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白日流火 > 22.扶桑旧梦(二)
    般若惊魂未定地乘莲回到了晚樱阁,她意识到自己掉了东西在那偏殿,心中一直惴惴不安。仙侍为她端来新做的柿饼,见她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便问她怎么了。

    般若不答反问:“扶桑山的书阁内,住着什么人吗?”

    仙侍摇摇头:“书阁是寂静之地,常日里便没有什么人,除了值守的仙侍,不会有人住在那里。”

    般若觉得疑惑,对她附耳道:“今日在书阁时,我闯进了最下层的一间阴冷的偏殿,看上去有人住的样子,还圈养了灵鸟。”

    她这话说完,仙侍便轻轻地笑起来了:“小神女多虑了,扶桑山的书阁修建在山谷处,最下层自然也是背阴的峡谷,在扶桑山,是没有人会在那样的地方居住的。小神女闯入的,应该是一间堆放杂物的偏室罢了,不必介怀。”

    般若点点头,仙侍说的也在理,扶桑山确实没有人不喜欢太阳的光泽,或许真的只是一间偏殿,暂时有人在那里研读了经书。

    般若只觉不要打扰别人清净就好,若真无人,自己还是趁早将落下的东西拿回来为好。

    她这般思忖,第二日便这般行动了。

    下层的偏殿依旧寂然,般若并不着急进入,而是从门缝中探出头来向内窥探,这里一如昨日,甚至连被她碰倒的书册位置都没有变化。

    很好,看来这里的主人还没有回来,那只三足灵鸟也不在,就趁现在...

    “扶桑!扶桑!”

    清亮熟悉的灵鸟声再次毫无预兆地响起,声音雀跃,似乎就在耳侧。

    般若尚没走出几步,便被吓得顿住,接着,近乎本能地躲入了最近的檀木书架后,蜷缩隐藏起自己纤小的身体。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那只黑色的小小金乌扑棱着翅膀,落在了檐下的案几上,欢快地左右横跳。

    紧接着,一阵沉稳而轻缓的脚步,自庭院中的紫竹小径,不疾不徐地向殿内走来。

    般若的呼吸一滞,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这偏殿的主人回来了,她若是拿上自己的东西走人,一定还没跑出去便被抓包了,可要是不去拿,主人又一定会发现这里被外人闯入了。

    两难之中,般若做不出抉择,她捂住嘴,将呼吸放得极轻极轻,从书册间层层叠叠的缝隙,惶恐又好奇地向外看去。

    一道欣长的身影,落入了她的视线中。

    隐隐约约能看出那是个穿着青色长衫的男子,他径直走到檐下的案几旁,拂衣坐下,修长的手指拨开了蹦蹦跳跳的小金乌,随意执起了笔架上的狼毫,动作闲适优雅,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

    般若的注意力可完全不在这,她死盯着那男子的动作,心口一阵一阵跳动。

    他在翻阅昨日那本书册了,还好,只是在看看...

    等等,他,他要拿起她的小册子了!

    他的手指分明已要触碰到她的遗留的书笺,却又悬停在半空中,目光不经意地一扫,又仿佛洞悉一切般向她躲藏的书架这边看来。

    般若顺着他的视线偏过头,这才发现她连衣裙的一角一直裸露在外面。

    完了!

    一定早就被发现了。

    般若既后怕又觉丢人,怕是她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扶桑山,犯了什么错,冲撞了什么人,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丢人又是觉得自己藏都藏不好,一定会被别人觉得是个糊涂的笨贼。

    不过事已至此,还是老老实实出去给这偏殿的主人道个歉,将自己遗落的东西拿走罢。

    她轻轻挪到书架旁,偷偷探出头,朝着青衫男子望去。他低着头,视线早已再次落在书册之上,而另一只手,则轻轻拨弄着手边的檀木珠。

    好奇怪的人。

    般若心想,他一定早就发现了她这个擅闯入殿的陌生人,为何还如此气定神闲地看着书呢?

    她盯着不远处那男子轮廓分明的侧脸,有些怔怔出神。

    他...

    “你在看着什么?”

