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白日流火 > 23.扶桑旧梦(三)
    般若在扶桑山生活的第一年过去,终于收到了师父的来信。

    信中是师父一贯利落的笔迹,几句简单的问候,她的身体情况如何?她在扶桑山过得是否舒心?

    般若回信:蒙师父挂念,阿若的身体已经好很多了,扶桑山的仙神对阿若都很是照顾,在这里的生活很舒心。阿若也没有荒废课业,常常在书阁中自行研习经书,只是研读之际,总有许多疑惑,盼能早日回到玉京,得师父解惑。

    ......

    从前是阿若任性,出言无状,说了让师父伤心的话,每每思及,愧悔难安...

    ......

    愿师父长宁安康,伏惟珍重。

    再次收到师父的回信又是一月之后,却只有寥寥一句:“安心疗愈,不必挂念。”

    般若读懂了元君的话外之音,便也不再提要回玉京之事。

    不过真正的原因,或许也只有她自己知晓——少女的心事如雪后春芽,慢慢生长了。

    *

    四季如春的扶桑山,没有一岁一枯荣的更迭,时光的流逝便变得极为悄然。般若与他,与扶桑的相处,在这日复一日中变得稀松平常。

    起初只是读书而已,般若安静地到偏殿来,他有时在,有时不在。在时,般若会礼貌地向他问好,然后自行拿起书册,坐在檐下可以晒到日光的位置,安静地读书写字。四周只有笔过宣纸的摩挲声,风吹紫竹的沙沙声,以及小金乌飞来,偶有的聒噪声。

    不知从何时起,般若日常坐的檐下多了一方柔软的蒲团与案几,案几之上,还温着一壶清香的热茶。般若很是惊喜感激,但那日,扶桑恰巧不在,她与小金乌独处殿中,便摸了摸那小鸟儿蹭上来的毛茸茸的小脑袋,轻轻说着谢谢。

    又过了些日子,她时常向扶桑搭话了,第一次,般若小心翼翼地指着书册中一段晦涩的经文请教他时,声音很轻,带着试探。他并未抬头,目光落在她递过去的书册上,随口给出的解答言简意赅,直指关键。后来,关于这样的问题便多了起来,不过般若最常问的,还是关于扶桑山的点滴。

    “扶桑山会下雪吗?”

    “不会。”

    “永远都在春天,仿佛时间都停滞了。”

    “冬日大雪,你的身体,尚受不住那样的寒冷。”

    “...那你呢?如果扶桑山下雪,你会喜欢么?”

    他最初没有说话,过了良久才道:“昙花一现的东西,我都不喜欢。”

    ......

    她很想多了解他一点,哪怕是在扶桑山生活的细节也好,却怕唐突,时常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也从未问出过那句话......

    我们是不是曾在哪里见过?

    为什么,你总是出现在我梦中?

    般若渐渐发现,他似乎对她并没有任何限制,对她究竟在做什么,也没有任何关注。在这殿中读书,从经书到典籍,从三界野史到志怪,看了一本又一本,有时遗落了什么杂书在他的案几上,他也不会说什么,只默默地将书还给她。

    唯有一次,般若缩在角落中,看着一本才子佳人生死离别的俗套话本,入了迷,动人之处,默默拭着眼泪。他闻声走来时,露出了怔然的神情,继而打量了下般若,接着传出一声极淡又无奈的笑。

    般若才注意到他在打量着自己,将头埋入了书册中,脸颊通红。

    小小金乌是这段静默时光里唯一活泼的点缀,它似乎认定了般若是自己人,常在她看书时落在她的肩头上,用鸟喙拨弄她垂坠的发丝,还轻切地用“小若!小若!”来呼唤她。

    扶桑总是觉得它聒噪,会低声斥责它,实在不耐时,还会隔空用术法将小金乌弹出百米远。不过小金乌从来不气馁,叽叽喳喳地又飞了回来,谁让“扶桑”是它最喜欢的人呢。

    时光就这样在点滴日常中滑过,直至这日,般若拿起了一本扶桑山的正史书册,递到了扶桑面前,虚心地请教着:“凡尘有着射日的传说,十日凌空,炙烤大地。为什么扶桑山离太阳这样近,却不觉炽热,反而万物生机盎然呢?书册中,没有告诉我答案。”

    扶桑的目光略过般若所拿的书册,淡然道:“扶桑山所承,是万物生长之本源,有分寸亦有节制,而非暴烈酷暑,你若想知道这些,何必拿一本正史来看,书阁顶层收录着日轮本源考究的书册,可以去寻。”

    这回答已十分详实,般若心中一动,涌上几分欢喜,她看着扶桑,只觉他们之间的关系仿佛亲近了不少,一个有些任性的要求未经过多思索便脱口而出:“那里太高了...您能帮我找找吗?”

