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庆典的余热仍旧没有消失,扶桑山的仙神们载歌载舞,欢庆之声直至夜半时分才缓缓停歇。
般若回到晚樱阁后,所有不适突然排山倒海般涌来。
她太高估自己了,与身体本源相斥的日炎真焰过近接触,让她本就脆弱的灵脉再次受到了冲击,当夜,般若发起了高烧。
医仙侍女们前前后后侍奉,晚樱阁一时兵荒马乱。
般若醒了又睡,睡了又醒,不知是几时了,意识昏沉间,竟发觉窗外下起了绵密的细雨。
扶桑山的雨,罕见而清冷,敲打在晚樱树上,簌簌作响。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有人坐在了榻边,那股气息熟悉又陌生,正用着微凉的手指拂开她汗湿的额发。
般若费力地睁开眼,朦胧的视野里,是那张褪去了祭服冠冕、只着常衫的熟悉面容。没有了万众瞩目的威压,此刻的他,眉眼间带着一丝极淡的倦意,更像是书阁里的扶桑。
“上君?”她支撑着身体坐起来,声音沙哑,有些不敢置信。
“嗯。”他应了一声,将一碗温度刚好的汤药递到她唇边,“喝了。”
般若想与他多说说话,便听话地就着他的手,小口喝完,药很苦,苦得般若脸都皱起来了,也许是病中脆弱,一时间,她的声音带起了委屈。
“我许久没有在书阁中见着您了,为什么不来了,是因为我说了那些话吗?”
曜离没有回答,轻轻执起了她的一缕发丝,那里被真焰炙烤,断了一大截。
“多漂亮的头发,可惜了。”
般若摇摇头:“您为什么会来这里?”
“谛殊元君将你放在扶桑山养伤,扶桑山反倒让你又受了伤,追究起来,是我的错处。”
般若又摇摇头:“不怪您,是我自己要出风头。”
出风头...
曜离弯了弯唇:“你倒是个胆子大的。”
“下雨了。”般若蒙着水雾的眼睛看向了窗外,雨水滴答滴答落在窗台,风带起了纱帘,凉意涌了进来。
“您说雨是扶桑山罕见的变数,今夜,是什么变了呢?”
曜离不说话,他将锦被捂得严实了些,又让般若躺下,起身道:“你该睡觉了。”
他要转身离开,却被一双滚烫的小手拉住,般若闷生生的嗓音隔着被子传了出来,她带着任性,说出了无礼的要求:“上君...您能不要走吗?”
般若大抵是真的烧得厉害,话都说得糊涂了:“我在这里,没有认识的人...”
曜离感受到了她滚烫的温度:“我们,算认识么?”
“您上次说了,我们或许见过。”
般若一直记得。
“你烧糊涂了。”
曜离轻易挣开她的手,般若却更紧地拉住了他欲收回的手腕。
“我...我常常梦见您。”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了,混合着额角的汗水,滴在枕上,“在认识您之前...就梦到了。”
雨打窗檐,衬得室内格外寂静。
曜离的动作顿住了,他任由她抓着手腕,回过头,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颊和迷蒙却执着的泪眼,深邃的眸中有什么复杂的东西翻涌而过。
或许是因为她尚在病中,他意外地心软了,伸出手,生疏地用指腹为她擦去不断滚落的泪珠。般若反握住了他,将他掌心贴到自己的脸颊上,他的手掌很凉,与她脸颊的滚烫鲜明对比,而那样的热度,似乎也顺着相贴的肌肤,无声无息传递了过来。
他几不可查地叹息了一声,掖好被角,连同她依旧贴着他半边脸颊的手,也一同用被子边缘虚虚掩住。
“睡吧。”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在寂静的雨夜里,又格外清晰。
“雨停之前,我不走。”
他们之间,某种无行的藩篱似乎被那一场绵密的细雨冲走了。
般若想知道的曜离从书阁的紫竹苑中消失的原因,以及突然又在夜色中出现在晚樱阁的原因,都在她再次在书阁中见到他时,消散了。
一切又照旧了。
这日,般若终于郑重地向扶桑山正宫——云阳宫递去了拜帖,以菩提界客人的身份,正式求见扶桑上君,为养伤期间所受的诸多照拂当面致谢。
神官很快便带着回复来到了晚樱阁,很顺利,她的拜帖被准允了。
更为庄重却空旷的正殿上,般若依礼觐见,曜离高座于上,只微微颔首,两人进行了简单的寒暄。短暂的会面之后,般若本已请退离开,却又被神官挽留,邀她与上君共进晚膳。
是谁授意,般若不用想也知道。
这次的会面短暂而正式,却仿佛为两人之间那层朦胧的关系,披上了一层可以被外界窥见,却又更显迷离的薄纱。
再是几日之后,般若找了一本讲述扶桑山溯源的典籍来看,其间描绘扶桑山最大的天地水镜湖:悬浮天地之间,窥见世间万相。
极尽溢美之词,让般若不经有些怔然,下意识便呢喃道:“第一次到扶桑山,我便觉此湖玄妙,平滑如镜,倒映苍穹,这书中将此湖写得如此神异,若能泛舟其上,看天光云影倒扣,不知是怎样一番光景?”