    冷不丁防地,那位男子突然出声了。

    那是一道很沉的声线,像古井中波澜不惊的水,带不起一丝涟漪,也没有一丝情绪。他并不抬头,而是专心致志的翻动着手中的那本书册,一页又一页。

    般若心一惊,紧贴书架挪动了几下脚步,像一只局促不安的小兽,端端站定。

    她一张口就是抱歉:“我不是故意要闯入您的殿中的,我只是,想要来拿回我遗落的——”

    解释的话还没有说完,般若的呼吸便缓慢下来了。

    她对上一双写着疏离的,极为懒倦的凤眼。

    这个男子长得丰神俊朗极了,分明的线条,高挺的鼻梁,淡淡的薄唇...一种矜贵疏远的气质,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他微微抬头,用打量的眼神看像般若,她也这才注意到,男子白皙的脖颈一侧,一道狰狞的疤痕如蜿蜿长蛇一般,自脖颈向下蔓延,钻入他微敞的衣领之下。

    既诡异,又美丽。

    般若虽正是天真烂漫的少女时期,却并没有这么容易为男子的外貌折服,唯一让她移不开眼的原因只有一个。

    他像极了一个人。

    一个根本未曾出现在她生命中的,梦中之人。

    她不止一次的告诉过师父,她又做那个梦了。

    她是菩提尊者莲池中一株化形的白莲花,自小养在谛殊元君膝下,除了菩提界幼时玩伴,以及玉京天上相熟的三五好友,根本没有另外结识的男子。

    但为何这个人,总是频频闯入她的梦中呢?

    有时风雪太大,她看不清他的脸,待到天地静谧时,她便记住了他的眼睛。

    她将困惑告诉谛殊元君,元君便宽慰她:因果缘分,一切自有其道理。

    如果这个梦中人一定存在,若非是曾经故人,那便是将来,未来之人。

    “你在透过我...看着什么呢?”

    将来之人,说着这样的话。

    而般若,移开了微微颤动的眼睛。

    *

    星月入户,般若有些睡不着。

    她将自己的埋入锦被之中,将小脸憋得通红,闷得受不了时,又将被子掀开小口喘着气。

    翻来覆去地,般若索性不睡了,她起身走向露台,拨开层层纱帘,望着扶桑山漫天繁星的苍穹,看起了星星。

    心刚刚沉静了一些,她又想起了下午的事。

    那个人,是个很好说话的人,般若向他解释了闯入偏殿的原因,他并没有追究,还将册子递给她,说不必介怀。

    不过,他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般若转身离开时,他又叫住了她,对上那样一双多情的凤眼,又见他轻轻弯了弯唇角:“你可以在这里看,如果你愿意。”

    风明明很凉,可般若却觉得,自己的脸颊愈发烫了。

    也许是寒风入体,又或许是心绪不宁耗了精神,第二日般若晨起时便又开始头重脚轻,喉间干涩发痒,腿上旧疾处也隐隐泛起酸胀寒意。

    医仙来看过,开了药,嘱咐她务必不可再贪凉,尤其叮嘱:“小神女体质偏寒,虽需日光温养,但晨间夜晚寒露重,午后阳气盛时,外出走动最佳。”

    般若乖乖应下,喝了药,昏沉地睡到午后。阳光透过晚樱的花枝,暖融融地洒在榻边,将她唤醒。身上松快了些,但精神仍有些恹恹的。

    她又想起书阁那间偏殿和后院。

    在扶桑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会喜欢呆在那样的地方呢?混杂着对那面容的好奇,以及一点点连般若自己都未察觉的、想要再次确认那份心悸来源的冲动。

    她需要个理由。

    目光落在案边那卷昨日慌乱中并未仔细收好的册子上,对了,昨日只匆匆拿回,并未好生道谢。而且,他说她可以留下来看的...

    理由足够了。

    般若慢慢起身,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将册子仔细收好,乘着莲朝着书阁的方向,缓缓飞去。

    方入偏殿,那只黑色的小金乌便不知从何处飞来,绕着她飞了两圈,发出清脆的“啾啾”声,仿佛在打招呼,又像是在引路。

    般若定了定心神,从容不迫地跟着它,一进殿内,便已见到他曲腿独坐案几前,只是这一次,他的面前多了好些散乱的卷轴,密密麻麻被写满了批注。

    般若并没有失礼地将目光四处乱瞥,而是一来就擒住了偏殿主人的双眸,她从莲座上起身,礼貌地屈膝一礼:“叨扰了,昨日那本书册,我可以继续在这里看么?”

