧的点心,细细品尝起来。

    “很好吃。”

    阿鹭神官也很是高兴,捂唇轻笑道:“小神女喜欢便好。”

    般若多谢了她的好意,又将她拉过来一起吃,阿鹭神官连忙推辞,却是架不住她的热情,便与她同坐下来。

    般若吃了点心,又喝了一盏茶,突问起阿鹭神官庆典那日的事:“不过我一直没有明白,为何那位蓬莱岛的神君,胆子大到敢在庆典之上故作姿态呢?他害了人,折损了宝物,同样也没有给自己捞到好处,甚至还会与扶桑山交恶...”

    阿鹭神官闻言,神色端正了些许,将茶盏轻轻搁下,声音平稳而清晰:“小神女有所不知,蓬莱、瀛洲等仙岛,虽归玉京统辖,却素来自持渊源,视我扶桑山所承并非正统。上君之所以未予深究,实是顾全大局。一则,扶桑山从与无相海的战争中抽身,确需时间恢复元气,不宜另起争端;二则,扶桑山与玉京天盟约尚固,值此之际,更需维系表面和睦,故而...”

    原来事关两界政治渊源,般若明了了,轻轻点了头,却是脱口而出道:“上君原是能够卧薪尝胆的性子么...”

    阿鹭神官身体略一顿,她抬眼,看着般若面若桃花的模样,双手不自觉摩挲着衣袖,踟蹰道:“上君...”

    “怎么了么?”般若看出了她的犹豫,有些不明所以,屏退了左右后,再次问她:“神官姐姐,是有什么事要与我说么?”

    阿鹭神官神色怅然,有些痛苦地开口:“您是菩提界神女,心思纯善,于小神有救命之恩,作为扶桑山的女官,有些事,小神本不应该对您讲,但...”

    般若困惑地蹙起了眉头:“请但说无妨。”

    “近来扶桑山上下皆有传言,神女与上君之间貌似...过往甚密。”她不敢言明,点到即止,“小神不知此事是真是假,亦无心干涉神女私事...”

    阿鹭神官的话并未说完,却见般若先是一怔,随即白皙漂亮的脸颊上便飞上两团红晕,有种被说破心事的局促。

    阿鹭神官见此景,便也明白了传言非虚。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决心,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小神女,上君绝非良配,还望您,实在三思...”

    般若的困惑取代了羞赧,她秀气的眉毛深深蹙了起来:“并非,良人?何出此言?”

    般若的语气中并无质疑,只有不解:“是因为那些传言么?我与上君相识已有三载,他一直对我极为照顾,他或许是性情冷淡,待人疏离,可却并非如传闻中那般不堪。”

    阿鹭神官眼中忧虑更甚,近乎想要伸手去握住她:“有些事,您知道,传闻并非空穴来风,或许夸大,但——”

    “可我有一双眼睛,我会亲自去看!”

    般若想起紫竹偏殿里添上的热茶,想起水镜湖中揽住她的手臂,想起雨夜榻边为她短暂的停留,想起那梦中一遍又一遍执着的面容。

    她眼中的困惑渐渐沉淀,取而代之是一种温和的坚定,她摇了摇头,认真道:“神官姐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评判一人实需亲眼所见,亲身所历,上君如何,我会在与他的相处中,去看,去感受。正如庆典那日,姐姐蒙冤,我亦未因旁人的指摘而认定事实,不是么?”

    这话让阿鹭神官浑身一震,心中五味杂陈的情绪翻滚,她知道,自己无法说服这位内心坚定的小神女了。毕竟于她而言,自己只是个有过一面之缘的无名小神,她的话,与神女心悦的上君比起来,熟轻熟重,自然见分晓。

    “是小神僭越,今日之言,便请神女当小神从未说过罢。”

    那些血腥的旧事,冰冷的算计,被她嚼碎了咽下,再也吐不口。

    般若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过目光。

    她并不明白,这位神官为何突然找她说这些话,竟也一时忘了,比起随侍在扶桑山上君身边千百年的旧人,自己那三载时光,是多么的苍白可笑。

    幡然醒悟之时,她再想寻问那些旧事,却怎么也寻不到这位女神官。

    她再未见过她。

    *

    翻过旧历,便是新岁了。

    这是般若在扶桑山生活的第四年,这一年,菩提界异动,突降一场十阙雷罚。

    这是一则惊动上界的异闻,即便身在扶桑山的般若也听到了这个消息。她担忧师父,立即修书去玉京询问师父情况,回复很快,元君的笔迹依旧沉稳利落,并未说明缘由,只叫她安心在扶桑山调养身体,不必挂怀。

    虽得了师父安抚,但般若心中还是隐隐不安,连着几夜噩梦连连,梦境中,尽是些波谲云诡的幻境,让人摸不着头脑。

    或许是察觉到了般若近日的忧心忡忡,一日夜色初临,小金乌飞到晚樱阁,落在了般若的肩头,邀她去紫竹苑赏月。

    般若心头一暖,暂时忘却琐事,欣然赴了约。

    扶桑山日光大盛,连带着夜晚都少有寒风,般若穿着一身雪色襦裙,簪着自己惯用的银莲簪子,一袭简单的装扮,便只身前去了书阁。

    清幽宁静的紫竹林,月色正好,银辉穿透疏密有致的竹林洒下,此情此景,恰是应了那句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之影。

    石桌之上,置着清茶与点心,而那人一袭长衫,早已坐在庭中。

    曜离一见般若到了,便为她倒上了一盏清茶。

    般若接过他递上来的温热的茶盏,晃荡的茶水中竟正好倒映着圆月的清辉,让她想起了伽蓝殿师父共赏月的时光,更觉得思念。

    曜离并未询问她菩提界之事,只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声音在月色之下,更显柔和:“扶桑山日光过盛,便显月华尤为难得。”

    般若闻言,将视线投向无边天际:“在玉京时,觉得太阳也平常,月亮也平常,如今物随心,境不同,便也有了另一种感受。”

    “想家了。”

    曜离一语道破她的心事。

    般若摇头,她怕此事说起来她会伤心,破坏今夜的好氛围,便将目光转向曜离,轻轻弯起了唇角:“那上君呢?上君不喜灼日,更愿在月下独坐吗?是更喜欢月亮么?”

