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后,般若已经很多天没有在书阁中见到曜离了,她并不知晓自己勇敢的坦言是否是对的,但般若并不后悔,至少,那让她知晓了更真实的他。
“扶桑上君,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般若盯着水镜中的自己,低低询问着正在为自己梳发仙侍。
仙侍的手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低眉顺眼道:“小神女,小仙不敢妄议上君。”
“并非是要听什么坊间传闻。”般若回过头认真向她解释:“只是想知道,他作为扶桑山之主,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仙侍见她言辞恳切,神色真诚,思索片刻,才谨慎道:“单论为君,上君是数万年以来,扶桑山最出色的一位君主。”
般若从仙侍的口中听出一种隐隐的敬畏。
“上君即位前,便大败无相海圣君,让无相海陷入沉寂。即位后,更是整顿扶桑山内部派别,如今政令通达,上下一心,扶桑山在四海威望,比起往昔,盛了不止一倍,至于上君本人...”
仙侍话至此处,噤了声。
般若了然,她不敢说的,是那些伴随着辉煌功业的血腥传言,那些关于上君身非正统的两界辛秘。般若偶尔耳闻,却如雾里看花,不甚清明。
“小神女为何突然问起上君?”仙侍小心地将一只宝莲状的银簪插入发间,轻声问道。
般若看向水镜中的自己,目光却忽有些闪躲:“我在扶桑山养伤,承蒙照拂,若有机会,也想当面向上君道一声谢。”
仙侍思索片刻,说:“上君平素深居简出,踪迹不定,若是面见,想必困难,不过...”她话锋一转:“不过一月后,便是扶桑山数百年一度的庆典,届时上君必然会亲临,小神女若是想见,可远瞻一面。”
“庆典?”般若有些疑惑:“我也可以参加吗?”
仙侍笑着点头:“您是扶桑山的客人,自然能够参加,请帖今日已经送至晚樱阁了。”
*
听小仙侍讲,扶桑山的朝炎之典由来已久,祭祀日源,感念恩泽,祈愿光明永驻。届时,四海八荒许多有头有脸的仙神们都会受邀观礼,场面恢弘壮阔。
直到庆典这日般若前往会场,才知仙侍丝毫没有夸大。
巨大的祭台之上,扶桑山各部仙官神将依序而立,旌旗猎猎,威仪肃穆。祭台中央,早已燃起至纯至精的日炎真焰,掀天烁地,仿佛燃尽了半壁苍穹。
般若随引路仙侍于客席落座,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主祭台的真焰吸引,真焰之后的高座空置着,更是凝聚了所有无形的视线。
当旭日攀升至某个特定高度,钟鸣九响,天地间为之一静,扶桑上君身着一袭庄重祭服,从日色之中缓缓登台。
般若好像不认识他了,这里,他是至高无上的扶桑上君,与书阁中那个的曜离都不甚相似,更别说自己心中那个虚无缥缈的梦中人了。可他好像又是他,那样疏离忧郁的眼睛,不曾变过。
般若垂下眼,不再想了。
祭典按古礼进行,庄重而繁复,曜离主祭,须发斑白的祭司则恭敬地随行,诵读祭文,声如金玉,沉浑威严,回荡在山巅云海之间。
随后,便是各方使节献礼致贺的环节。
其间,一位水蓝色云纹长袍的仙君缓步上前,手捧着一只流光溢彩的玉匣,笑容可掬地朝着主祭台行礼:“上君威仪浩荡,光耀八荒,小神奉蓬莱仙岛岛主之命,特来朝贺。”他的目光扫视过全场,继而缓缓道:“素闻扶桑山日炎精纯,冠绝四海,恰巧,岛主前些年有幸拜见菩提尊者,蒙尊者厚爱,得了一对来自菩提界的静心琉璃盏,亦是菩提界至精至纯的真炎所炼,借此日炎盛会之光,献与上君。”
言毕,他打开玉匣,只见这对杯盏静静躺在丝绒之中,通体剔透,实乃珍宝。
席间躁动,皆是窃窃私语了起来,般若本专心致志地吃着糕点,听到菩提界三字,亦向那位蓬莱的神君多看了几眼。
居于高位的神官照例说了几句感念之词,接着,便示意女官上前接盏,奉于上座。
那女官容颜清丽,举止端庄,她小心翼翼上前,双手捧过玉匣,转身,朝着高高的主祭台拾级而上。却在她踏上第三级石阶时,异变陡生。那原本笑容满面的蓬莱岛神君,袍袖“不经意”地一拂,一道微不可察却精准无比的劲风,悄无声息地击中了女官的腿弯。
“啊!”
