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那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那一年,玉京冬天的雪下得格外的大,漫天纷飞的雪花将一座座玉石雕砌的宫殿称得格外孤寂,她和往常一般坐在莲台上,心里却满腔委屈。
许多年后回想起来,才觉得那个年岁其实已经不算小了,可彼时的她,却是格外地不懂事。
般若自降生起,一只腿便带着顽疾,幼时身体很是孱弱,甚至不能站立,长大些后行走尚可,一旦阴雨寒天或灵力不济时,便会发作,严重时甚至寸步难行。是以她常常乘坐莲台,也并不爱多加走动。
那时的她刚满两千岁,正是天真烂漫、又固执己见的年纪,因不被理解与师父大吵了一架,顽固地想要下界离开,却在途中眼前一黑,脚下云头一散,从半空直直坠落。
若非玉京的结界护了一下,后果不堪设想。但饶是如此,那本就脆弱的腿,遭受重创,几乎彻底失去了知觉。
她从惶然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寝殿里,腿被固定不能挪动,感受得到的只有疼痛。
但更让她心慌的是——师父不知去哪了。往日般若稍有不适,师父总会第一时间守在她身边,温声安抚,舒缓痛楚。可这次,从她重伤醒来到能勉强被扶着坐起,整整五日,师父一次都未曾露面。
花神芙玉娘娘不放心她,和岁岁一直在殿中照料,紫阁也来过,帮着和药神殿的仙侍们进出忙碌。
唯独不见师父。
她终于等到凌淞来,虚弱地张口问道:“师父呢?”
凌松低头答:“元君...元君在闭关。”
“师父生我的气了吗?”般若抓住了凌淞的袖子,固执问道:“是因为我又任性不听话,害自己受伤了吗?”
凌松只是摇头,语气带着恳求:“您先好好养伤,元君...元君都已经安排好了,待您伤势稳定,便送您去扶桑山,借那里的日炎之力温养经脉,对您的身体最有好处。”
“我想去见师父。”般若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她腿好疼,她好想见师父。
被一副又一副好药材温养着身体,半月后,般若可以乘莲行动了,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闯进了伽蓝殿。
乍看之下,伽蓝殿如往常一般宁静,唯独不同的,便是元君清修的内堂,殿门紧闭。般若上前敲门,她知道师父一定在里面,她一定是生自己的气了。
般若清楚地记得,是她那时说了过分的话,是她让师父伤透了心。
最亲近的人之间,狠话总是最伤人的,般若明白这个道理。
她顾不得身体上的伤,“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玉石阶上,仰头望着那扇门,眼泪断了线般往下掉:“师父...阿若知道错了...阿若以后一定听话!求您别送我走...我不要去扶桑山...”
岁岁和凌淞跟了上来,急得在旁边团团转,想拉她起来,却被般若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挣开。
“尊上!您的腿刚刚能动一些,经脉脆弱无比,切不可再如此啊!元君是为了您好!”
般若什么都听不进去,恐惧和委屈淹没了她。
她反复地哭求,声音嘶哑:“我不走!师父...我不要离开您...不要送我去那么远的地方...”
“你还不长记性。”
殿中终于传出了声音,那声音冷硬、漠然,却仍旧让般若停止了哭泣。她跪着上前一步,想要推开紧闭的门扉,却又听那冰锥似的话语再次传过来——
“离开这里!若你再不听话,从今往后,便不必再唤我师父。”
那声音隔着门板,听起来有些模糊,甚至带着一丝般若从未听过的、极力压抑着的疲惫。但般若丝毫没有意识到不对,单单这话于她而言,已经太过承重,霎时间,她不再哭闹,也不再恳求,任由岁岁与凌淞将她搀扶起来。
临走前,她最后望了一眼那扇始终未曾开启的殿门,带着满身未愈的伤痛和一颗破碎的心,踏上了前往扶桑山的路途。
元君打点好了一切,当般若独自踏上扶桑山的土地时,她被奉为上宾,仙侍们唤她小神女,细致妥帖地照顾着她,连扶桑山的医仙,亦是日日关怀备至。
扶桑山的景色,与玉京极为不同。
若说天上白玉京是圣洁疏离的仙境,那扶桑山便是将这天地间所有的光明与热烈都收敛于此,这里没有四季更迭,永远停留在生命力最为蓬勃的盛春。目之所及,繁华绚烂,丛鱼鸟兽,穿梭其间。山谷间巨大湖泊连成一片,平滑如镜,仿佛将天地万物都映入画中。
般若的居所被安排在主峰的半山腰上,并非寻常的殿宇,而是一座精巧的木质阁楼,被一株不知年岁几何的巨大晚樱托举起来。
晚樱常盛,花开如云似霞,阁楼四面通透,轩窗敞亮,无论何方,都能毫无遮挡地承接住日光。
般若的身体得到了极好的疗愈,但心却总是惴惴不安。半月间,她给师父写了许多信,却始终不得回音。
医仙看出了她的愁绪,再三嘱咐道:“身心连结,身药可治,心病难医。”
般若点头应下了,可那日的夜晚,她屏退左右,坐在阁楼的高台上低泣了一夜,寒风入体,又是连带着腿上旧疾,高烧不断。
随侍的小仙侍们有些看不过去了,待般若好些,推着她去晒太阳时,捧着脸蹲在她身旁问道:“扶桑山山高水远,小神女一定是思家心切了,做些在家中喜欢的事情可会好些?”