般若悄悄瞥向不远处的曜离,他似乎闭目养神,已经睡着了。
般若不再说话,继续趴在软垫上读起了书。
连着几日,太阳都有些过于灿烂了,扶桑山晴好,这是一贯的事。不过也有云层稍厚的日子,般若见太阳还没有出来,便欲于晚樱阁中温习课业,书阁紫竹苑虽好,但她常常会为曜离分神,功课是正事,有时,还是少见他为好。
正思忖至此,却突然得了云阳宫的神官拜见。
“小神女,上君邀您去天地水镜游湖。”
“唔...?”
于是半个时辰后,一叶扁舟便无声地滑入了水镜湖澄澈至极的怀抱中。
水镜湖的湖水并非凡水,凝而不流,清澈得近乎虚无。船行其上,果真如书册中所言,可以看到平滑如明镜湖面,清晰地倒映着上方湛蓝的天、洁白的云、以及四周的苍翠山峦。
舟行碧空,人游画中,一时间竟分不清何为真实,何为倒影。
曜离并未动用神力催动小舟,只任其静静漂浮。他倚坐船头,姿态放松,般若坐在他对面,被这浩瀚又温柔的镜像所折服。
“好漂亮...”
她喃喃,目光移向对面的人:“谢谢您带我来。”
曜离抬起眼看向她,唇角弯起一丝柔和的笑意。他笑起来时,眉头会微微低垂,若仔细瞧,略有苦涩之意,让人有些分不清这笑到底是否发自内心。
般若自然是看不出,今日的云层分明略为厚重,到这湖心中央时,却突然散开,一轮昊日当空,极为明亮的光线从这湖心散射,让般若的眼前白光乍现。
她微微眯起了眼,头也突然觉得眩晕起来,面前人的影子有些模糊,一种强烈的、混杂着熟悉感的情绪毫无征兆地击中了她。
游湖,与他...
眼前的景象,竟与某些梦境中的碎片隐隐重叠,让她的心跳骤然失序。般
若下意识想更靠近些,去看清那些梦中的景象,便缓缓站起身来,朝着对面慢慢走去。
曜离似乎在呼唤着她的名字,但她有些听不清了。
日光炽热又灼目,般若的头也愈发晕眩,一时之间,脚下失力,竟向前跌去!
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揽住了她,将她带向一个带着清冽竹木气息的怀抱。她的额头轻轻撞在他的肩头,鼻尖萦绕的全是他的气息。
小船因这突来的动作微微摇晃,搅碎了一池风景如画,天地倒影碎裂成万千金光,在他们周围摇曳闪烁。
般若僵住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的力量,隔着一层薄薄衣料传来的体温,还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抱...抱歉!”
般若立刻反应过来自己的失礼,连忙想要起身,却被曜离更重地揽在了怀中:“等一等。”
什么?
距离太近,般若的脸颊红透了,尚没有来得及思考,便听曜离的声音轻拂在她的耳边:“天地水镜湖是扶桑山日光汇聚之地,你说你想来游湖,我担心这过阳之力与你体内寒气相冲,便选了个阴天,没料想,日光还是有些强了。”
他说着这话时,一股柔和的力量缓缓流淌过般若的身体:“别害怕,缓一缓就好。”
镜湖的水慢慢平缓下来,连带着般若急促的呼吸也渐渐缓和了。她偷偷抬眼,却正好望进她垂下来的眸中,那里面映着浮光跃金,以及那个小小的自己。
他一直在看她...
般若的心又不安分地跳动起来。
她该说些什么吗?她是该说些什么吧?
或许是理智的短暂失序,挣扎与羞赧之中,那句盘旋心底的话,竟混着紊乱的呼吸,不管不顾地脱口而出,声音轻颤,却清晰无比——
“上君,我好像有些喜欢你...”
话说出口,她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可随即涌上来的,是豁出去的坦然,她紧紧抓住了他胸口的衣襟,直直地注视他的眼睛。
曜离似乎也顿了一下,揽住她的手臂没有松开,也并没有收紧,眼神深不见底,仿佛在审视着这不可掌控的变数。
良久,就在般若块被他看得缩回去时,他终于说话了,语气是一种近乎冷静的探究。
“喜欢?”他放开了她,意味深长地重复着这个词:“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般若?”
般若跪坐在他的身边,意外直白:“我,我不知道。”
她的双手撑在腿上,不自觉地摩挲着自己的纱裙,将自己的秘密也一并剖开:“可我总是做梦,我昨日又梦到你了,不只是昨日,在来到扶桑山之前,我就常常梦到,梦里有时很模糊,有时又很清晰,我问师父,师父说,缘分自由其道理。”
“而来到扶桑山,我第一次见到你,便想靠近你,我喜欢呆在紫竹苑,是因为我想要呆在你身边...”
“日思夜想,全是你的影子,这难道,不是喜欢么?”
风起,带来了草木的清香,小舟以天地为枕,静静躺在湖心。
曜离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靠在自己身旁、脸颊绯红、眼中含泪却努力挺直脊背、诉说着喜欢的女孩,她的目光太澄澈,亦太炽热了,他竟觉心口的旧伤泛起了痛楚。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般若攥紧了手,眼眸滑下了一颗晶莹的泪珠:“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你会给我答案的,对不对,哪怕只是...”
曜离轻轻给她拭去了泪,却微微偏过头。
“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