女官惊呼一声,脚下失衡,整个人向前扑倒,玉匣更是脱手飞出,重重摔在坚硬的石台阶上!
“啪——咔嚓!”
玉匣摔开,那对珍贵的“静心琉璃盏”滚落出来,当场碎裂。
变故太过突然,引得满场哗然!
蓬莱岛神君面上堆起的笑容更是瞬间消散,换上的是一副痛心疾首又隐含怒意的神色:“此乃菩提尊者亲赐我蓬莱岛的宝物,你这女官怎能如此,莫非,莫非是对我蓬莱不满?”他拱手转向上座:“请上君明鉴,冲撞来使,其心不正,请上君给小神,给敝岛主,乃至菩提尊者一个交代!”
女官伏跪在地,面无人色,听闻蓬莱岛仙君将这桩意外说得如此夸大,抖如筛糠,甚至连请罪的话都说不出。
高台之上,扶桑上君的面色看不真切,只有他身侧的神官面容严峻,冷冰冰道:“冲撞贵客,损毁贡礼,按扶桑山律,当就地伏诛。”
另一侧须发斑白的祭司开了口:“大典三日,不宜见血,待庆典之后再行发落罢,上君意下如何?”
扶桑上君连眼眸都没有抬一下:“照办就是。”
“且慢!”
突然间,一道清丽之声急切地从席间传来。
众人目光汇聚,只见客席之中,一位面容稚气,却难掩昳丽的少女站起了身,她的双颊微红,显然有些紧张,但眼神却清澈而坚定。
般若本不喜多管闲事,也最不爱出风头,但这位来自蓬莱岛的神君实在咄咄逼人
,看到他阴谋害人不说,还将帽子扣在了她敬重的菩提尊者头上,般若实在无法忍受,。
且她心中了然,菩提界尊者悲悯,断然不愿看因菩提界的无灵之物,剥夺走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所以她顶着众人的目光,站了出来。
般若飞入祭台之上,先是朝着主座上的扶桑上君屈膝一礼:“上君容禀。”得了许可,才看向那蓬莱岛神君道:“神君息怒,此事突发,这位神女固然有失谨慎,但祭祀当前,万众瞩目,心绪紧张亦是常情,且宝物虽损,或有转圜余地呢?”
蓬莱岛神君眉头一皱,打量着她:“此盏已碎,何来余地?”
般若没有与他争辩,而是转向上座,目光远远望向其后深邃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晚辈斗胆,请问上君,若这破碎之物,能于重圆如初,那么这位不慎失手的神官,可否免于严惩?”
曜离尚未开口,那蓬莱岛神君便已嗤笑一声:“黄口小儿,信口雌黄!此乃菩提界至宝‘静心琉璃盏’,寻常仙火难以炼化,如今碎裂,绝无可能再复原,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耽误上君正事!”
般若却像是没听到他的嘲讽,仅仅望着上座,等待着那个人的回答。
短暂的沉默后,上座传来扶桑上君威严的声音,如定海神针般压下所有嘈杂:“若能复原,便依你之言。”
般若面上浮出一丝笑意,她转头向蓬莱岛神君道:“此盏为菩提界真炎所炼,寻常火焰的确不能修复,但只要为琉璃所制,便有复原的可能。神君不要忘了,此处为扶桑山,有着更为精纯的日炎真焰。”
神君冷笑道:“真焰之力,只怕一瞬便会化为灰烬。”
“您且看罢。”
说罢,般若拾起台阶上的那堆碎片,竟在所有人惊异担忧的目光中,朝着祭坛中心那簇恐怖的真焰靠近。
她能够感觉到前方无与伦比的炽热,火舌卷上来,呼吸瞬间困难,皮肤甚至也传来灼烧感,般若体内偏寒的本源灵力与这至阳之力相互冲突,但她极力忍耐着。
一瞬间就好。
她将灵力灌注于碎片,努力维系着它们之间尚未完全断绝的联系,碎片在火焰中并未消失,反而仿佛被无形的手托住,彼此吸引、靠拢,断裂处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连接、弥合......
一只完好无损,甚至经历淬炼,比之前更加晶莹剔透的琉璃盏重回般若掌中。
般若面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她将琉璃盏举至头顶,高声道:“上君、诸位请看,盏已复原。”
满席一片哗然,两鬓斑白的祭司更是对着扶桑上君有感而发:“万物有灵,皆承日光,本无贵贱,不忍其伤,是为仁念!不愧是菩提界的小神女,心地纯善,勇气可嘉。”
曜离勾起了一丝笑,他的目光落在了般若因日炎烧灼而泛红的脸颊,与那双泛着光芒的澄澈双眸上。
只一眼...
“典礼继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