    “请便。”

    那人给了般若淡淡的两个字,并没有情绪,却将手边书案下的那本书册递给了她。般若礼节性的俯下身接过书册,

    便又见小金乌衔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小软垫,放到了距离它主人不足一步的距离,叽叽喳喳喊着:“客人!客人!请坐!请坐!”

    “安静些...”

    显然,男子被它吵得有些恼了。

    般若觉得十分有趣,便低低笑了,轻轻说了一句“谢谢”,却也不知是对这小鸟,还是其他什么。

    殿内点着安神的龙涎香,时间像袅袅熏香般一点点流走。

    般若在这寂静之地心绪安宁,很快便将书册看完了,只是有几处不能理解,便在案前摘录下来,决定下次再翻开时重新思考,或许会有不一样的解读。

    此时是日薄西山之时,夕阳的余晖落在院内的紫竹之上,映照出金色的影子,与池畔水交相辉映。

    般若坐久之后,很想去院内走走,可这毕竟是别人的地方,正是踌躇不定时,身侧的声音传过来了。

    “你请随意,扶桑山的客人。”

    般若怔了怔,转过头。只见男子已搁下了笔,姿态有些慵懒地半倚着,目光却并未落在她身上,而是望着窗外那片渐染暮色的天空,侧脸在暖光中显得轮廓深邃。

    “您...认识我么?”般若试探着问,声音很轻。

    他这才将视线转回,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依旧疏淡:“晚樱阁的客人,菩提界的小神女。扶桑山虽大,但并非消息闭塞。”

    原来是这样,般若觉得这回答合情合理,心下稍安。下一刻,她又鼓起勇气,迎着他投过来的目光,澄澈的眼眸中带着少女的坦诚:“我叫般若。”她顿了顿,复又轻问:“您呢?我该怎样称呼您?”

    殿内安静了片刻,唯余风声。就当般若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小金乌突然蹦跳到了他的肩头,单纯想插话一般,清脆地叫了起来:“扶桑!扶桑!”

    “扶桑,是您的名字吗?”

    般若看像他时,他并没有承认,却也并未否认,只是微微抬手,拂走了停靠在肩头的小金乌。他并没有继续有关名字这个话题,而是向着院内的紫竹走去。

    “夕阳正好。”

    他说着这样的话,光与影的交界线却从他身上掠过,他仍旧站在背阴处,仿佛被阳光抛弃了,又或者,是他主动选择背离着日光。

    “在扶桑山养病,可以多在未时之后,余晖之前多走走,这时的太阳最佳。”

    “多谢您关照。”般若会意,走上前去,让身体没入暖意:“扶桑山的太阳,很特别...”

    她望着天边渐沉的落日,忍不住感叹道:“总是热烈,一寸寸散落在皮肤,万物在其下无处遁形,分明这样近,可又一点儿也不灼人。”

    就像被驯服了一般…

    后一句话,般若自然没有说出口,她看向那个被三足金乌唤作“扶桑”的男人,他已经重新回到檐下,暮色柔和的光晕虽然没有照射到他的面庞,却为他周身渡上了浅浅的金色,连蔓延到脖颈的那道狰狞疤痕,也仿佛沉淀为大地上静默的纹路。

    般若很想与他多说说话,便问道:“这里会下雨么?像玉京那样,绵长细密的雨水。”

    “极少。”他的回答极为简短,“雨水于此地而言,是罕见的变数。”

    “那您喜欢呆在这里...”般若的视线扫过照不见光亮的内殿,“是因为不喜欢太阳吗?”她问完便后悔了,这样的问题极为唐突,般若连忙补充道:“我只是觉得这里,与旁的地方很不一样...”

    “光与影,不过是存在的不同面,此处亦有此处的得见。”

    这样的回答有些玄妙,般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此时的夕阳又下沉了一分,两人之间恢复了静谧,一种奇异的平静在这片檐下弥漫开来了。

    般若在想着是否该告辞时,他忽然再度开口:“扶桑山书阁虽大,但寻一处开阔通透的处所却不易,你若喜欢此处...”他的目光偏向般若,极淡地补充,“闲暇时,可来。”

    和他四目相对的瞬间,般若的心口再次悸动了,或许是因为这张熟悉的面容,又或许是因他唇角若有若无的笑意。

    “嗯,谢谢您...”般若低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下:“扶桑殿下。”

    被唤作“扶桑”的他没有答应,只是背过身去,缓缓走入归为沉寂的紫竹林中。

    般若离开时,忘记了乘莲,她的脚步略轻,也更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