    这话一出,连般若自己都怔愣了片刻,她忐忑地看着他,一时间四目相对。缄默在空气中蔓延起来,正当般若想要脱口说是自己唐突时,他却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站起身。

    “跟上。”

    听不出丝毫情绪的两个字,但他同意了。

    般若连忙起身,与他一同走上书阁的最高层。

    扶桑身型挺拔,在最顶层的一众古书中寻找,轻易便拿到了般若想看的那卷书册。厚厚的典籍落入般若的怀中,沉甸甸的十分有重量。般若好奇地翻开书册,却发现里面并非单纯的史载,而是有许多深奥的,记载着灵力运行的图谱以及晦涩铭文...

    “这书...”般若轻轻呢喃,抬头看向身侧的他,试探着开口:“似乎不是外人能看的...”

    扶桑略一垂眸,语气淡然:“既知自己是外人,又怎敢向我问出那个问题?”

    般若霎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心跳瞬间快了一拍,但她却并未回缩,而是对上了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不答反问:“那您呢?既知外人不宜,又为何默许我的靠近,又为何,将这本书轻易递到我的手中?”

    般若脑海中回溯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一切都有迹可循。

    她澄澈的眼中,那层小心翼翼的试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的清明。

    “一个在扶桑山能被唤作扶桑的人,一个长时间隐匿于书阁幽深处不被外人所知的人,一个能够随意触及扶桑山辛秘的人...”

    太阳透过窗棂,将旧书阁中灰尘都照得清晰可见,时间仿佛停滞在这一刻。般若深吸了一口气,那个盘旋心底已久的名字,终于郑重吐露——

    “您并不唤作扶桑罢,您真正的名讳,是曜离,对吗?扶桑上君。”

    午后的太阳更为炽热了,般若被他高大的身躯笼罩,躲在了阴影处。

    曜离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承认,也并未否认,只是默默注视着她,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带着审视:“仅凭一个名字,几卷书,便敢下此论断,你

    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一些。”

    “不止。”般若摇头,声音轻盈而坚定:“您时常在殿中批阅的文书,我虽不知内容,却能看到封面上烫金的日纹图腾。与您交谈间,您对扶桑山这片山川湖海万事万物近乎本源的了解笃定,还有...”

    “还有什么?”

    般若的目光落在曜离颈项蜿蜒的疤痕,轻轻咽了口唾沫:“还有,坊间传闻,扶桑上君,玉面覆血...脖颈...蛇缠...”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极轻,极轻...

    曜离听完,忽然极轻地笑了,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愉悦,倒像是某种东西被揭穿后的微妙释然。他向前迈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你倒还不算太笨。”

    说完这话的霎时间,他攥住了般若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力道之重,近乎差点捏碎了她。

    “呜。”

    般若疼得近乎倾倒在书架前,被迫与他四目相对,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双眸,这一刻才露出最本真的样子。

    “坊间对我的传闻多了去了,最爱食婴孩血肉,你不怕么?”

    般若手指紧紧抓握着书架,忍耐着疼痛道:“我不信传闻,上君和传闻中,很不一样,我想,多了解您一些...”

    曜离不予置否,这话似乎取悦了他,又似乎冒犯了他。终于,他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转而撑在了她身后的书架上,将她更加彻底地圈入自己的气息范围。

    极强的压迫感笼罩着般若,让她不安分地蜷缩了下身体,接着,她听到了曜离极为喑哑的声音:“没什么可了解的,我就是传闻中那样。”

    “您自相矛盾!”不知是不是因为那副面容,般若并不怕他:“若真是传闻中那样,那我呢?您早该在第一次见我时以冒犯之罪处置我,又为何默许我呆在您的身边?”

    曜离凝视着她,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里仿佛有万千思绪,藏着什么难以言说的东西,但最终,他只是淡淡道:“没有为什么。”

    这回答近乎无赖,般若还欲再问,他却先一步截住了她的话。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专注的审视,仿佛是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她,又问出了他们初次见面的那句话:“般若,你在看着什么?”

    太近了。

    般若甚至闻得到他身上的气息,像是被太阳炙烤过的竹林,炽热无比。

    她的眼中,也只容得下他深邃的眼眸,和其中那个小小的,脸颊微红的自己。

    般若被这目光擒住,心慌意乱中,却有一股坦诚升腾而上,让她不再躲避或思考,而是真切地表达着自己的感受。

    “我在看您的眼睛。”她的目光流连在那双凤眸上,褪去了平日的疏懒倦色,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显出一种动人的深邃,“...很漂亮。”

    曜离撑在书架上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与平日里的游刃有余截然不同,他缓缓松开了手,不在圈禁着般若,语气却似乎更加深沉了一些:“不要戏弄大人了。”

    般若站在原地,仍旧因为方才过近的距离而脸颊滚烫,她拉住曜离的袖口,挽留他,终于问出那句隐藏许久的话语:“上君,我们曾经有没有,在哪里见过?”

    曜离看着她,有些近乎残忍地笑了,他轻轻道:“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