    “或许吧。”曜离饮了一口茶,淡淡道:“光太盛,万物无处遁形,有时并非是好事。”

    般若听得懵懵懂懂,说道:“日月虽不同光,但昼夜却各相宜。”

    曜离抬了抬嘴角:“何宜之有?世人常说,月亮反射着太阳的光芒,借光而虚幻。”

    般若摇头,眼眸在这月色下被照耀得亮晶晶的:“正是这借来的光芒,照亮了整个黑夜,给夜行者指路,让万物有了休憩与遐想的时刻,不能因为它本身不具备光芒,就否定它独一无二的意义。”

    曜离弯起唇,般若见了,更觉欣切,继续道:“唔...就像每个人,我们每个人都并没有光芒,只是承接了天地万物的滋养,家人师长的教养,吸收着外界种种,才变得独一无二,才开始散发光芒,不是么?”

    “你确实...”曜离深邃的眼眸注视着她

    ,喃喃道:“有着很特别的光芒。”

    般若一瞬怔愣,接着双颊微微泛起红,不过很快,她又用那种柔软又执拗的神情诉说着:“我的话...我不要做什么太阳或者月亮,太阳太炽热,背负着照耀众生的使命,月亮又太清冷,冥冥深处,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如果可以,我要做广袤原野上千万颗小野草中最普通的一颗,迎着太阳的照耀成长,枕着月色的光华沉眠,但或许...”

    她的表情染上了一丝狡黠:“或许我也有些私心,会希望太阳再更多照耀我一些,让我成长得更茁壮,更明媚。”

    “可我也知道,那是不应该的。太阳生来就是要照耀万物的,它的使命是广泽四方。而我这颗小草能做的,就是在它照耀时努力生长,或许...还能在自己微小的天地里,散发一点属于自己的淡淡芬芳,最后,再化作原野的肥料,滋养下一代的生命。”

    夜风轻拂,竹叶沙沙作响,曜离听完般若的话,被她逗得轻笑,那笑中带着漫不经心,却并没有轻视:“你倒对自己定位很是清晰。”

    般若说了一大通话,心情变好了不少,她背着手轻盈地走到曜离身边,歪头看向他:“我不只对自己,对旁人也能猜得出三分哦!”

    她抬起一只手,头头是道地对着曜离说:“上君呢,就是月亮!背过光的那一面,藏起了许多我不知晓的杀伐果断,而散发着光芒的这一面,则是用自身强大庇护着扶桑山。”

    说着,她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月光在她光洁的皮肤上渡了一层柔软的银边,长睫轻颤,眸光盈盈:“我猜对了么?”

    曜离静静地听着,良久,他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全错了。”

    “唔...”

    般若尚来不及反驳什么,便见曜离突然抬起了手,触碰到了自己微凉的脸颊,他帮她拨开被风吹乱的发丝,手却仍旧停留,视线往上,下一秒,头上一重。

    “发簪,松了。”

    “不是说是重要的东西吗,要好好保护啊。”

    般若的脸烧灼起来了。

    她仅仅说了一次而已。

    她对他说,这支粗糙的银莲发簪是她最珍视的旧物,是很小的时候便带着身边的宝贝。

    他记在了心中。

    他邀她赏月,准备了她最爱的点心,在她低沉之际聆听她的诉说...

    她与他而言,究竟是什么呢?

    般若心中涌上一股酸涩,她上前一步,拉住了曜离还未来得及收走的手:“上君...”

    曜离停住动作,任由她抓着:“怎么了?”

    “你还没有,告诉我答案。”

    曜离眉头略带苦涩之意,倾身问道:“什么答案?”

    般若的眼睛躲闪了一瞬,又倔强地看了回来:“你在明知顾问么?”

    她话语里的委屈和勇敢成功取悦了他。

    曜离轻轻一笑,没有再用言语逗弄她,手腕轻轻一转,便反客为主,将她纤细的手腕握入自己掌中。

    那份力道并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否的掌控感。

    般若被他往前一带,差些跌到他的怀中。

    但紧接而来的是微凉的指尖,他的手从颈项滑至下颌,微微用力,迫使着她仰起头,更好的承接那份炽热的目光,随之而来的,是他的气息。

    近在咫尺的眼眸愈发幽深,那里面翻滚着般若看不懂的情绪。

    此刻,只有对方的触感无比清晰。

    他俯下身,吻住了她。

    带着宣告的意味,不容抗拒。

    空气里弥漫着清茶的微苦、糕点的香甜,以及独属于他的灼人气息。

    所有的感官在一瞬间被无限放大,耳边是竹叶的轻响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唇上是他炽热的温度,掌心则是温柔至极的包裹。

    时间也许漫长如永恒,他终于在般若停滞呼吸前,缓缓退开些许,用鼻尖仍与她轻抵,呼吸相互交融。

    他的眼眸深黯,里面清晰地映着她迷蒙含泪、脸颊绯红的模样。曜离用指腹轻柔地拭过她充血的唇瓣,声音低沉喑哑,带着未散的情动和温柔:

    “小若...”

    他唤她,用了一个从未用过的、更亲昵的称呼:“这是你想要的答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