照顾她的仙侍们都很亲切,虽然不比岁岁,但般若还蛮喜欢与她们说话,便接话道:“喜欢的事情...”
在莲华宫时,她喜欢种些花,喜欢吃甜甜的糕点,再偷偷看些话本子,在伽蓝殿,她会看经书,是喜欢吗?好像也说不上喜欢,但每次读懂读透,对上师父肯定的眼神时,她心中很欢喜。
“有经书吗?”
鬼使神差地,她问出了这句话。
仙侍有些摸不着头脑,她似乎不太明白那是什么,另一位仙侍像是灵机一动,向般若说道:“虽不知道小神女要找的是什么书,但扶桑山有一个巨大的书阁,一定会有小神女要的东西。”
般若眼睛微微亮起了:“我想去书阁逛逛,可以么?”
扶桑山的书阁藏书量浩大,但因位置处于山谷间,较为偏远,所以不常有人来。这让般若觉得很亲切,她想起自己在玉京藏经阁的日子,无人打扰,岁岁安宁。
在扶桑山小住的第一年,书阁便成了般若常呆的地方。这里的书籍浩如烟海,从正史典籍,到文选经书,甚至连从凡间搜罗而来的野话本子也有不少。
般若时常躲在无人之处,偷偷看得面红耳赤。岁岁从玉京来了信,说师父这一年都在菩提界闭关,没有回信的那些事,般若
便也慢慢不在意了。
日子如潺潺流水般一天一天地过去,般若的心性,也似流水般变得平缓,她当然没有忘记师父的教诲,在书阁内仍以修行为主,研读了不少经书。
而这平平淡淡的日子,也因一本经书而开始变化。
那日,般若寻遍书阁上下,却始终找不到自己手中这卷书的下册。
此书并非世间孤本,也并非其间道理有多么精巧绝伦,只是般若差一点到豁然之际,便突然没了下文。
她迫切地想要知晓后续,问及值守仙侍,他也只模糊知道或许收录在下层。般若便提着一盏琉璃小灯,沿着木梯一层一层向下寻去。
书阁随山势而建,内部迂回曲折,般若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底部最下层,便也是地处山谷底部的位置。推开面前那扇虚掩着的大门,她本以为自己已走出书阁,没料想眼前突然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处极为幽静的偏室,室内陈设极为雅致,一扇左右推开的巨大轩窗正对着一片小小的院落,内里不见扶桑山的绚烂繁花,而是一片片清瘦的紫竹林。
此处属于背阴的山谷深处,在被太阳恩赐的扶桑山,竟是难得避开了大片阳光,唯有紫竹缝隙间偶有几缕光线投射下来,在檐下映出斑驳的影子。
般若被檐下案几上那摊开的书卷引去了目光,看到封面上的文字,赫然便是她要找的那册书,般若上前,却又在即将要碰到书册时收回了手。
她左右顾盼,这偏殿陈设虽简单,但却有不少私人之物,被挂起的檀木狼毫,墨迹未干的砚台,案几一角,随意搁置的檀珠手串,以及殿内清冽沉稳的熏香,无不昭示着,这里是有主人的。
一股误闯他人领域的歉意油然而生,但般若又却实在想读懂那本书的后续,目光移至案几上的笔墨,突然心生一计,她或许,可以讲这书中内容摘录回去慢慢研读。
此念一生,般若便轻轻在案几旁跪坐下来,避免碰到原主人的物品,小心翼翼地摘起了书。
浮光掠动,室内唯余风起时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扑棱棱振翅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般若抬头看去,只见一只金乌色的三足。小鸟儿落在窗台,一蹦一跳地上前来。
般若有些愣神,只觉这小鸟儿黑宝石似的眼珠带着探究的目光,恍神间,那鸟儿已再次扑棱棱地飞上了案几,偏头打量着她。
“是谁?你是谁?”小金乌突然张口,声音清亮。
般若显然被吓到了,笔尖在宣纸上晕开了花,她意识到这是只通灵性的鸟儿,定了定神,复又反问:“你又是谁?这里...是你的地方吗?”
小金乌不答,只是又往前跳了两步,与她更近地对视,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探究。
一人一鸟,在这静谧的殿内,诡异地沉默对视了良久。
忽然,那小金乌像是确认了什么,猛地振了振翅膀,扯开嗓子,用比刚才响亮得多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地叫了起来——
“扶桑!扶桑!有人!有人!”
般若的心脏猛地一跳!巨大的慌乱攫住了她——私自闯入,擅动他人书卷,还被主人豢养的灵鸟发现...
她再也顾不得其他,来不及收起自己抄录到一半的宣纸和笔,也来不及将案上的经书恢复原状,像只受惊的小鹿般,转身便朝着来时的木门落荒而逃。